作為無教會主義的一種實踐?

──野橄欖神學社與後現代神學(一)

金子煥台灣神學研究學院神學研究道學碩士|野橄欖神學社召集人兼社長|《校園》雜誌執行編輯

🌿關鍵字:後現代神學、蘇明思、德希達、李歐塔、傅柯


枝子被折下來,你這野橄欖枝接上去,同享橄欖根的肥汁……。
──《羅馬書》11:17

本社正式成立之初,立刻就有人引述這段經文(實際上,他引述的經文包含18節)。我雖然不知道他對「野橄欖」一詞的想法是什麼,但在我們神學社的脈絡中,「野橄欖」意味著我們原本不(被認為)是主流橄欖的一部份,但我們同樣也可以同享橄欖根的肥汁和養分,成為正統橄欖的一部份。

野橄欖神學社

野橄欖神學社(Agrielaios Theological Academy)是從2024年開始,由一群1990到2004年間出生、受道碩訓練之各行各業人士及神學生創立的神學團體。 我們的宗旨是發展從1990年到2004年間出生之世代的神學,以本土、多元、處境、實踐為關懷核心,以後現代神學為主要進路之神學學術研究。 1

我之所以會想成立野橄欖神學社,是基於作為一個親後現代神學的基督徒,卻又不滿足於「後現代」這個標籤,進而期待能發展出屬於自己(及這個世代)的神學標籤。會選定這個年齡範圍,主要是這段期間出生的台灣人,所受的教育是95暫綱(一綱多本)到104課綱,在思考方式、世界觀,甚至在台灣地位的認知上,會與過去接受一綱一本和之後接受108課綱教育者的思維模式有很大的區別。另外,在這個階段出生的人,我們在台灣所經歷到的事件是類似的,像是太陽花運動、同志公投等,雖然我們可能對這些事件有各自的想法和詮釋,但至少處境是相近的,以回應我們的核心關懷:本土、多元、處境、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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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橄欖神學社

有些人回應,覺得還是不太清楚我們的目標和方向。確實,我們的方向很不明確,因為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會去到哪裡。我自己感覺就像亞伯蘭出吾珥一樣,我認為我們的出發點是後現代,要往一個不知道方向的方向出發,目的地是一個超越後現代神學的神學(所以是哪裡?)。對我來說,這是場冒險,也可能最後什麼都沒有,但這個過程應該會是有趣的吧?

也因此,我們「以後現代神學為主要進路」,同樣也是為了回應處境,從處境出發。我們這世代的基督徒,多少受後現代影響,對權威、詮釋、聖經、信仰等想法,也與過去所謂強調「中立、理性、客觀」的「現代神學」有些差別。如果我們要像亞伯蘭一樣,因上帝的呼召前往應許之地,我們就需要知道我們所在的吾珥(後現代)究竟是什麼?在哪裡?我們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出了吾珥。

為此,我們從2024年12月開始舉辦讀書會,一起看蘇明思(James K. A. Smith,原書譯為史密斯)的《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2,一同窺探後現代神學的世界。

什麼是後現代主義?

這本書原名直譯為 「誰害怕後現代?」Who's Afraid of Postmodernism?),暗示著當代教會視後現代主義為毒藥、洪水猛獸,是繼世俗人文主義後的新敵人。但有趣的是,這些「現代神學」的信徒,卻又常常操著後現代的語言,打著尊重包容友善的旗幟,試圖引起下一代信徒的注意。

蘇明思認為,後現代主義難以斷定開始時間,且並非單一事件引發的時代精神,其主要動力特別是來自法國哲學的影響。3 因此,要理解後現代哲學,就必須回到法國哲學,特別是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原書譯為利奧塔)和傅柯(Michel Foucault,原書譯為福柯)三人。

在進入法國哲學三人的介紹之前,我要先澄清,後現代主義跟「後現代性」(或者說後現代文化)有所差別。4 許多人錯誤地將後現代性理解為後現代主義,犯了稻草人謬誤。蘇明思認為,文化後現代性很多東西都是現代性的結果。當代文化的個人主義和消費主義有深刻的現代根源,相對主義也源於現代主義多於後現代主義,而後現代主義某意義來說承襲自存在主義的傳統。5

後現代非神聖三位一體

蘇明思將德希達、李歐塔和傅柯三人稱為後現代思想家的「非神聖三位一體」。他試圖去描繪基督教如何誤解他們在後現代主義中的口號與宣稱,而所有的疑問都源於對那幾句宣稱的錯誤理解,像沒有背景的宣稱。蘇明思一方面批判地向基督徒「介紹」往往被稱為後現代主義的當代思潮,另一方面批評基督教對後現代主義常見的「誤解」。6

首先是德希達與「文本以外無一物」,許多基督徒可能會認為德希達是在說「除了文字,世界上什麼都不存在」,進而覺得這是一種極端的相對主義或唯心論,甚至認為這是否定神的創造。他們或許會說,一個相信有超越的神存在,並相信祂創造的人,怎能否認文本以外還有現實?但實際上,德希達「文本以外無一物」的解構,可被視為宗教改革「唯獨聖經」的激進翻譯,但意思不是只依靠聖經字面上的意思,排除教會傳統、歷史背景或神學對話。而是在提醒我們,除了聖經文本,其他都只是對聖經(以及聖經中所提到的上帝、救恩、耶穌等)的詮釋。我們無法直接接觸「純粹的現實」,一切理解都經過語言與文本的中介。我們只能透過語言,從聖經文本去詮釋我們認為的信仰。蘇明思認為,「文本以外無一物」這一宣稱,可以幫助我們對聖經傳遞「世界作為一個整體」理解的重要性,以及留意「群體」在解釋聖經方面的角色。

第二是李歐塔,他認為後現代性是「對宏大敘事存疑」。基督徒常常從字面理解「宏大敘事」,認為只要涉及解釋世界來源的創世故事,及預知人類結局的終末故事,這等像史詩般宏大的敘事,都叫做宏大敘事。因此,接受聖經那無所不包的敘事為上帝聖言的人,怎能拒絕宏大敘事?有些基督徒可能會認為:「如果我們對宏大敘事存疑,那不就表示沒有任何客觀真理了嗎?難道每個人都可以隨便創造自己的真理?」這種想法將後現代的懷疑態度誤解為徹底的相對主義或虛無主義,甚至把「存疑」當成「徹底否定」,認為這是一種試圖瓦解信仰的陰謀。敬拜身為愛之上帝的人,怎能參與這種尼采式的歡慶?但李歐塔對「宏大敘事」的定義並非只有如此,而是這類的大敘事,通常都會強調自身不證自明的理性客觀,應被所有有理性的人所接受,例如科學。因此,蘇明思認為,教會應該肯定「對宏大敘事存疑」這一宣稱,因為它將恢復基督教信仰的敘事特質,而不是將這信仰理解為觀念的集合,從所謂「客觀真理」恢復為敘事「基督為我們受難的故事」。同時,這一宣稱也能幫助教會恢復我們敘事的認信性質,和我們怎樣發覺自己身處有互相競爭的敘事的「世界」之中。

最後是傅柯,很多基督徒聽到「權力就是知識」,會以為這在說:「所有知識都只是某種權力的產物,所以沒有真正的客觀真理。」這讓他們感到威脅,因為基督信仰強調有絕對真理(如「耶穌就是道路、真理、生命」)。敬拜身為愛之上帝的人,怎能以權力意志作為現實的基礎,否定上帝的主權?但傅柯並沒有說「沒有真理」,他關心的是:「誰決定什麼是真理?誰有權力來定義知識?」我們需要檢視的,是「知識生產」的權力機制。因此,蘇明思認為,教會可以藉著「權力就是知識」,明白文化在塑造和規訓方面的力量,因而明白教會必須藉著反規訓實行反塑造。

從蘇明思的介紹,我們可以發現,蘇明思藉著指出與事實不符的宣稱,從而解除後現代主義的神話(或說迷思)。事實上,我們看到,這些宣稱都和主要的基督教宣稱有很密切的關係。

從現代基督教到後現代教會

其實,後現代主義並非獨立、獨特的現象。後現代主義雖然公認是多形式和多樣化的現象,卻也和沒有清楚地與現代主義分離,兩者之間既有延續性也有斷裂性。但蘇明思更傾向強調現代與後現代之間的斷裂,甚至更進一步宣稱:後現代主義/神學/教會其實才是那「歷史、正統的基督教信仰」的延續者。後現代主義可以幫助教會,將信仰恢復成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的故事,而不是由中立理性支配的真理和系統神學。7 這讓我想到宋泉盛的「故事神學」,他認為:

神學不是抽象概念,也不是一堆教義、原則和命題,而是故事;如果把故事擺在一邊,不理會上帝的故事如何道成肉身於耶穌的故事和人的故事,不理會耶穌的故事和人的故事如何成就上帝的故事,這樣的神學還是神學嗎?8

蘇明思不只反對困擾現代基督教的認識論或知識體系,他也反對伴隨著信仰這個現代版本的教會論。當基督教作為一個真理或觀念的系統時,現代基督教的基本「元素」是個人,教會只是「眾多個人的集合」,而信仰只是「個人與神」之間的「私人事務」。9 因此,當現代教會無法滿足信徒對真理知識的渴望,以及滿足消費的欲望時,一些現代教會的離堂會者便出現了,因為如果信仰只是我跟上帝之間的關係,那我們只需要上帝,不需要教會的存在。

當後現代神學遇見無教會主義

承蒙辰瑋的邀請,讓野橄欖神學社在創立初期,可以在《無境界者》介紹和記錄本社和讀書會內容。本篇預計分成五篇,接下來會陸續摘要《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對德希達、李歐塔和傅柯三人的深入介紹,以及進行後現代神學與無教會主義相遇後的神學反思。我盼望,無教會運動「三項常見活動」固定集會、演講、辦雜誌,不只可以作為野橄欖神學社在實踐上的前輩和參考,或許後現代神學也可以為無教會主義注入新的活水,共同前往新的境界,成為我們這個世代回應這個時代教會處境和國家處境的信仰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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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野橄欖神學社,〈關於我們〉,https://agrielaiosta.my.canva.site/aboutus

  2. 史密斯(James K. A. Smith),《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基道,2007。

  3.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6。

  4. 如果要更細緻地區分,可以再劃分為後現代性(文化)、後現代主義、後現代哲學、後現代神學,但這裡先依循蘇明思的分類。

  5.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7。

  6.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8–9。

  7.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12–13。

  8. 宋泉盛著,《古早古早有故事——故事神學》,陳姵如譯(台灣教會公報社,2017),26。

  9.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