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進入正文前，要先恭喜《無境界者》的發行，由衷地佩服辰瑋在閱讀拙作¹後，就採取行動、成立此雜誌。相信本刊一定能成為許多信徒在尋求信仰真道時的幫助。

「無境界」一詞，雖和「無教會」有不同的意思，但兩詞彙的發音是相同的、皆為「むきょうかい」（Mukyōkai）。而最早提出「無境界主義」一詞的人，是日本無教會主義（以下稱無教會）第二世代的領袖之一政池仁（Maksaike Jin）。政池形容曾到台宣教的日本人井上伊之助（Inue Inosuke），並非「無教會主義」者，而是「無境界主義」者。會如此形容，是井上既和「無教會」保持緊密聯繫，亦和「教會」界維持良好關係。因此，井上既非典型的教會者，亦不是純粹的無教會主義者，而是遊走兩邊的「無境界主義者」。有時人們太過注重自己的主張時，會容易和他人「割席」、而失去看見上帝在他人身上的恩典。然而，若我們每一位信徒，在堅持自己的信仰傳統時，亦願意敞開心胸、聆聽不同聲音的話，我們的信仰是否會有漸漸被擴展，成為「無境界主義」信徒的可能呢？

強調獨立的無教會主義

言歸正傳，筆者想要藉《無境界者》的一點版面，介紹那個大家可能不太熟悉、在教會境界之外的群體——無教會主義。筆者將依序介紹無教會主義者擁有的精神，盼能藉此一起擴展我們所處的境界。而本期要介紹的精神是：「獨立」。

「獨立」，是無教會極其強調的精神。提倡無教會主義的內村鑑三（Uchimura Kanzō）認為，西方宣教士將福音帶給日本教會的同時，亦將許多與真理無關的瑣碎規則帶進教會。為遵守這些規則與條文，日本教會逐漸放棄信仰內涵、成為只有空殼、離開上帝心意的建制群體。對此，内村呼籲信徒，不要再無條件地聽從教會權威（宣教士、牧師）的教導；而是成為能獨立思考、並自行做出決定的真信徒。那麼，為何内村對於宣教士會有如此體悟呢？這就與他前半生的幾個經歷有關了。²

作為武士後代的内村

首先，要先介紹内村的年少時期。内村是在幕府末期、1861年3月於江戸（今東京）出生。在當時，是幕府政權與既有體制逐漸瓦解的時代，到處充滿動亂、整體經濟情況較差。内村的家族也不例外，父親身為沒落武士，因此家中經濟不太寬裕，經過兩次搬家後，内村的童年是在今群馬縣高崎成長。³

另一方面，雖經濟不寬裕，但受到身為武士的父親影響，内村從小就接受儒學等教育並武士的訓練，漸漸地被培育成具有教養的日本男兒。

1873年，内村赴東京、就讀有馬學校，隔年再進入當時的名校——東京英語學校（第一高等學校／東京大學附中的前身）。該校是官方成立的優良學校，師資良好、可選擇修讀不同的外國語，且不少畢業生都能順利進入當時唯一的大學「東京大學」。因此，該校學生的學生，可謂是精英中的精英，而内村亦是如此。

1877年，内村將從東京英語學校畢業前夕，恰巧、時任北海道開拓使的黑田清隆（Kuroda Kiyotaka）到校進行招生，邀請這群菁英前往北海道的札幌農學校（下稱農學校）就讀。農學校是明治維新下的產物，日本政府為趕上歐美，引進歐美學校的體制與師資、所建立培育農林領域人才的學校。内村在聽完黑田的演講後，考量家族的經濟與自身興趣（對於東大的語言和法律沒有興趣）後，決定前往札幌、成為農學校的第二期公費生。⁴

祈求日本神明將外來的神趕出日本

農學校是於1876年創校，首任教務主任為原阿默斯特農業大學（今麻薩諸塞大學阿默斯特分校）的校長克拉克（William Smith Clark）。克拉克是位虔誠的信徒，他在受到自己的基督徒學生、同志社大學創辦人新島襄（Nījima Jō／Joseph Hardy Neesima）的邀請後，於1876年至1877年五月間赴日，協助第一所農業學校的建立。克拉克的職稱雖為教務主任，但其實是實質的校長。⁵ 在他經營下，該校充滿基督教氛圍，第一期的十六位學生，都簽署立志成為基督徒的誓約。⁶

當内村進入該校時，克拉克雖然已經返美、但他建立的氛圍與文化仍被好好地保存下來。因此，内村和同學也都有被傳福音、詢問是否要成為基督徒。當下，這位身為武士後代的日本人，内村堅決地拒絕了這個邀請，並且到學校附近的神社，祈求日本的神明能將外來的勢力（耶穌基督）趕出日本。然而，進入農學校約三個月的時間，内村漸漸對於聖經與上帝有所興趣，後來在1977年的年底前，就決定向學長和同學一樣，簽署成為基督徒的誓約，並於隔年接受美以美會宣教士哈里斯（Merriman Colbert Harris）的洗禮。⁷

爭奪地盤的宣教士

1978年，内村和同學們受洗後，漸漸留意到一現象，那就是： 「在札榥市内，有許多不同宗派的教會與宣教士，明明眾人都相信同一位上帝，卻分黨競爭。」 ⁸ 會出現此現象，和北海道的開發有所關係。北海道，對於日本來說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的地方，因為日本人早就知道有異民族（阿伊努族）的住在該片土地，但認真開拓北海道一事，要等到明治維新時期的1869年。意即，内村進入農學校時，札幌等城市才開發不到十年，還有許多直得被探索的地方。這種未知、還沒有福音進入的地方，亦吸引許多宣教士前往扎幌，要在那裡建立自己宗派的教會與事工。這些宣教士的行動，就猶如當紅的漫畫和電視劇「黃金神威」一樣，每個人都認為北海道深藏著大秘寶，因此踴躍前往，只是尋寶人看重的是黃金，宣教士注重的是信主的人數。

然而，明明眾人都是信仰同一位上帝，為何不一同為著神的國努力，而是如同資本家一樣、互相爭奪地盤呢？這樣的現象，令這群日本的年輕菁英感到不解，進而，内村和六位同學並一位學長，效法第一屆學長們的行動，建立一間無宗派、形式單純的實驗型教會。⁹ 在這實驗型教會中，八名成員彼此平等，沒有絕對權威，人人都要付出。其中，包含内村在内的五位學生會輪流講道，而其他成員亦都會參與事奉。¹⁰ 而此聚會型態，共持續兩年之久。

成為真正獨立的札榥獨立基督教會

1881年，農學校第一期學生要畢業之際，農學校的第一、二期學生，決定不再持續實驗型的教會，而是創立一間正式教會——「札幌獨立基督教會」。該教會的特殊之處，就是不屬於任何宗派，且是日本人自行建立的。同年10月2日，上述的學生，共同起草《獨立宣言》，宣告「札幌獨立基督教會」正式成立，宣言內容如下：¹¹

1. 同窗學生在宗教的觀點上，儘管幾乎相同，但分開仍然是不當的。
2. 在札幌這樣狹小的城市中，設立兩派的聚會場所，並互相競爭是愚蠢的。
3. 嚴格信仰規條和複雜禮拜儀式的束縛是令人生厭的。
4. 知道不依賴外國人的協助，在我國傳福音是我國人民的義務。

此宣言點出内村和同學們對教會的三個關注。首先，前兩項指出基督群體是不需競爭，亦不要為瑣事分門結黨。接著，第三項點出信仰不需有過多規則，因它們與信仰並沒有直接關聯。最後，第四點強調福音工作不能依賴外國人，否則會被對方牽著走，則是展現他們對日本的愛與本色化理念。

以上四點，都顯示出濃厚地反對外國人宣教士、並守護日本民族的決心。這是因為對於這香江戶男兒來說（特別是内村），宣教士雖將福音帶進日本，卻也實質上是在進行「福音殖民」。利用外國人和日本人對於信仰知識的差距，掌握話語權，控制住日本的教會與信徒。為此，内村等人不願意日本教會再繼續走偏上帝對於教會的心意，而成立這一間不依靠外國人、僅屬於日本青年的教會。

然而，在他們成立教會約兩個月後，1982年1月原先很支持他們建立教會、甚至還奉獻超過一百美金的宣教士哈里斯與美以美會，忽然反悔、要這群青年退還建堂基金。而造成衝突的關鍵在於，美以美會原先以為這群學生建立的教會，會成為他們的一員；卻沒想到他們居然想要自行獨立、不屬於任何宗派。這樣的行為，對於具有宗派主義意識的哈里斯和美以美會宣教士來說，是萬分不可的事情，因而寫信給這群農學校的年輕人。

想當然，身為日本武士後代的内村等人，對於這樣的消息是非常抗拒與氣憤的，他們下定決心要將這筆錢退回去、不再和外國宣教士（團體）有任何的關係，經過十個多月的努力，他們在同年12月28日還完借款，成為經濟與實質上「獨立」的札幌獨立基督教會。

小結

因著篇幅的關係，本文要暫時在此停下來。然而，透過上述幾個小故事，就能明顯看見，内村早在提倡無教會主義之前，就和宣教士有無數的糾葛。而每一次内村在經歷這些糾葛時，都做出相似的決定，主要的原因除了他那對信仰的純真與決心外，亦是他對於國家的認同、並身為日本武士後代的情感，影響他所做出的決定，那就是：不要再依賴宣教士，而是要成為獨立自主的日本基督徒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