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會涉及劇透，如有疑慮者，請斟酌閱讀。✽✽

本文以2025年上映的韓國電影《黑祭司2：闇黑修女》的劇情文本，來探討存在於角色身上、多重向度的「離散」狀態，並透過在「宗教／信仰」這一向度的離散身分，與「無境界」的精神對話，進一步形構「離散」與「無境界」兩者之間的關係。因此這是一個關於離散者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無境界者的故事。

「驅魔、趕鬼」一直是很常見的宗教電影題材，而《闇黑修女》除了在此一經典上的延續，也加入了一些非典型的元素，讓主角尤尼亞修女（宋慧喬 飾）有別於傳統的修女形象，並化身為對抗靈界黑暗勢力的驅魔人。然而也正是各種「非典型」的角色塑造，讓她成為一個在許多層面上都格格不入的「離散者」。

經驗視野的差距：「人群」向度的離散

對於親眼見識過惡魔、還跟惡魔交手過的驅魔人（或者巫師）來說，他們眼中的世界注定與普通人／多數人所認知到的世界有著巨大的差異，這種特殊經驗也注定了他們作為人類社會中的「異類」，在人群中離散。因此當驅魔人在第一線與惡靈「爭戰」的過程中，普羅大眾往往難以理解在這群人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點同樣可以從本部電影的前傳《黑祭司》中窺見。）

除了無法感知魔鬼的普通人，劇中也有一開始不相信魔鬼存在的保羅神父（李陣郁 飾），面對被惡魔附身的少年熙俊（文佑鎮 飾），堅持用精神醫學與藥物治療的方式來治好這個「幻覺」，並否定尤尼亞修女的勸告。以現實世界的（理性）觀點來看，「附身」現象的解釋可能包含：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舊稱精神分裂）、解離性身分疾患（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舊稱多重人格）、躁鬱症（bipolar disorder）、妄想症（delusional disorder）、譫妄（delirium）、服用過致幻劑、抗NMDA受體腦炎（anti-NMDA receptor encephalitis），又或者像是榮格心理學派以情結（complex）、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等概念來解釋附身現象等等。而在電影的世界中，熙俊面對的是在劇情裡被稱為「12形象」之一的大惡魔──加麥基（原型應是參考「所羅門的72柱魔神」中的Gamigin／Gamygyn），其強大威力使得尤尼亞修女等人必須經由「玫瑰十字會」的協助，取得《彼得福音》與「彼得之鑰」兩樣聖物，才能著手進行驅魔工作。

在熙俊母親的跳樓事件中，隨著現場眾人的散去以及鏡頭畫面的停頓，尤尼亞修女偶然注意到了另一位在醫院工作的米凱拉修女（全余贇 飾）──她的目光也注視著剛才自己聽見邪靈低語的地方。尤尼亞判斷米凱拉似乎也具有靈能感應的體質，於是便藉機接近她，並在她吃冰的過程中透露了她的過去。米凱拉這種特殊的靈異體質，在傳統巫覡的信仰系統中被視為一種「神選、神召」的記號，這也是她選擇成為天主教修女而不想當巫師的原因。

在電影中，有不少段落都刻劃出了靈能者身在平凡人群中，那種格格不入的離散處境。米凱拉在餐桌上想要迴避尤尼亞關於靈能者身分的提問──以及尤尼亞那句「妳跟我是同一類人」；還有在醫院內，當米凱拉被問到有關「惡魔附身」的問題時，那種防衛機制般的、迅速搬出理性科學解讀的反應，說明了她極力想要否認在自己身上的這種特殊經驗；而當尤尼亞開車載著她與熙俊，準備偷偷前去向一位曾經是修女的薩滿巫師尋求協助時，米凱拉得知後覺得尤尼亞的這般行徑簡直是瘋了，卻換來尤尼亞的一句：「不管是妳和我或者巫師，在別人眼中都是些瘋女人」。

體制與權責的牢籠：「性別」向度的離散

在天主教的制度中，修女並非神職人員，也沒有被授予替人進行驅魔儀式的權限。然而《闇黑修女》卻試圖翻轉這種在性別上的離散，讓這項超凡的能力降臨到修女的身上 ──其一，這是一群在教會驅魔規範中的「法外之人」，這展現了除位居中心者以外，不被賦予權柄的邊緣者也能夠有效地解決問題（甚至做得更好）。其二，這項能力賦予的對象是「修女」，更加明確了這是一個限定女性的、一個教內生理男性基本上無法到達的位置。一位擁有驅魔能力卻無權驅魔的修女，願意為了受（惡魔）壓迫者打破規則、「不擇手段」地給予協助，真正做到了很多教會體制下的男性做不到的事；反觀以男性為主導的教區高層每每向尤尼亞祭出刁難與阻攔，就愈加顯現其傲慢與無能。

明明都確定對象是附魔者了，卻還不趕快安排可行的解決方案，一切都慢吞吞地照既有規則辦事，這樣和殺人（見死不救）有什麼區別？尤尼亞修女無奈地質問這群被僵化體制牢牢困住的決策者們。其實尤尼亞也清楚她的自薦高機率會被拒絕，所以她也請教區高層聯繫其他能夠幫忙驅魔的合適人選，也提到在電影一開始的那場驅魔儀式中，自己也是因為接到神父的求助才到場處理，並且那次驅魔連主教也都知情同意。只是，在這個場景中，女性若要被肯認，似乎總要提供比男性更多的證明，並且決定權也始終握在男性手上。

在這裡，我們除了看到一個坐擁權力、高高在上的階層，也看到了一個拖沓、缺乏效率的體制。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因為母親中風而需要申請社會救助金，但一路上跌跌撞撞，遭遇各種機構內的人士推拖以及繁瑣又無意義的程序，遞出的申請文件不斷地以各種理由被退回，最終在這一拖再拖之中，他的母親早一步離開了人世。格雷伯在《規則的烏托邦》中寫下了這個令人惋惜的沉痛故事，而他對科層／官僚制（bureaucracy）種種 「結構性愚蠢」（structural stupidity） 的強力諷刺與批判，似乎也透過尤尼亞修女隻身一人與教區神父們的密室對峙傳達給了我們。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重大職責降臨在一位女性身上，或許也造成尤尼亞修女不少精神負擔吧。走進驅魔儀式中，她要被惡魔用各種難聽的厭女發言羞辱；而回到宗教體制內，她還要面對由一群不肯承認她的貢獻、不把修女的能力當回事的男人們所把持的教會政治。尤尼亞修女是會抽煙的。宋慧喬為了能更好地演繹這個角色，花了近半年的時間練習抽煙的方式。而她為何抽煙？看了一些報導，似乎是這樣能夠呈現出一種性格自由的非典型修女形象。而我在想，如果以尤尼亞這個角色本身的視角出發，去想像那些結構性的性別權力不對等以及驅魔工作帶給她的壓力，或許點燃一根香菸，有時候也是打開一道精神的出口吧。

信仰的無境界，無境界的信仰：「宗教／信仰」向度的離散

雖然《闇黑修女》的主軸還是天主教的驅魔故事，但電影中有些橋段卻顯示了兩位修女在自身宗教體系下的異端性／異質性，她們都觸碰了某些在教內人士看來不被允許的領域，這便是她們在「宗教／信仰」層面上所具有的離散性。尤尼亞修女的驅魔之道有一個特色，那就是「不擇手段」，她認為如有必要，任何能夠幫助驅魔的方式她都會嘗試，哪怕那套方式不符合天主教會本身的立場與教導。而米凱拉修女也因為熙俊的附身事件，打開了承載她一位離世友人記憶的，那副塵封已久的塔羅牌，並且以塔羅占卜的方式，為他們後續的驅魔行動提供指引。劇中米凱拉特別向尤尼亞解釋「教皇卡」（The Hierophant）的角色涵義，它其實本來不是特指教宗（Pope），而是泛指「神聖導師、靈性智者」一類的人。正是這種對神聖的理解，讓尤尼亞決定去找那位她們在廟裡見過的，被同行認為天賦較低、講話容易結巴的男巫師一起協助熙俊的驅魔。此處也展現了 宗教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所謂的「聖顯」（hierophany）之多元性，神聖會以不同的形式向不同的信仰者們顯現，而各人依照自己所領受到的神聖力量，運用各自信仰傳統中的方式共同對抗魔鬼。 電影透過塔羅的牌意詮釋，與不同信仰體系之間合作驅魔的過程，描繪了一種差異化而又具有普遍性的神聖經驗。

十字架、聖水、聖鹽、祈禱、塔羅牌、符咒、誦經、薩滿巫覡的跳大神（samdambi）、象徵韓國民間信仰中三神奶奶的棉花......，各種異質的宗教元素彼此匯聚交融，形成一種跨信仰的多元結盟，聯手對抗危害人間的惡魔。這個神奇的畫面不禁讓我想到辰瑋與本恩在他們前一期的文章中都談到過的一個形象，就是政池仁對井上伊之助的評價──同時跨越了教會與無教會界限的「無境界主義者」。這樣的特質與精神也很好地體現在「為了幫人驅魔，願意不擇手段」的尤尼亞修女身上，在莊嚴的黑色修女袍下，是一顆不受教義拘束、慈悲而無境界的心。此外，米凱拉見識過尤尼亞獨具特色的驅魔方式後大受衝擊，自己小聲地向上主禱告，表示如今為了救人而不擇手段，但她內心還是會忠於上主，懇求上主見諒，也是電影中有趣的一幕。

這份 「無境界的不擇手段」 ，似乎也彰顯在她最後殉道的決心中。當玫瑰十字會的神父答應尤尼亞會盡力協助她取得聖物，以對抗強大的惡魔加麥基時，他也表達了玫瑰十字會的立場：「希望妳要不擇手段地驅魔」。尤尼亞明白，這次驅魔可能會威脅到熙俊的安危；這一次，她將不擇手段的目標選為了自己，決定要親自將熙俊體內的惡魔封進自己的子宮，並在最後伴隨著平穩而堅定的禱告，緩緩走入並殞落火場之中。這可能也是劇情裡最有爭議的地方了，究竟尤尼亞的行動是她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自願用她獨有的方式以及女性的身體，來作為一種主體性的展現？亦或是對於最終還是透過女性的自我犧牲來成就大局的暗喻？我想都可以再延伸出多種不同的觀點解讀。

而我自己也在思考一個問題： 「離散」與「無境界」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電影中參與最後驅魔的幾位主要角色，尤尼亞、米凱拉、男巫師，我從他們的身上感覺到，他們似乎都是在自己原本的宗教信仰中比較「不完整」的存在。（當然在尤尼亞修女身上表現得最強烈。）可會不會也正是他們所攝入的這些「雜質」，使他們得以享有不同於「純正」信仰體系的視野和包容度，進而活出「無境界」的信仰生命？ 或許很多時候，構成無境界者內在價值的，就是他們在經歷了多重向度的離散之後，所收獲的那些感悟。

近期全台大罷免行動如火如荼地進行中，網路上出現了一張以符咒為基底，結合基督教元素設計的文宣品，該作品在教會圈（特別是長老教會）引發熱議，自然也有不少的反彈聲浪（包含長老教會的人在內）。有人質疑憑什麼把「奉聖父、聖子、聖神（靈）之名」等字寫在道教的符籙上，有褻瀆信仰之嫌。也有人覺得這是非常有創意的本土創作，其表達的內容也並不違反基督信仰之價值理念。比如王博賢傳道以宗教研究的角度分析，這張符其實是一個對於道教文化很巧妙的借用，以三位一體的聖神（十字架）取代道教的三清（符頭）；以基督信仰為主體呈現的同時，也很好地保留了「符」的元素。也比如黃春生牧師試圖探討這張具有不同宗教符號的罷免符，作為一種本色化神學實踐素材之可能。

我本人也很喜歡這個創作，也認為它正好就是一個「無境界精神」的載體。當尤尼亞她們聯合巫師一起為受苦者驅逐惡魔時，這張符籙也給了我相似的感觸，好像台灣的基督徒（特別是長老教會）正在與不同信仰背景的人們，在追求自由與公義的道路上齊心協力，一同「驅」敗壞憲政制度、親共賣台勢力的「魔」。

在光學中，白色是對所有可見光的反射，而黑色則與之相反，是對所有可見光的吸收／吸納。藉由光學的隱喻，可以來回顧一下本文的標題，為什麼那道神聖的黑色背影能夠在熊熊烈火中「閃耀」？因為對我而言， 尤尼亞除了在她的驅魔事蹟上，那被評價為闇黑修女的「黑」；她同時也是那個象徵包容與吸納各種顏色光芒的「黑」。無境界的精神，使尤尼亞身上的黑色顯得五彩斑斕。 而這份精神，或許也會在未來，為活下來並有所成長的米凱拉，或者看完電影的觀眾，在每個被框架限制而感到迷茫的時刻，指引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