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路德的腳蹤
──2024德國宗教改革之旅(下)
🌿關鍵字:馬丁‧路德、宗教改革、馬爾堡會議、沃木斯大審、奧斯堡信條
從威登堡出發,走向更廣的改革地圖
7月17號早上,從威登堡出發後,接下來的行程是先往西,一路經過艾福特、科隆、亞琛,再往東前往美因茲、法蘭克福、馬爾堡、沃木斯、海德堡,最後回到慕尼黑後,隔天又去了奧斯堡……這些城市,有的是馬丁‧路德生平中的關鍵舞台,有的則是中世紀天主教背景的歷史現場。畢竟,若要理解宗教改革的張力與突破,就不能只看路德的單方面行動,也必須看到他所挑戰的那整套制度與世界觀長什麼樣子。
所以這篇下集,雖然仍以「跟隨路德的腳蹤」為題,實際上走的路線卻不見得完全依循他的生平次序,也不是每一站都跟他直接有關。與其說這是一篇嚴謹的路德傳記導覽,不如說是一次思想地景的田野踏查——在旅程中邊走邊補課,邊看邊提問,用雙腳慢慢描繪出宗教改革在歷史地圖上的波紋與餘響。
艾福特──懺悔的修道者
中午,我們來到德國中部的艾福特(Erfurt),這裡有早年路德就讀的大學與出家後最早待的修道院,所以也被稱之為另外一座「路德城」(Lutherstadt)。
1483年11月10日,路德出生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薩克森公國的艾斯萊本(Eisleben),隔天11月11日受洗,當天正好是「都爾的聖馬丁」(Martinus Turonensis, 316-397)的慶日,因此被命名為「馬丁‧路德」。馬丁的父母是創業有成的小礦場老闆,從小就把他送去拉丁文學校就讀,學習修辭、神學、音樂等知識。
1501年,路德到艾福特大學就讀哲學學士,後來又在1505年取得法律碩士學位。按照他父親的願望,路德原本要繼續就讀法學博士,實現階級躍升,但在1505年7月2日時,他在路上遇見暴風雨,因為害怕被閃電擊中,而向聖母瑪利亞的母親聖安娜祈禱──若他平安無事,他願意成為修士。這段經歷雖然聽起來很離奇,但現代精神分析學家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在《青年路德》一書中,用另外一種角度去探討路德年輕時遇到的認同危機,這也反映出在文藝復興時期人們普遍感受到的世俗與宗教的張力。 1
回到學校後,路德便真的守約在艾福特的奧斯定會修道院出家,並逐步完成神學博士的學位。但在修道院中,他卻感受不到平安,常常一天要告解好幾個小時,卻仍舊覺得「上帝的公義」無法容納他這個罪人。這段時間,修會的教區長施道比茨(Johann von Staupitz, 1460-1524)成為路德的屬靈導師,他主張一種全然降伏於上主的密契主義,而不再計算實際上的善功與過犯,雖然最後施道比茨並沒有加入改革派一方,但他的思想對於路德有很深的啟發。
我們來到艾福特時,大致上小鎮中心就是一般現代化的歐洲城鎮,路德的修道院是在郊區,不過除了修道院的教堂、和一兩處文物室以外,其他地方要買票,我們當天晚上還要趕往科隆,所以就沒有進去參觀。
(2024.07.17拍攝於艾福特)
科隆──高聳入雲的天際線
7月17號晚上來到科隆(Köln),這也是德國西部最大的城市,我們住在一間青年旅館中,一家四人剛好包下一個房間。隔天18號一早,我們便搭地面電車前往市區,參觀科隆大教堂(Kölner Dom)。
看起來直衝天際的科隆大教堂高157公尺,是現存世界第三高的教堂,最神聖之處供奉的是「三王聖龕」,即東方三博士的遺骨。耶穌誕生時曾有三位東方智者(天主教稱之為「三王」)前來伯利恆朝拜,相傳他們後來也成為基督徒,並在阿拉伯殉道。四世紀時,君士坦丁大帝之母海倫娜皇太后(Flavia Julia Helena, 246-330)朝聖聖地時,據說「發現」了許多聖人遺骨,三王遺骨後來就被帶往君士坦丁堡,再輾轉至米蘭。
(2024.07.18拍攝於科隆)
1164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Friedrich I, r. 1152-1190)將三王遺骨贈予科隆總主教達瑟(Rainald von Dassel, 1120-1167),科隆遂決定為此建造一座大教堂。1248年教堂動工,人們想要打造一座直通雲端的哥德式教堂,因此在歷任主教與建築師的接力下,斷斷續續地建造了三百年,1560年因資金短缺停工,未完工的大教堂就這樣成為科隆的天際線數百年。儘管如此,歐洲各地朝聖者仍絡繹不絕,據說科隆是繼耶路撒冷、羅馬、西班牙聖地牙哥之後,在中世紀歐洲排名第四的重要朝聖地。直到19世紀德國統一運動興起,這座被視為德意志民族象徵的教堂,才於1842年重新開工,並終於在1880年完工,並由德皇威廉一世(Wilhelm I, r. 1861-1888)主持落成典禮。
許多故事談到中世紀那些「建了幾百年的教堂」,成為人們信仰堅定的象徵,也承載一代代人畢生心血,卻終其一生難見其成,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呢? 2 這也讓我聯想到新海誠的電影《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那座高聳入雲的塔,若成為家鄉天際線的一部分,或許便是潛意識中的聖域,的確能引發無限浪漫的遐想。
亞琛──仿造的第三羅馬
看完科隆大教堂後,我在地圖上發現卡洛林帝國的首都亞琛(Aachen)距離僅約80公里,開車大概一小時就可抵達,頓時興起前往一探的念頭。但媽媽和弟弟想留在科隆逛精品店,所以我和爸爸便兩人開車前往亞琛。
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滅亡後,羅馬教廷失去了帝國的庇護,必須與日耳曼蠻族勢力斡旋。早期大多數日耳曼王國信奉亞流派,對羅馬公教構成極大威脅。直到496年,墨洛溫王朝的克洛維一世(Clovis I, r. 681–509)受洗改宗羅馬公教,並於511年統一建立法蘭克王國,才成為天主教最重要的盟友。
至8世紀中葉,法蘭克王國大權旁落,由卡洛林家族的宮相丕平三世(Pépin III, r. 751–768) 3 掌握實權。公元751年,富有野心的丕平派人詢問教宗匝加利亞(Zacharias PP., r. 741–752):「一國之君應由誰來擔任?」教宗機敏地回答:「應由實際承擔國政之人。」於是教宗便派人加冕丕平為法蘭克國王;為了報答教廷,丕平在義大利擊敗倫巴底人,並將中部義大利的領土獻予聖伯多祿,史稱「丕平獻土」(Donation of Pepin),羅馬教廷遂在該地建立「教宗國」(Status Pontificius),與卡洛林王朝結下深厚的政教同盟。
丕平之子卡爾大帝(Karl der Große, r. 768–814) 即位後四處征戰,幾乎重現西羅馬帝國版圖,促使境內亞流派基督徒皈依天主教,並抵禦西班牙穆斯林入侵,塑造基督教歐洲的面貌,後世尊其為「歐洲之父」。 4 公元800年,他應教宗良三世(Leo PP. III, r. 795–816)之請,前往羅馬平定貴族叛亂,勝利後他在聖誕節彌撒中,被教宗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卡爾大帝死後,帝國分裂,經過數百年的變革,西法蘭克成為法蘭西(法國),東法蘭克成為德意志,這對後世的冤家,原本其實是同根同源。而繼任的德意志國王也承襲了「羅馬人的皇帝」這個頭銜,但必須親自率軍前往羅馬,才能由教宗加冕登基,遂逐漸形成「德意志王國」在中世紀既為王國、又具帝國地位的獨特傳統,也就是所謂的「神聖羅馬帝國」。
卡爾大帝選擇亞琛作為首都,地處今日德、比、荷三國交界之地。他在此興建皇宮、延攬學者,推動中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卡洛林字體」,現今歐洲的小寫字母便源自於此,史稱「卡洛林文藝復興」(Carolingian Renaissance)。809年,他在亞琛會議中正式採納西方教會在《尼西亞信經》中加入「和子句」(Filioque)的做法,無形中也為日後羅馬公教與希臘正教的分裂埋下伏筆。他曾試圖迎娶東羅馬的伊琳娜女皇(Irene of Athens, r. 797–802),讓拜占庭朝野震怒;他亦試圖效仿君士坦丁大帝建造「新羅馬」的壯志,欲將亞琛打造為第三羅馬。 5 然而在東羅馬人眼中,他終究只是一個僭位者。而且,在他死後,帝國即行分裂,未竟的構想也一同崩塌,最終只剩下他的遺骨靜靜地埋葬於這座城市中。
來到亞琛,除了查理曼博物館(Centre Charlemagne) 6 與市政廳,最重要的地標便是亞琛主教座堂,原為卡爾大帝的宮廷教堂,仿拜占庭風格建造,內部可見八角建築、馬賽克壁畫、羅馬式拱門及老鷹權杖(後來成為德國的象徵)。 7 雖與巴黎、羅馬、科隆等古城相比,今日的亞琛已非雄偉都會,但這裡在歷史的某一刻,也曾是歐洲精神的起源地。
(2024.07.18拍攝於亞琛)
美因茲──使徒、印刷術、夏卡爾
7月19號早上從科隆退房後,我們途經美因茲(Mainz),午餐吃的是台灣人最愛的夏威夷披薩!
美因茲是又一座千年古都,飯後我們先參觀了美因茲主教座堂(Mainzer Dom),裡面供奉的是都爾的聖馬丁,也就是馬丁‧路德個人的主保聖人。此外,教堂中也有聖波尼法爵(Bonifatius, 675–754)的雕像。722年,波尼法爵被教宗任命為法蘭克王國美因茲教省的總主教,積極向周邊的日耳曼部落傳教。傳說他曾砍倒象徵雷神索爾(Thor)的神聖橡樹,卻未遭雷擊,當地人因而歸信基督教,因此他被後人尊稱為「日耳曼人的使徒」,美因茲也成為德意志基督教的起源地之一。 8
(2024.07.19拍攝於美因茲)
美因茲另一處值得一訪的是古騰堡博物館(Gutenberg Museum),紀念十五世紀的約翰尼斯‧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 1397–1468)。若無他改良活字印刷術,也就沒有後來十六世紀的人文主義復興與宗教改革。 9 而最早資助這項技術的,正是天主教會。1454年,古騰堡在美因茲使用改良後的活字印刷術,印製拉丁文武加大譯本的《古騰堡聖經》,成為西方最早的印刷品之一。
1513年,教宗良十世(Leo PP. X, r. 1513–1521)繼位,為籌措興建羅馬聖伯多祿大殿的經費,宣布只要向教會奉獻金錢,便可獲頒「大赦」(Indulgentia),並發放「大赦證明書」。但當推銷這項措施的教士來到神聖羅馬帝國時,宣稱:「銀幣叮噹進箱底,靈」魂雀躍出煉獄,還將之編成童謠與戲劇,描繪在煉獄中受苦的祖先,推銷人們湊錢買個「全家套餐」。此時,「大赦證明書」便徹底變成了「贖罪券」。 10 而當時美因茲地區的總主教亞爾伯特(Albrecht von Brandenburg, 1490–1545)是靠借錢捐款當上的總主教,因此這裡成為販售贖罪券最猖獗的地區,原本用於印聖經的印刷機也變成了印贖罪券的印鈔機。馬丁‧路德在1517年張貼《九十五條論綱》,主要就是針對美因茲總主教的行徑展開批評。
在宗教改革爆發之前,人文主義者伊拉斯謨(Erasmus von Rotterdam, 1466–1536)等人的著作就因印刷術而成為暢銷作品。宗教改革展開後,馬丁‧路德批判教廷、主張改革的小冊子迅速印行數十萬冊,流傳至歐洲各地,使他成為當時火熱的「網紅作家」,也讓宗教改革無法被天主教迅速壓制。因此,同一部印刷機,既可成為教會的工具,也能轉身成為反對教會的武器。
美因茲還有一座著名的「藍色教堂」,即聖斯德望教堂(St. Stephan zu Mainz)。它之所以有此別名,是因為教堂的彩繪玻璃是由著名猶太藝術家夏卡爾(Marc Chagall, 1887–1985)所設計。夏卡爾堪稱「上主之愛的色彩學家」,其作品以繽紛色彩見長,設計彩繪玻璃更是其專長。他曾為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與聯合國辦公室設計玻璃窗,歐美多座教堂亦有其作品。1978年,高齡九十一歲的夏卡爾為重建中的聖斯德望教堂設計彩繪玻璃,象徵他對猶太人與德國人和解的期盼。主窗共九片,描繪舊約故事,頂部是一個猶太燭台,其他非夏卡爾設計的窗畫才有描繪耶穌誕生的故事。這種視角的安排,似乎也在提醒我們:基督教故事的中心,是否也能用另一種方式被重新理解? 11
(2024.07.19拍攝於美因茲)
法蘭克福──皇帝的加冕之地
離開美因茲之後,19號下午我們來到法蘭克福的民宿。法蘭克福全名為美因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m Main),因為在德國東北部還有另一個奧得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n der Oder)。20號早上,我們搭車前往市區。法蘭克福雖歷史悠久,但在二戰期間有高達80%的建築被炸毀,因此戰後重建時,整座城市幾乎改頭換面,成為高樓林立的現代化都市,而知名的觀光景點有包括歐元塔(Eurotower)與施泰德美術館(Städtische Galerie)。
如果說,美因茲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宗教中心,那麼法蘭克福便是其政治中心。源自日耳曼部落的神聖羅馬帝國採取的是「選舉君主制」,也就是說,每一任德意志國王皆由特定幾位擁有選舉權的選帝侯推選產生,若其具備足夠軍事實力,再親赴羅馬由教宗加冕為皇帝。因此,中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並無固定首都與皇宮,哪位諸侯當選國王,其領地首府便成為名義上的帝國首都。
法蘭克福早在8世紀就興建了卡爾大帝的行宮,並被劃為「帝國自由城市」(Freie und Reichsstädte),不隸屬於任何諸侯。1356年,皇帝卡爾四世(Karl IV, r. 1346–1378)頒布《金璽詔書》(Bulla Aurea),明定未來德意志國王之選舉將由七位選帝侯(Kurfürst) 12 負責,且選舉地點就設在法蘭克福大教堂,因此這座教堂後來正式名稱更改為「聖巴爾多祿茂皇帝大教堂」(Kaiserdom Sankt Bartholomäus)。宗教改革之後,自1562年起,當選的德意志國王不再遠赴羅馬接受加冕,而是改於法蘭克福就地加冕為皇帝,這項傳統一直延續至1806年神聖羅馬帝國的滅亡為止。
馬爾堡──聖餐之爭
午餐過後,家人們仍想逛法蘭克福的羅馬人市集,於是我自己搭火車前往北邊的馬爾堡(Marburg)。就宗教改革地圖而言,這裡最著名的莫過於1529年10月,馬丁‧路德與瑞士改教家慈運理(Ulrich Zwingli, 1484–1531)之間舉行的「馬爾堡會議」(Marburg Colloquy)。
雖然一般公認1517年10月路德張貼《九十五條論綱》是宗教改革的開端,但當時他主觀上仍希望與羅馬教會辯論,而非直接分裂。直到1520年12月,路德公開焚毀教宗詔書,才可說是真正決裂。與此同時,瑞士也幾乎同步爆發宗教改革,在蘇黎世有一位名叫慈運理的神父,於1522年3月在大齋期與友人享用香腸晚餐,此一「香腸事件」遂成為瑞士宗教改革的起點。由於德國與瑞士幾乎同時展開改革,在許多神學議題上也發展出不同理解。為了聯手對抗羅馬教會,雙方遂於1529年齊聚馬爾堡城堡,舉行會議,尋求神學合一的可能。
馬爾堡城堡五點關門,我卻因搭錯火車,直到四點才抵達馬爾堡站,而城堡又在山坡上,我只好小跑步上山,終於趕在四點半購票入內參觀。城堡內的導覽人員身穿中世紀服裝,一件件講解歷史文物,現場的民眾與學生幾乎都全神貫注地聆聽,很少有人拿出手機狂拍。我感到有些訝異,德國人對歷史真的都這麼投入嗎?很難想像在台灣,如果不拍照,觀光客還會願意駐足古蹟這麼久。
馬爾堡會議持續四天,總共討論十五項教義分歧,前十四項雙方皆順利達成共識,眼見合一在望,沒想到最後一項「聖餐教義」引爆爭議,雙方爭執不下,談判最終破裂。城堡中最有趣的展品之一,是畫家所繪的「馬爾堡會議」場景:一群神學家圍坐桌邊,桌上用粉筆寫著希臘文「是」(ἐστιν),兩位改教家正面對立。左邊是路德,指著粉筆字,強調耶穌在最後晚餐時說:「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血」,主張「真實臨在說」(Real Presence),認為基督的身體與寶血真實地臨在於餅與酒當中;右邊的慈運理則手指天上,強調後半句:「你們要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主張「紀念說」(Memorialism),認為聖餐僅為象徵性的記念行動。畫面中央的墨蘭頓翻開聖經,雙眼無神地坐著;畫面左側的諸侯們身著華服,也滿臉不悅地望著兩人爭吵,彷彿內心在吶喊:「哥們,我們還要一起跟天主教打仗呢!現在真的要為這種事吵起來嗎?」
會後,路德怒斥慈運理是「冥頑不靈的神學豬!」自此,德國宗教改革與瑞士宗教改革正式分道揚鑣,前者發展為信義宗,後者則成為改革宗。雖然日後在墨蘭頓與加爾文的努力下,雙方仍有合作的場合,但基督新教自此走向宗派林立之路,已成難以逆轉的趨勢。
(2024.07.20拍攝於馬爾堡)
沃木斯──帝國的審判
7月21號是我們環德之旅的最後一天,一早便離開法蘭克福前往沃木斯(Worms)。這又是一座宗教改革之城,市中心的牆上懸掛著「1521年沃木斯帝國議會」的畫作,並特設一處「宗教改革紀念公園」,矗立著幾位與宗教改革相關人物的雕像,感覺頗有一種「政績工程」的意味。
1520年12月,路德公開焚燒教宗詔書,帶領威登堡人表達抗議;隔年1月,教廷將他革除教籍。但薩克森公爵智者腓特烈希望保護他,於是轉向皇帝卡爾五世(Karl V, r. 1519–1556)請求進行公開審判。卡爾五世是近代歐洲統治最廣大版圖的君主,其所屬的哈布斯堡王朝透過長期的政治聯姻形成龐大的共主邦聯(Personal union)。 13 他統治的領土包括神聖羅馬帝國(德意志諸邦與奧地利)、西班牙、西西里、拿坡里、尼德蘭、勃艮地、美洲新西班牙殖民地,乃至亞非多處港口與據點。這位雄心勃勃的君主,是第一個說出「在我的帝國境內,太陽永不落下」的狠人,但他的帝國最終卻被路德點燃的宗教改革弄得四分五裂,內戰不斷,最後他心灰意冷地在1556年主動退位,隱居修道院度過餘生。
然而在1521年,卡爾五世剛剛加冕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如歷代神聖羅馬皇帝一般,誓言要捍衛羅馬教廷的權威。經智者腓特烈撮合,皇帝保證路德的人身安全,於1521年4月在沃木斯召開帝國議會,與諸侯共同對路德展開審訊。路德在議會上受到輪番質詢,教廷代表堅持控告,要求皇帝迅速定罪。卡爾五世與六位選帝侯(除腓特烈外)一致裁定路德為異端,勒令他懺悔並撤回言論,否則將面臨火刑。路德請求一天時間思考,隔日站上議會場地,面對整個帝國的權貴,發出了著名的回應:
(2024.07.21拍攝於沃木斯)
會後,雖然皇帝曾保證路德的人身安全,並未他當場逮捕,但誰也無法保證他在返回威登堡途中不會「被消失」。智者腓特烈便派人先一步將他「綁架」,暗中護送至瓦特城堡(Wartburg)藏匿起來。就在這段幽居期間,路德將新約聖經從希臘文翻譯為德文,使宗教改革進一步成為一項民族的重建工程。
不過,沃木斯位於南德,直到今日仍以天主教徒居多。我們造訪當天適逢主日,不少當地居民匆匆經過路德壁畫,前往天主堂參加彌撒。為了發展觀光,沃木斯努力將自己打造成另一座威登堡式的宗教改革名城,到處販售路德的紀念品。然而,對這座城市的天主教居民而言,路德究竟是不畏強權的英雄?破壞上主葡萄園的野豬?德意志民族的象徵?還是就是一個能賺錢的觀光品牌?宗教改革對今日的意義,在這座小鎮中顯得特別值得深思。
海德堡──辯論會與教理問答
離開沃木斯後,我們中午抵達海德堡(Heidelberg)享用午餐,這裡也是著名的海德堡大學所在地。
1517年10月,馬丁‧路德在威登堡城堡教堂大門上張貼《九十五條論綱》,希望在學界引發對贖罪券問題的討論。教廷隨即下令先由奧斯定會內部處理此事,但修會教區長施道比茨並沒有採取直接懲戒的方式,而是尊重路德意願,於1518年4月在海德堡召開辯論會,讓他公開陳述立場。在辯論中,路德表明他服膺於聖奧古斯丁的神學觀點,強調人性的全然敗壞與唯有仰賴十字架方能得救,從而反對以贖罪券作為補贖手段。他的公開辯護使部分奧斯定會成員深受感動,陸續加入改革陣營。
海德堡宗教史上的另一重要事件,是改革宗神學的興起。1540年代以後,瑞士改革宗開始傳入德意志地區,特別是在普法爾茲邦(Pfalz)。1559年,虔誠者腓特烈(Friedrich III der Fromme, r. 1559–1576)出任選帝侯後,下令海德堡大學學者制定一部教理問答,作為宗教教育與信仰告白之用。1563年,《海德堡教理問答》(Heidelberg Catechism)問世,並成為至今仍獲普世改革宗廣泛承認的信條之一。
奧斯堡──戰爭與和解
21號下午,開車繞了一整圈德國,我們終於回到了慕尼黑。看到熟悉的天際線與地鐵站名,讓人頓時放鬆不少,他們也決定好好休息一天。但我心裡知道,還有一座重要的城市尚未造訪──奧斯堡(Augsburg),而且它離慕尼黑不遠。於是在隔天22號,我便自己搭火車前往奧斯堡。
奧斯堡最著名的宗教改革景點,是一座不大的聖亞拿教堂(St. Anna-Kirche)。1518年,在海德堡辯論會後,教宗特使托馬斯‧卡耶坦(Thomas Cajetan, 1469–1534)就在此對路德進行審問,並命令他「撤回」(revoca)自己的主張,但最終並未將其拘捕。如今,聖亞拿堂內設有一處小型展示區,陳列著路德與教宗代表對峙的歷史場景示意圖。
皇帝卡爾五世在沃木斯審判完路德之後,原本也想對國內的宗教分歧採取睜一眼閉一眼的做法,於是在1526年允許各邦諸侯自主決定宗教。然而到了1529年的施佩爾會議(Second Diet of Speyer),皇帝改變態度,宣布撤銷先前的寬容政策,要求所有諸侯一致遵從羅馬教義。此舉引發反彈,六位路德派諸侯與十四個帝國自由城市聯名上呈抗議書(Protestatio),「抗議者」一詞自此誕生,也成為日後新教徒(Protestant)的名稱來源。
1530年,皇帝在奧斯堡再次召開會議,要求路德派清楚表述其信仰立場。這時,路德的同工墨蘭頓便撰寫了《奧斯堡信條》(Augsburger Konfession),此文日後成為信義宗最重要的信仰文件之一。但這場會議無法挽回帝國的分裂命運。1531年,帝國爆發新舊教內戰,直到1555年,皇帝與新教諸侯再次於奧斯堡會面,會中皇帝作出重大讓步,承認「教隨君定」(Cuius regio, eius religi)的原則,允許各邦諸侯選擇其宗教信仰,並承認天主教與信義宗同為帝國內的合法宗教。 15
(2024.07.22拍攝於奧斯堡)
聖亞拿堂的博物館內,陳列著1530年的《奧斯堡信條》、1555年的《奧斯堡合約》,以及當時因宗教改革引發內戰的相關歷史介紹。直到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戰爭,德意志境內人口更是銳減近三分之一──這道由改革開啟的地獄之門,恐怕是當年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展示櫃的最後一區,記錄著1999年10月31日宗教改革紀念日那天,天主教與世界信義宗聯盟(Lutheran World Federation)的代表在聖亞拿堂簽署《關於因信稱(成)義教義的聯合聲明》(Joint Declaration on the Doctrine of Justification),象徵著在馬丁‧路德之後近五百年,雙方終於在「因信稱義」的教義上達成共識與和解。此後,世界循道宗協會(World Methodist Council)、普世聖公宗諮議會(Anglican Consultative Council)、世界改革宗聯會(World Communion of Reformed Churches)也相繼採納該聲明,使其成為二十一世紀新教與天主教對話的重要基礎。
結語:路德的腳步與良心的見證人
走過威登堡、艾福特、馬爾堡、沃木斯、海德堡與奧斯堡,我不斷問自己:五百年前的那場信仰地震,至今究竟留下了什麼?如今的教堂多半成為觀光地點,信條變成博物館裡的展示品,但我卻在一座又一座城市間,聽見那些在歷史中不肯妥協的聲音,依然低語著。路德曾說:「違背良心既不安全,也無益於得救。」這句話不只是他個人的決心,也像是在提醒著我們——信仰不是附和,不是服從權威,不是集體的情緒,而是個人面對上主時是否仍能站立於此。我不禁想到──無教會主義,不也是一場追尋良心與基督徒自由的旅程嗎?
我們或許無需再為聖餐教義彼此辯論,也不必因信仰認同而爆發戰爭,但那份願意讓信仰回到「對上主的敬畏」與「對真理的回應」之上的決心,仍是今日無教會者必須傳承的精神。我們所要尋找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體制,而是願意誠實面對內在良心、在歷史中與基督相遇的生命經驗,而這正是路德與其夥伴們所走過的路。下次讀者去德國,或許也可以走訪這些景點,在教堂與博物館的靜默之中,傾聽他們曾經說過的話語。🌏
附表、德國宗教改革景點與年表
| 年份 | 地點 | 事件 |
|---|---|---|
| 1454年 | 美因茲 | 古騰堡用活字印刷印製《古騰堡聖經》。 |
| 1501年 | 艾福特 | 馬丁‧路德來到艾福特大學就讀。 |
| 1505年 | 艾福特 | 路德在奧斯定修會出家。 |
| 1513年 | 美因茲 | 美因茲總主教亞爾伯特開始大力銷售贖罪券。 |
| 1517年 | 威登堡 | 路德在城堡教堂大門張貼《九十五條論綱》。 |
| 1518年 | 海德堡 | 路德在奧斯定會的例會上進行辯論。 |
| 1518年 | 奧斯堡 | 路德受教廷特使托馬斯‧卡耶坦審問。 |
| 1519年 | 萊比錫 | 路德針對教會論問題在萊比錫進行辯論。 |
| 1519年 | 法蘭克福 | 卡爾五世被選舉為「德意志國王」。 |
| 1520年 | 亞琛 | 卡爾五世被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 |
| 1520年 | 威登堡 | 路德燒毀作為最後通牒的教宗詔書。 |
| 1521年 | 威登堡 | 教宗開除路德教籍。 |
| 1521年 | 沃木斯 | 路德在帝國議會上遭受審判。 |
| 1525年 | 威登堡 | 路德與卡塔琳娜在聖瑪利亞教堂結婚。 |
| 1529年 | 馬爾堡 | 路德與慈運理在馬爾堡會議上,因為聖餐之爭而分裂。 |
| 1530年 | 奧斯堡 | 莫蘭頓撰寫《奧斯堡信條》成為信義宗教義根基。 |
| 1555年 | 奧斯堡 | 皇帝與新教諸侯簽訂《奧斯堡合約》,訂下「教隨君定」的原則。 |
| 1560年 | 科隆 | 科隆大教堂因為資金短缺而停工。 |
| 1563年 | 海德堡 | 海德堡大學學者撰寫《海德堡教理問答》,成為改革宗教義根基。 |
| 1638年 | 慕尼黑 | 為慶祝在三十年戰爭期間趕跑瑞典新教徒而建立瑪利亞圓柱。 |
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著,康綠島 譯,《青年路德:一個精神分析與歷史的研究》(Young Man Luther: A Study in Psychoanalysis and History)(台北:心靈工坊,2017)。↩
另一個著名的例子便是西班牙的巴塞隆納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從1882年開始建造,目前預計在2026年會完工。↩
Karl der Große是德文,法文與英文稱其為Charlemagne,中譯查理曼。↩
撲克牌中的紅心K也是卡爾大帝。↩
後來的俄羅斯帝國也將莫斯科稱之為「第三羅馬」。↩
這裡雖然在德國,卻不叫「卡爾博物館」,顯然是為了迎合觀光客的喜好,也比較容易在 Google上被搜尋到。↩
這裡雖然在德國,卻不叫「卡爾博物館」,顯然是為了迎合觀光客的喜好,也比較容易在 Google上被搜尋到。↩
傳說中,愛爾蘭人的使徒聖派翠克(St. Patrick, 386-461)也曾砍倒象徵德魯伊信仰(Druidism)的橡樹,才讓國王皈信基督教。↩
在古騰堡之前,北宋的畢昇(990-1051)在十一世紀早已發明的活字印刷術,並很有可能因著蒙古西征而帶到歐洲,因此究竟古騰堡是「改良」還是「重新發明」了活字印刷術,至今仍有爭議。↩
在天主教教義中,一位基督徒受洗後若仍有犯罪,便須透過告解與補贖來恢復與上主的關係;若在此生尚未完成補贖,就需在死後進入煉獄繼續懺悔,之後方能升入天堂。而教宗所擁有的「聖伯多祿權柄」被視為能開啟歷代聖徒的善功寶庫,透過「諸聖相通功」將這些功德分施予信徒,以抵銷其罪罰。在中世紀,教宗僅會在十字軍運動或禧年期間頒布大赦,並要求信徒親赴聖地朝聖,方可獲得全大赦。然而,隨著財政需求增加,這種大赦後來竟被制度化為可直接購買的「贖罪券」,藉此向信徒販售赦罪的保證。↩
1970年,夏卡爾也為瑞士的蘇黎世聖母教堂(Fraumünster)設計彩繪玻璃,中間的主題就是基督。所以藍色教堂並非夏卡爾將自身的猶太教信仰「強加」在基督教上面,而是提醒德國的基督教,不應該否認其猶太教的根源。↩
1356年《金璽詔書》規定的七位選侯,三位宗教選侯是:美因茲總主教、科隆總主教、特里爾總主教;四位世俗選侯則是:波希米亞國王、萊茵-普法爾茲伯爵、薩克森-威登堡公爵、布蘭登堡藩侯。後來雖然還有增減一兩位選侯,但這七位選帝侯的地位是不變的。↩
共主邦聯,是指幾個君主國各自保有自己的法律、議會與軍隊,但共用擁戴同一位君主。歐洲因長期的貴族聯姻,時常出現君主同時繼承多個領土的情形。有些國家因此合併,如西班牙;有些則維持聯合王國形式,如英國;也有些在君主逝世後即分離解體,如卡爾五世時期的哈布斯堡帝國。↩
Dt. Reichstagsakten, Jüngere Reihe, Bd. II, Nr. 80, S. 581f.↩
此時改革宗未被承認為帝國內的合法宗教,因此後來才要編寫《海德堡教理問答》來表達自身的信仰立場,並且宗教戰爭也並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