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路德的腳蹤

──2024德國宗教改革之旅(下)

張辰瑋無教會者|衛理公會會友|佛教徒

🌿關鍵字:馬丁‧路德、宗教改革、馬爾堡會議、沃木斯大審、奧斯堡信條


從威登堡出發,走向更廣的改革地圖

7月17號早上,從威登堡出發後,接下來的行程是先往西,一路經過艾福特、科隆、亞琛,再往東前往美因茲、法蘭克福、馬爾堡、沃木斯、海德堡,最後回到慕尼黑後,隔天又去了奧斯堡……這些城市,有的是馬丁‧路德生平中的關鍵舞台,有的則是中世紀天主教背景的歷史現場。畢竟,若要理解宗教改革的張力與突破,就不能只看路德的單方面行動,也必須看到他所挑戰的那整套制度與世界觀長什麼樣子。

所以這篇下集,雖然仍以「跟隨路德的腳蹤」為題,實際上走的路線卻不見得完全依循他的生平次序,也不是每一站都跟他直接有關。與其說這是一篇嚴謹的路德傳記導覽,不如說是一次思想地景的田野踏查——在旅程中邊走邊補課,邊看邊提問,用雙腳慢慢描繪出宗教改革在歷史地圖上的波紋與餘響。

艾福特──懺悔的修道者

中午,我們來到德國中部的艾福特(Erfurt),這裡有早年路德就讀的大學與出家後最早待的修道院,所以也被稱之為另外一座「路德城」(Lutherstadt)。
1483年11月10日,路德出生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薩克森公國的艾斯萊本(Eisleben),隔天11月11日受洗,當天正好是「都爾的聖馬丁」(Martinus Turonensis, 316-397)的慶日,因此被命名為「馬丁‧路德」。馬丁的父母是創業有成的小礦場老闆,從小就把他送去拉丁文學校就讀,學習修辭、神學、音樂等知識。

1501年,路德到艾福特大學就讀哲學學士,後來又在1505年取得法律碩士學位。按照他父親的願望,路德原本要繼續就讀法學博士,實現階級躍升,但在1505年7月2日時,他在路上遇見暴風雨,因為害怕被閃電擊中,而向聖母瑪利亞的母親聖安娜祈禱──若他平安無事,他願意成為修士。這段經歷雖然聽起來很離奇,但現代精神分析學家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在《青年路德》一書中,用另外一種角度去探討路德年輕時遇到的認同危機,這也反映出在文藝復興時期人們普遍感受到的世俗與宗教的張力。 1

回到學校後,路德便真的守約在艾福特的奧斯定會修道院出家,並逐步完成神學博士的學位。但在修道院中,他卻感受不到平安,常常一天要告解好幾個小時,卻仍舊覺得「上帝的公義」無法容納他這個罪人。這段時間,修會的教區長施道比茨(Johann von Staupitz, 1460-1524)成為路德的屬靈導師,他主張一種全然降伏於上主的密契主義,而不再計算實際上的善功與過犯,雖然最後施道比茨並沒有加入改革派一方,但他的思想對於路德有很深的啟發。
我們來到艾福特時,大致上小鎮中心就是一般現代化的歐洲城鎮,路德的修道院是在郊區,不過除了修道院的教堂、和一兩處文物室以外,其他地方要買票,我們當天晚上還要趕往科隆,所以就沒有進去參觀。

奧斯定會
艾福特聖奧斯定修院的禮拜堂
(2024.07.17拍攝於艾福特)

科隆──高聳入雲的天際線

7月17號晚上來到科隆(Köln),這也是德國西部最大的城市,我們住在一間青年旅館中,一家四人剛好包下一個房間。隔天18號一早,我們便搭地面電車前往市區,參觀科隆大教堂(Kölner Dom)。
看起來直衝天際的科隆大教堂高157公尺,是現存世界第三高的教堂,最神聖之處供奉的是「三王聖龕」,即東方三博士的遺骨。耶穌誕生時曾有三位東方智者(天主教稱之為「三王」)前來伯利恆朝拜,相傳他們後來也成為基督徒,並在阿拉伯殉道。四世紀時,君士坦丁大帝之母海倫娜皇太后(Flavia Julia Helena, 246-330)朝聖聖地時,據說「發現」了許多聖人遺骨,三王遺骨後來就被帶往君士坦丁堡,再輾轉至米蘭。

科隆大教堂
高聳入雲的科隆大教堂
(2024.07.18拍攝於科隆)

1164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Friedrich I, r. 1152-1190)將三王遺骨贈予科隆總主教達瑟(Rainald von Dassel, 1120-1167),科隆遂決定為此建造一座大教堂。1248年教堂動工,人們想要打造一座直通雲端的哥德式教堂,因此在歷任主教與建築師的接力下,斷斷續續地建造了三百年,1560年因資金短缺停工,未完工的大教堂就這樣成為科隆的天際線數百年。儘管如此,歐洲各地朝聖者仍絡繹不絕,據說科隆是繼耶路撒冷、羅馬、西班牙聖地牙哥之後,在中世紀歐洲排名第四的重要朝聖地。直到19世紀德國統一運動興起,這座被視為德意志民族象徵的教堂,才於1842年重新開工,並終於在1880年完工,並由德皇威廉一世(Wilhelm I, r. 1861-1888)主持落成典禮。

許多故事談到中世紀那些「建了幾百年的教堂」,成為人們信仰堅定的象徵,也承載一代代人畢生心血,卻終其一生難見其成,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呢? 2 這也讓我聯想到新海誠的電影《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那座高聳入雲的塔,若成為家鄉天際線的一部分,或許便是潛意識中的聖域,的確能引發無限浪漫的遐想。

亞琛──仿造的第三羅馬

看完科隆大教堂後,我在地圖上發現卡洛林帝國的首都亞琛(Aachen)距離僅約80公里,開車大概一小時就可抵達,頓時興起前往一探的念頭。但媽媽和弟弟想留在科隆逛精品店,所以我和爸爸便兩人開車前往亞琛。
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滅亡後,羅馬教廷失去了帝國的庇護,必須與日耳曼蠻族勢力斡旋。早期大多數日耳曼王國信奉亞流派,對羅馬公教構成極大威脅。直到496年,墨洛溫王朝的克洛維一世(Clovis I, r. 681–509)受洗改宗羅馬公教,並於511年統一建立法蘭克王國,才成為天主教最重要的盟友。

至8世紀中葉,法蘭克王國大權旁落,由卡洛林家族的宮相丕平三世(Pépin III, r. 751–768) 3 掌握實權。公元751年,富有野心的丕平派人詢問教宗匝加利亞(Zacharias PP., r. 741–752):「一國之君應由誰來擔任?」教宗機敏地回答:「應由實際承擔國政之人。」於是教宗便派人加冕丕平為法蘭克國王;為了報答教廷,丕平在義大利擊敗倫巴底人,並將中部義大利的領土獻予聖伯多祿,史稱「丕平獻土」(Donation of Pepin),羅馬教廷遂在該地建立「教宗國」(Status Pontificius),與卡洛林王朝結下深厚的政教同盟。

丕平之子卡爾大帝(Karl der Große, r. 768–814) 即位後四處征戰,幾乎重現西羅馬帝國版圖,促使境內亞流派基督徒皈依天主教,並抵禦西班牙穆斯林入侵,塑造基督教歐洲的面貌,後世尊其為「歐洲之父」。 4 公元800年,他應教宗良三世(Leo PP. III, r. 795–816)之請,前往羅馬平定貴族叛亂,勝利後他在聖誕節彌撒中,被教宗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卡爾大帝死後,帝國分裂,經過數百年的變革,西法蘭克成為法蘭西(法國),東法蘭克成為德意志,這對後世的冤家,原本其實是同根同源。而繼任的德意志國王也承襲了「羅馬人的皇帝」這個頭銜,但必須親自率軍前往羅馬,才能由教宗加冕登基,遂逐漸形成「德意志王國」在中世紀既為王國、又具帝國地位的獨特傳統,也就是所謂的「神聖羅馬帝國」。

卡爾大帝選擇亞琛作為首都,地處今日德、比、荷三國交界之地。他在此興建皇宮、延攬學者,推動中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卡洛林字體」,現今歐洲的小寫字母便源自於此,史稱「卡洛林文藝復興」(Carolingian Renaissance)。809年,他在亞琛會議中正式採納西方教會在《尼西亞信經》中加入「和子句」(Filioque)的做法,無形中也為日後羅馬公教與希臘正教的分裂埋下伏筆。他曾試圖迎娶東羅馬的伊琳娜女皇(Irene of Athens, r. 797–802),讓拜占庭朝野震怒;他亦試圖效仿君士坦丁大帝建造「新羅馬」的壯志,欲將亞琛打造為第三羅馬。 5 然而在東羅馬人眼中,他終究只是一個僭位者。而且,在他死後,帝國即行分裂,未竟的構想也一同崩塌,最終只剩下他的遺骨靜靜地埋葬於這座城市中。

來到亞琛,除了查理曼博物館(Centre Charlemagne) 6 與市政廳,最重要的地標便是亞琛主教座堂,原為卡爾大帝的宮廷教堂,仿拜占庭風格建造,內部可見八角建築、馬賽克壁畫、羅馬式拱門及老鷹權杖(後來成為德國的象徵)。 7 雖與巴黎、羅馬、科隆等古城相比,今日的亞琛已非雄偉都會,但這裡在歷史的某一刻,也曾是歐洲精神的起源地。

亞琛大教堂
充滿了八角形和羅馬式拱門的亞琛主教座堂
(2024.07.18拍攝於亞琛)

美因茲──使徒、印刷術、夏卡爾

7月19號早上從科隆退房後,我們途經美因茲(Mainz),午餐吃的是台灣人最愛的夏威夷披薩!
美因茲是又一座千年古都,飯後我們先參觀了美因茲主教座堂(Mainzer Dom),裡面供奉的是都爾的聖馬丁,也就是馬丁‧路德個人的主保聖人。此外,教堂中也有聖波尼法爵(Bonifatius, 675–754)的雕像。722年,波尼法爵被教宗任命為法蘭克王國美因茲教省的總主教,積極向周邊的日耳曼部落傳教。傳說他曾砍倒象徵雷神索爾(Thor)的神聖橡樹,卻未遭雷擊,當地人因而歸信基督教,因此他被後人尊稱為「日耳曼人的使徒」,美因茲也成為德意志基督教的起源地之一。 8

古騰堡聖經
古騰堡聖經
(2024.07.19拍攝於美因茲)

美因茲另一處值得一訪的是古騰堡博物館(Gutenberg Museum),紀念十五世紀的約翰尼斯‧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 1397–1468)。若無他改良活字印刷術,也就沒有後來十六世紀的人文主義復興與宗教改革。 9 而最早資助這項技術的,正是天主教會。1454年,古騰堡在美因茲使用改良後的活字印刷術,印製拉丁文武加大譯本的《古騰堡聖經》,成為西方最早的印刷品之一。

1513年,教宗良十世(Leo PP. X, r. 1513–1521)繼位,為籌措興建羅馬聖伯多祿大殿的經費,宣布只要向教會奉獻金錢,便可獲頒「大赦」(Indulgentia),並發放「大赦證明書」。但當推銷這項措施的教士來到神聖羅馬帝國時,宣稱:「銀幣叮噹進箱底,靈」魂雀躍出煉獄,還將之編成童謠與戲劇,描繪在煉獄中受苦的祖先,推銷人們湊錢買個「全家套餐」。此時,「大赦證明書」便徹底變成了「贖罪券」。 10 而當時美因茲地區的總主教亞爾伯特(Albrecht von Brandenburg, 1490–1545)是靠借錢捐款當上的總主教,因此這裡成為販售贖罪券最猖獗的地區,原本用於印聖經的印刷機也變成了印贖罪券的印鈔機。馬丁‧路德在1517年張貼《九十五條論綱》,主要就是針對美因茲總主教的行徑展開批評。

在宗教改革爆發之前,人文主義者伊拉斯謨(Erasmus von Rotterdam, 1466–1536)等人的著作就因印刷術而成為暢銷作品。宗教改革展開後,馬丁‧路德批判教廷、主張改革的小冊子迅速印行數十萬冊,流傳至歐洲各地,使他成為當時火熱的「網紅作家」,也讓宗教改革無法被天主教迅速壓制。因此,同一部印刷機,既可成為教會的工具,也能轉身成為反對教會的武器。

美因茲還有一座著名的「藍色教堂」,即聖斯德望教堂(St. Stephan zu Mainz)。它之所以有此別名,是因為教堂的彩繪玻璃是由著名猶太藝術家夏卡爾(Marc Chagall, 1887–1985)所設計。夏卡爾堪稱「上主之愛的色彩學家」,其作品以繽紛色彩見長,設計彩繪玻璃更是其專長。他曾為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與聯合國辦公室設計玻璃窗,歐美多座教堂亦有其作品。1978年,高齡九十一歲的夏卡爾為重建中的聖斯德望教堂設計彩繪玻璃,象徵他對猶太人與德國人和解的期盼。主窗共九片,描繪舊約故事,頂部是一個猶太燭台,其他非夏卡爾設計的窗畫才有描繪耶穌誕生的故事。這種視角的安排,似乎也在提醒我們:基督教故事的中心,是否也能用另一種方式被重新理解? 11

藍色教堂
彩繪玻璃主要使用讓人沉靜的藍色調,所以整座教堂也都是一片蔚藍
(2024.07.19拍攝於美因茲)

法蘭克福──皇帝的加冕之地

離開美因茲之後,19號下午我們來到法蘭克福的民宿。法蘭克福全名為美因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m Main),因為在德國東北部還有另一個奧得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n der Oder)。20號早上,我們搭車前往市區。法蘭克福雖歷史悠久,但在二戰期間有高達80%的建築被炸毀,因此戰後重建時,整座城市幾乎改頭換面,成為高樓林立的現代化都市,而知名的觀光景點有包括歐元塔(Eurotower)與施泰德美術館(Städtische Galerie)。

如果說,美因茲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宗教中心,那麼法蘭克福便是其政治中心。源自日耳曼部落的神聖羅馬帝國採取的是「選舉君主制」,也就是說,每一任德意志國王皆由特定幾位擁有選舉權的選帝侯推選產生,若其具備足夠軍事實力,再親赴羅馬由教宗加冕為皇帝。因此,中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並無固定首都與皇宮,哪位諸侯當選國王,其領地首府便成為名義上的帝國首都。

法蘭克福早在8世紀就興建了卡爾大帝的行宮,並被劃為「帝國自由城市」(Freie und Reichsstädte),不隸屬於任何諸侯。1356年,皇帝卡爾四世(Karl IV, r. 1346–1378)頒布《金璽詔書》(Bulla Aurea),明定未來德意志國王之選舉將由七位選帝侯(Kurfürst) 12 負責,且選舉地點就設在法蘭克福大教堂,因此這座教堂後來正式名稱更改為「聖巴爾多祿茂皇帝大教堂」(Kaiserdom Sankt Bartholomäus)。宗教改革之後,自1562年起,當選的德意志國王不再遠赴羅馬接受加冕,而是改於法蘭克福就地加冕為皇帝,這項傳統一直延續至1806年神聖羅馬帝國的滅亡為止。

馬爾堡──聖餐之爭

午餐過後,家人們仍想逛法蘭克福的羅馬人市集,於是我自己搭火車前往北邊的馬爾堡(Marburg)。就宗教改革地圖而言,這裡最著名的莫過於1529年10月,馬丁‧路德與瑞士改教家慈運理(Ulrich Zwingli, 1484–1531)之間舉行的「馬爾堡會議」(Marburg Colloquy)。

雖然一般公認1517年10月路德張貼《九十五條論綱》是宗教改革的開端,但當時他主觀上仍希望與羅馬教會辯論,而非直接分裂。直到1520年12月,路德公開焚毀教宗詔書,才可說是真正決裂。與此同時,瑞士也幾乎同步爆發宗教改革,在蘇黎世有一位名叫慈運理的神父,於1522年3月在大齋期與友人享用香腸晚餐,此一「香腸事件」遂成為瑞士宗教改革的起點。由於德國與瑞士幾乎同時展開改革,在許多神學議題上也發展出不同理解。為了聯手對抗羅馬教會,雙方遂於1529年齊聚馬爾堡城堡,舉行會議,尋求神學合一的可能。

馬爾堡城堡五點關門,我卻因搭錯火車,直到四點才抵達馬爾堡站,而城堡又在山坡上,我只好小跑步上山,終於趕在四點半購票入內參觀。城堡內的導覽人員身穿中世紀服裝,一件件講解歷史文物,現場的民眾與學生幾乎都全神貫注地聆聽,很少有人拿出手機狂拍。我感到有些訝異,德國人對歷史真的都這麼投入嗎?很難想像在台灣,如果不拍照,觀光客還會願意駐足古蹟這麼久。

馬爾堡會議持續四天,總共討論十五項教義分歧,前十四項雙方皆順利達成共識,眼見合一在望,沒想到最後一項「聖餐教義」引爆爭議,雙方爭執不下,談判最終破裂。城堡中最有趣的展品之一,是畫家所繪的「馬爾堡會議」場景:一群神學家圍坐桌邊,桌上用粉筆寫著希臘文「是」(ἐστιν),兩位改教家正面對立。左邊是路德,指著粉筆字,強調耶穌在最後晚餐時說:「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血」,主張「真實臨在說」(Real Presence),認為基督的身體與寶血真實地臨在於餅與酒當中;右邊的慈運理則手指天上,強調後半句:「你們要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主張「紀念說」(Memorialism),認為聖餐僅為象徵性的記念行動。畫面中央的墨蘭頓翻開聖經,雙眼無神地坐著;畫面左側的諸侯們身著華服,也滿臉不悅地望著兩人爭吵,彷彿內心在吶喊:「哥們,我們還要一起跟天主教打仗呢!現在真的要為這種事吵起來嗎?」

會後,路德怒斥慈運理是「冥頑不靈的神學豬!」自此,德國宗教改革與瑞士宗教改革正式分道揚鑣,前者發展為信義宗,後者則成為改革宗。雖然日後在墨蘭頓與加爾文的努力下,雙方仍有合作的場合,但基督新教自此走向宗派林立之路,已成難以逆轉的趨勢。

馬爾堡會議
馬爾堡會議中路德與慈運理之間的聖餐之爭
(2024.07.20拍攝於馬爾堡)

沃木斯──帝國的審判

7月21號是我們環德之旅的最後一天,一早便離開法蘭克福前往沃木斯(Worms)。這又是一座宗教改革之城,市中心的牆上懸掛著「1521年沃木斯帝國議會」的畫作,並特設一處「宗教改革紀念公園」,矗立著幾位與宗教改革相關人物的雕像,感覺頗有一種「政績工程」的意味。

1520年12月,路德公開焚燒教宗詔書,帶領威登堡人表達抗議;隔年1月,教廷將他革除教籍。但薩克森公爵智者腓特烈希望保護他,於是轉向皇帝卡爾五世(Karl V, r. 1519–1556)請求進行公開審判。卡爾五世是近代歐洲統治最廣大版圖的君主,其所屬的哈布斯堡王朝透過長期的政治聯姻形成龐大的共主邦聯(Personal union)。 13 他統治的領土包括神聖羅馬帝國(德意志諸邦與奧地利)、西班牙、西西里、拿坡里、尼德蘭、勃艮地、美洲新西班牙殖民地,乃至亞非多處港口與據點。這位雄心勃勃的君主,是第一個說出「在我的帝國境內,太陽永不落下」的狠人,但他的帝國最終卻被路德點燃的宗教改革弄得四分五裂,內戰不斷,最後他心灰意冷地在1556年主動退位,隱居修道院度過餘生。

然而在1521年,卡爾五世剛剛加冕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如歷代神聖羅馬皇帝一般,誓言要捍衛羅馬教廷的權威。經智者腓特烈撮合,皇帝保證路德的人身安全,於1521年4月在沃木斯召開帝國議會,與諸侯共同對路德展開審訊。路德在議會上受到輪番質詢,教廷代表堅持控告,要求皇帝迅速定罪。卡爾五世與六位選帝侯(除腓特烈外)一致裁定路德為異端,勒令他懺悔並撤回言論,否則將面臨火刑。路德請求一天時間思考,隔日站上議會場地,面對整個帝國的權貴,發出了著名的回應:

Wenn ich nicht durch Zeugnisse der Schrift und klare Vernunftgründe überzeugt werde; denn weder dem Papst noch den Konzilien allein glaube ich, da es feststeht, daß sie öfter geirrt und sich selbst widersprochen haben, so bin ich durch die Stellen der heiligen Schrift, die ich angeführt habe, überwunden in meinem Gewissen und gefangen in dem Worte Gottes. Daher kann und will ich nichts widerrufen, weil wider das Gewissen etwas zu tun weder sicher noch heilsam ist. Gott helfe mir, Amen! 14 如果我不是被聖經的見證和明確的理性理由所說服,我就無法收回我的主張。因為我不能僅憑教宗或大公會議的權威而信服,因為事實已證明,他們曾多次犯錯,甚至彼此矛盾。我在良心上已被我所引用的聖經經文深深說服,我整個人被上帝的話語所俘虜。因此,我既不能,也不願撤回任何一項言論,因為違背良心的行為既不安全,也無益於得救。願上帝幫助我。阿們! (筆者自譯)
沃木斯受審
沃木斯市區廣場上掛有路德受審的壁畫
(2024.07.21拍攝於沃木斯)

會後,雖然皇帝曾保證路德的人身安全,並未他當場逮捕,但誰也無法保證他在返回威登堡途中不會「被消失」。智者腓特烈便派人先一步將他「綁架」,暗中護送至瓦特城堡(Wartburg)藏匿起來。就在這段幽居期間,路德將新約聖經從希臘文翻譯為德文,使宗教改革進一步成為一項民族的重建工程。

不過,沃木斯位於南德,直到今日仍以天主教徒居多。我們造訪當天適逢主日,不少當地居民匆匆經過路德壁畫,前往天主堂參加彌撒。為了發展觀光,沃木斯努力將自己打造成另一座威登堡式的宗教改革名城,到處販售路德的紀念品。然而,對這座城市的天主教居民而言,路德究竟是不畏強權的英雄?破壞上主葡萄園的野豬?德意志民族的象徵?還是就是一個能賺錢的觀光品牌?宗教改革對今日的意義,在這座小鎮中顯得特別值得深思。

海德堡──辯論會與教理問答

離開沃木斯後,我們中午抵達海德堡(Heidelberg)享用午餐,這裡也是著名的海德堡大學所在地。
1517年10月,馬丁‧路德在威登堡城堡教堂大門上張貼《九十五條論綱》,希望在學界引發對贖罪券問題的討論。教廷隨即下令先由奧斯定會內部處理此事,但修會教區長施道比茨並沒有採取直接懲戒的方式,而是尊重路德意願,於1518年4月在海德堡召開辯論會,讓他公開陳述立場。在辯論中,路德表明他服膺於聖奧古斯丁的神學觀點,強調人性的全然敗壞與唯有仰賴十字架方能得救,從而反對以贖罪券作為補贖手段。他的公開辯護使部分奧斯定會成員深受感動,陸續加入改革陣營。

海德堡宗教史上的另一重要事件,是改革宗神學的興起。1540年代以後,瑞士改革宗開始傳入德意志地區,特別是在普法爾茲邦(Pfalz)。1559年,虔誠者腓特烈(Friedrich III der Fromme, r. 1559–1576)出任選帝侯後,下令海德堡大學學者制定一部教理問答,作為宗教教育與信仰告白之用。1563年,《海德堡教理問答》(Heidelberg Catechism)問世,並成為至今仍獲普世改革宗廣泛承認的信條之一。

奧斯堡──戰爭與和解

21號下午,開車繞了一整圈德國,我們終於回到了慕尼黑。看到熟悉的天際線與地鐵站名,讓人頓時放鬆不少,他們也決定好好休息一天。但我心裡知道,還有一座重要的城市尚未造訪──奧斯堡(Augsburg),而且它離慕尼黑不遠。於是在隔天22號,我便自己搭火車前往奧斯堡。
奧斯堡最著名的宗教改革景點,是一座不大的聖亞拿教堂(St. Anna-Kirche)。1518年,在海德堡辯論會後,教宗特使托馬斯‧卡耶坦(Thomas Cajetan, 1469–1534)就在此對路德進行審問,並命令他「撤回」(revoca)自己的主張,但最終並未將其拘捕。如今,聖亞拿堂內設有一處小型展示區,陳列著路德與教宗代表對峙的歷史場景示意圖。

皇帝卡爾五世在沃木斯審判完路德之後,原本也想對國內的宗教分歧採取睜一眼閉一眼的做法,於是在1526年允許各邦諸侯自主決定宗教。然而到了1529年的施佩爾會議(Second Diet of Speyer),皇帝改變態度,宣布撤銷先前的寬容政策,要求所有諸侯一致遵從羅馬教義。此舉引發反彈,六位路德派諸侯與十四個帝國自由城市聯名上呈抗議書(Protestatio),「抗議者」一詞自此誕生,也成為日後新教徒(Protestant)的名稱來源。

1530年,皇帝在奧斯堡再次召開會議,要求路德派清楚表述其信仰立場。這時,路德的同工墨蘭頓便撰寫了《奧斯堡信條》(Augsburger Konfession),此文日後成為信義宗最重要的信仰文件之一。但這場會議無法挽回帝國的分裂命運。1531年,帝國爆發新舊教內戰,直到1555年,皇帝與新教諸侯再次於奧斯堡會面,會中皇帝作出重大讓步,承認「教隨君定」(Cuius regio, eius religi)的原則,允許各邦諸侯選擇其宗教信仰,並承認天主教與信義宗同為帝國內的合法宗教。 15

簽署聯合聲明
1999年雙方簽署聯合聲明的照片
(2024.07.22拍攝於奧斯堡)

聖亞拿堂的博物館內,陳列著1530年的《奧斯堡信條》、1555年的《奧斯堡合約》,以及當時因宗教改革引發內戰的相關歷史介紹。直到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戰爭,德意志境內人口更是銳減近三分之一──這道由改革開啟的地獄之門,恐怕是當年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展示櫃的最後一區,記錄著1999年10月31日宗教改革紀念日那天,天主教與世界信義宗聯盟(Lutheran World Federation)的代表在聖亞拿堂簽署《關於因信稱(成)義教義的聯合聲明》(Joint Declaration on the Doctrine of Justification),象徵著在馬丁‧路德之後近五百年,雙方終於在「因信稱義」的教義上達成共識與和解。此後,世界循道宗協會(World Methodist Council)、普世聖公宗諮議會(Anglican Consultative Council)、世界改革宗聯會(World Communion of Reformed Churches)也相繼採納該聲明,使其成為二十一世紀新教與天主教對話的重要基礎。

結語:路德的腳步與良心的見證人

走過威登堡、艾福特、馬爾堡、沃木斯、海德堡與奧斯堡,我不斷問自己:五百年前的那場信仰地震,至今究竟留下了什麼?如今的教堂多半成為觀光地點,信條變成博物館裡的展示品,但我卻在一座又一座城市間,聽見那些在歷史中不肯妥協的聲音,依然低語著。路德曾說:「違背良心既不安全,也無益於得救。」這句話不只是他個人的決心,也像是在提醒著我們——信仰不是附和,不是服從權威,不是集體的情緒,而是個人面對上主時是否仍能站立於此。我不禁想到──無教會主義,不也是一場追尋良心與基督徒自由的旅程嗎?

我們或許無需再為聖餐教義彼此辯論,也不必因信仰認同而爆發戰爭,但那份願意讓信仰回到「對上主的敬畏」與「對真理的回應」之上的決心,仍是今日無教會者必須傳承的精神。我們所要尋找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體制,而是願意誠實面對內在良心、在歷史中與基督相遇的生命經驗,而這正是路德與其夥伴們所走過的路。下次讀者去德國,或許也可以走訪這些景點,在教堂與博物館的靜默之中,傾聽他們曾經說過的話語。🌏

附表、德國宗教改革景點與年表

年份 地點 事件
1454年美因茲古騰堡用活字印刷印製《古騰堡聖經》。
1501年艾福特馬丁‧路德來到艾福特大學就讀。
1505年艾福特路德在奧斯定修會出家。
1513年美因茲美因茲總主教亞爾伯特開始大力銷售贖罪券。
1517年威登堡路德在城堡教堂大門張貼《九十五條論綱》。
1518年海德堡路德在奧斯定會的例會上進行辯論。
1518年奧斯堡路德受教廷特使托馬斯‧卡耶坦審問。
1519年萊比錫路德針對教會論問題在萊比錫進行辯論。
1519年法蘭克福卡爾五世被選舉為「德意志國王」。
1520年亞琛卡爾五世被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
1520年威登堡路德燒毀作為最後通牒的教宗詔書。
1521年威登堡教宗開除路德教籍。
1521年沃木斯路德在帝國議會上遭受審判。
1525年威登堡路德與卡塔琳娜在聖瑪利亞教堂結婚。
1529年馬爾堡路德與慈運理在馬爾堡會議上,因為聖餐之爭而分裂。
1530年奧斯堡莫蘭頓撰寫《奧斯堡信條》成為信義宗教義根基。
1555年奧斯堡皇帝與新教諸侯簽訂《奧斯堡合約》,訂下「教隨君定」的原則。
1560年科隆科隆大教堂因為資金短缺而停工。
1563年海德堡海德堡大學學者撰寫《海德堡教理問答》,成為改革宗教義根基。
1638年慕尼黑為慶祝在三十年戰爭期間趕跑瑞典新教徒而建立瑪利亞圓柱。

  1. 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著,康綠島 譯,《青年路德:一個精神分析與歷史的研究》(Young Man Luther: A Study in Psychoanalysis and History)(台北:心靈工坊,2017)。

  2. 另一個著名的例子便是西班牙的巴塞隆納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從1882年開始建造,目前預計在2026年會完工。

  3. Karl der Große是德文,法文與英文稱其為Charlemagne,中譯查理曼。

  4. 撲克牌中的紅心K也是卡爾大帝。

  5. 後來的俄羅斯帝國也將莫斯科稱之為「第三羅馬」。

  6. 這裡雖然在德國,卻不叫「卡爾博物館」,顯然是為了迎合觀光客的喜好,也比較容易在 Google上被搜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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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傳說中,愛爾蘭人的使徒聖派翠克(St. Patrick, 386-461)也曾砍倒象徵德魯伊信仰(Druidism)的橡樹,才讓國王皈信基督教。

  9. 在古騰堡之前,北宋的畢昇(990-1051)在十一世紀早已發明的活字印刷術,並很有可能因著蒙古西征而帶到歐洲,因此究竟古騰堡是「改良」還是「重新發明」了活字印刷術,至今仍有爭議。

  10. 在天主教教義中,一位基督徒受洗後若仍有犯罪,便須透過告解與補贖來恢復與上主的關係;若在此生尚未完成補贖,就需在死後進入煉獄繼續懺悔,之後方能升入天堂。而教宗所擁有的「聖伯多祿權柄」被視為能開啟歷代聖徒的善功寶庫,透過「諸聖相通功」將這些功德分施予信徒,以抵銷其罪罰。在中世紀,教宗僅會在十字軍運動或禧年期間頒布大赦,並要求信徒親赴聖地朝聖,方可獲得全大赦。然而,隨著財政需求增加,這種大赦後來竟被制度化為可直接購買的「贖罪券」,藉此向信徒販售赦罪的保證。

  11. 1970年,夏卡爾也為瑞士的蘇黎世聖母教堂(Fraumünster)設計彩繪玻璃,中間的主題就是基督。所以藍色教堂並非夏卡爾將自身的猶太教信仰「強加」在基督教上面,而是提醒德國的基督教,不應該否認其猶太教的根源。

  12. 1356年《金璽詔書》規定的七位選侯,三位宗教選侯是:美因茲總主教、科隆總主教、特里爾總主教;四位世俗選侯則是:波希米亞國王、萊茵-普法爾茲伯爵、薩克森-威登堡公爵、布蘭登堡藩侯。後來雖然還有增減一兩位選侯,但這七位選帝侯的地位是不變的。

  13. 共主邦聯,是指幾個君主國各自保有自己的法律、議會與軍隊,但共用擁戴同一位君主。歐洲因長期的貴族聯姻,時常出現君主同時繼承多個領土的情形。有些國家因此合併,如西班牙;有些則維持聯合王國形式,如英國;也有些在君主逝世後即分離解體,如卡爾五世時期的哈布斯堡帝國。

  14. Dt. Reichstagsakten, Jüngere Reihe, Bd. II, Nr. 80, S. 581f.

  15. 此時改革宗未被承認為帝國內的合法宗教,因此後來才要編寫《海德堡教理問答》來表達自身的信仰立場,並且宗教戰爭也並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