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西亞基督教的形成
──基督宗教宗派譜系學初探(一)
🌿關鍵字:宗派譜系學、基督宗教、大公教會、尼西亞基督教、拜占庭帝國
前言:為什麼我們需要宗派譜系學?
一提起「宗派」,基督徒常常就會直覺地聯想到分裂與對立,彷彿只有「無宗無派」的信仰才是純潔的。然而,從歷史眼光觀之,逕直否認宗派差異,往往就等同於主張「唯有我們這一派是遵守聖經的真教會」,而這很容易就成為語言上的霸權。只要有群體與文化,就必然有分化;而當一個傳統自認為唯一正統時,他者就會被劃歸為異端與外道,這反而堵死了彼此對話的可能性。
聖若望‧亨利‧紐曼(Saint John Henry Newman, 1801-1890)在《論基督教教義的發展》一書中,將宗教的發展比喻成有機體,指出信仰的演化與分化乃是自然歷程,而非違反原初教義。1宗教由人群、語言與文化所構成,本來就會隨時間與地理條件而變異、重組。若以生命演化的視角來觀察宗教發展,就能理解教派之間的差異並非墮落,而是信仰適應環境的結果,是信仰群體生命力的體現。
對我們這些「無境界者」而言,這樣的視角尤為重要。因為我們並非拋棄歷史上的教會傳統,而是希望更深入地理解它們的生成與分歧,從而思考:哪些傳統在今日仍對我們的處境具有啟發性與建設性?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具備一種能縱觀整體的立體視角──這正是探討「宗派譜系學」的價值所在。
宗派譜系學(Denominational Genealogy)並非為了劃界與貼標籤,而是追溯宗教分化的歷史邏輯,辨識各宗派的源流與重組方式,使我們能在尊重差異的同時,重新看見信仰血脈的親族關係。因此筆者打算撰寫新的系列文章──〈基督宗教宗派譜系學初探〉共分為四篇:第一篇論尼西亞基督教的形成;第二篇探討基督教的七個大公傳統;第三篇分析宗教改革以後的新教宗派分化;第四篇則討論近現代神學的跨宗派重組。本文即為首篇,聚焦於基督宗教正統化的歷程。
宗教內部分化的四個階段
筆者以為,大多數宗教的宗派譜系發展,皆可分為四個主要階段:正統的劃界、教系的成形、宗派的裂變、近現代的聯盟。這四個階段雖非絕對線性,卻在大多數宗教史中都可見其脈絡。
(一)正統化的邊界劃定
宗教在創立初期各種多元的聲音並存,為避免內部裂解與外部威脅,教團往往會透過經典編纂與讓政治權力介入,以 劃定「正統/異端」界線。例如基督教的尼西亞會議、佛教的結集、伊斯蘭的《古蘭經》定本,皆為在政治的參與之下,制定下信仰正統標準的關鍵時刻。
(二)教系的文明分流
正統的邊界確立後,文化與語言差異促使宗教進一步演化成不同文明圈,它是比宗派還要更大的分類範疇,筆者將其稱之為 「教系」(religious branches)。如基督教後來分為東、西諸傳統;佛教分成上座部與大乘、金剛乘;伊斯蘭教分為遜尼派、什葉派、伊巴德派等。這些教系彼此對於正統性仍有最基本的共同議程,但因為地理與文化的分隔,此階段的差異不僅僅是教義分歧,而是整體世界觀的分化。
(三)教系內的宗派文化
各教系內部因神學詮釋或地域文化而再度細分為 宗派(denominations),如基督新教的信義宗、改革宗、聖公宗、浸信宗;大乘佛教的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浸土宗;伊斯蘭什葉派內部的宰德宗(Zaydism)、伊斯瑪儀宗(Ismailism)與十二伊瑪目宗(Imamism)。他們大多有共同的歷史敘事,但對於相似的神學議程仍有各自不同的觀點,因此這些傳統差異多屬家族式分枝,歷史上大多數同教系的宗派是能夠彼此兼容的。
(四)近代的神學聯盟與跨宗派運動
經過了近代的殖民與宣教運動,各地也都出現了國際性的跨宗派運動,以靈性或社會行動為核心重新整合信仰,成為影響當代政治與宗教的重要勢力,筆者將其命名為 「跨宗派聯盟」(trans-denominational alliance)。如基督教的福音派與靈恩派運動、佛教當中的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與世俗佛教運動(Secular Buddhism),皆屬於這種宗教更新發展的新型態結盟。
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世界宗教(World Religions),大致上皆具有「正統與異端/外道」的區分,並在正統意識中發展出不同子文明的教系,教系內部的宗派,以及跨宗派聯盟等四種分類層級。有些宗教則是屬於民族宗教(Ethnic Religions),主要在單一文明圈中發展,比較沒有明顯的語言隔閡,例如道教、印度教與神道教;這些宗教由於長期與民間信仰及官方意識形態高度結合,因而缺乏清晰的正統化界線。然而,根據其歷史發展脈絡,透過組織型態、主神崇拜對象與所推崇的歷史神話,仍可依「教系」與「宗派」兩個層級,對其內部進行有效的分類。
正統化之前的諸基督教時代
如果我們以一種模擬文明帝國的視角來觀看基督宗教的誕生與演化,不禁要問:為什麼這個名為「基利斯督教」的信仰集團,其內部性格會如此多元?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得回到它的出生地與文化地理背景。
基督宗教誕生於公元 1 世紀的巴勒斯坦地區,恰位於羅馬帝國與波斯帝國兩大文明的夾縫之中,中間還交織著眾多的小王國,當時整個環地中海地區與西部亞洲的交流是非常頻繁的。基督教自誕生起,它便承載著猶太教在地中海世界中的多元性,甚至跨過猶太人的小圈圈,到撒馬利亞人、希臘人、羅馬人、亞述人、埃及人、波斯人的文化圈當中宣教。早期基督教的這種多元性也就注定了它不會是一個統一的信仰。
因此在公元第一、第二世紀的中東地區,有關耶穌的生平故事與信息可說是百家爭鳴。除了我們熟知的正典四福音書以外,如今還有找到殘卷的典外文獻有《多馬福音》、《腓力福音》、《猶大福音》、《抹大拉的瑪利亞福音》、《雅各的耶穌孩童福音》等等;而「行傳」的文體也有《彼得行傳》、《保羅行傳》、《多馬行傳》、《安德烈行傳》……;「啟示錄」文體也有《彼得啟示錄》、《保羅啟示錄》、《多馬啟示錄》……。而在猶太教、伊斯蘭教、摩尼教、曼達教當中也有各種不同類型的耶穌傳奇故事,因此在當時,「耶穌」不僅僅是基督教的救主,也是多宗教所共享的 IP。
早期的諸基督教在這種百花齊放的情況下,基本上可以分成三大系統──伊便尼派基督教、諾斯底基督教、以及前尼西亞時期的大公基督教,三者之間的分別便是反映在「 基督教究竟要徹底希臘化、還是保持猶太本色 」的問題上。
第一種是 伊便尼派(Ebionism),其立場便是保持猶太教傳統,只將耶穌視為一位重要的先知,甚至也承認他是應許中的彌賽亞,但卻否認他的神性,他們也只承認使徒教導中與猶太傳統相符的部分,否認外邦人能不受割禮就入教。對伊便尼派而言,基督教只是猶太教的一個分支,而非一個獨立的宗教信仰體系。
第二種是 諾斯底基督教(Gnostic Christianity),其思想深受希臘化時期的諾斯底主義影響,傾向將耶穌理解為一位不具肉身的靈性導師,將某種神祕的知識(gnosis)傳授給特定的靈性選民。此派大幅割裂耶穌與舊約的關係,並且藉使徒之名創造了非常多的典外文獻,成為一個結構上迥異於使徒保羅所傳承之信仰的另類宗教體系。若說伊便尼派幾乎不承認新約具有和《希伯來聖經》相等的正典地位,諾斯底派則是幾乎否定舊約的啟示權威。
第三種便是 大公基督教(catholic Christianity),它本身介於兩種立場之間,同時重視《希伯來聖經》的猶太傳統,也重視新約的希臘化思想,後世所知的諸多教父神學家(Church Fathers)便被歸類於這一系統。
所謂的「大公基督教」也是一個籠統的公約數,他們並非一開始就對自身有清楚的定位,更多還是被另外兩派給逼出來的。公元 140 年,一位受到諾斯底思想影響的商人馬吉安(Marcion, 110-160),到了羅馬宣傳他的思想,後來他被當時的羅馬主教逐出教會,因而成立自己的教會,史稱「馬吉安派」(Marcionism)。馬吉安派的思想在此不細說,他是最徹底的主張要棄絕《希伯來聖經》與猶太教傳統的一派,並自行將《路加福音》與十卷保羅書信編訂為《馬吉安聖經》。在他之前,並不存在新約正典的觀念,人們都是跟著其他教會去誦讀他們認為有權威的使徒書信,但當大異端馬吉安做出了這個「界定邊界」的動作以後,其他的教父也都紛紛效仿,為的就是要譴責馬吉安。
面對各種不同來源的教導,教父愛任紐(Irenaeus of Lyon, 125-202)提出了「使徒統緒」(Apostolic succession)的概念,主張只有從使徒所公開傳承的教導才是真正的信仰,為的就是要否定諾斯底主義所主張的「秘傳知識」,因此這一派也才主張自己是「大公派」。教父俄利根(Origen of Alexandria, 185-253)也提出了「新約與舊約」的分別,正式將使徒書信的地位也等同於希伯來聖典,將兩者並立,為的就是要反制馬吉安將《希伯來聖經》給排除的作法。早期基督教史學者馬克斯‧文森(Markus Vinzent)在《保羅與馬克安》一書中主張,不僅新約正典的觀念是由馬吉安(中國翻馬克安)首先提出,有關基督復活教義的重要性、保羅恩典神學的核心教義,也都是先由馬吉安提出,才使得大公教會重新接納了這些已經被邊緣化的保羅傳統,使得保羅的聲音在基督教當中成為主流。 是異端幫正統訂下了正統的邊界與核心的教義。
但因為不同地區的教會也都有各自的文化風俗與神學傳統,因此即使教父們盡可能地要為基督教劃一道信仰的邊界,但早期大公基督教的邊界依舊模糊不清,其內部也仍舊非常多元。這種語言與文化的多元性,也體現在早期教會對經典與神學語言的翻譯上。到了公元三至四世紀,已有拉丁文、敘利亞文、科普特文(Coptic)、亞美尼亞文與吉玆文(Geʽez)等多種語言版本的聖經譯本問世。這種「多聲部」的信仰傳承模式與神學分歧,卻並不讓人覺得教會是分裂的,因為當時的基督教本來就未曾統一過,而是一種複數的信仰群體。
(ChatGPT生成圖)
君士坦丁模式與拜占庭體制的建立
那基督教是如何完成正統化的歷程的?還得是由我們的大男主──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us Magnus, r. 306-337)來完成。
事實上,在君士坦丁大帝尚未承認基督教為合法宗教之前,位於羅馬與波斯之間的亞美尼亞王國,敘利亞的奧斯若恩王國(Osroene),以及南方的衣索比亞阿克蘇姆帝國(Aksumite Empire)就已先後將基督教奉為國教。然而,真正引導基督教完成正統化歷程的,仍是羅馬帝國。
公元 306 年,君士坦丁被其軍團黃袍加身時,羅馬帝國正歷經三世紀危機後的內部分裂。前任皇帝戴克里先(Diocletian, r. 284-305)曾嘗試透過加強皇帝神權、迫害基督徒來鞏固帝國意識形態,但此一手段最終失效。君士坦丁則選擇轉向,決定借重基督教本身已具的強大草根組織力,將其轉化為一種整合帝國的官方意識形態。儘管他對基督教的偏好或許帶有政治投機的成分,但他所推動的幾項關鍵決策,卻深刻改變了基督教的歷史走向,使他成為繼使徒保羅與馬吉安之後,影響基督教最深遠的人物。
首先,在他奪得羅馬城之後,於公元 313 年頒布《米蘭敕令》(Edictum Mediolanense),使基督教由地下宗教一躍成為合法宗教。並隨著他統治的穩固,逐漸在法律上給予教會特權,使得教會人士逐漸進入統治階級,致使「信仰基督教」逐漸成為擔任皇帝親信的重要條件。最終在公元 380 年,狄奧多西一世(Theodosios I, r. 347-395)頒布的《帖撒羅尼迦敕令》(Edictum Thessalonicense),規定所有非尼西亞基督教的教派與宗教在帝國境內的活動皆為非法,雖然原本立意是要禁止異端,但實際上就讓尼西亞基督教成為了帝國獨尊的國教。
其次,君士坦丁決心要透過集體會議來解決當時教會的爭端,進而發明了大公會議的傳統。在他統治初期,在大迫害時代堅持神職人員操守的多納徒派(Donatism)是最大的分裂勢力,因此君士坦丁早在公元 314 年就透過召集眾主教,召開「亞爾會議」(Council of Arles)來嘗試解決這個爭端。十年後,來自埃及的亞流派(Arianism)爭議再度甚囂塵上,公元 325 年,他親自召集尼西亞大公會議(Ecumenical Council of Nicaea),試圖調解教會內部的神學爭端,並建立統一教義。從此以後,由大公會議(或地方主教會議)來解決教會當中的爭端就成為了慣例。
第三,君士坦丁在統治後期,逐漸意識到他要以基督教來重新統合帝國的企圖,在舊都羅馬施行起來有許多阻礙,因此他在統一全國之後,於公元 330 年起,開始在東方營建新都──君士坦丁堡,一座以基督信仰為中心的新城市,意圖塑造一個嶄新的基督教羅馬帝國。因此他普遍也被認為是拜占庭帝國的建立者,奠基了這個結合基督教與羅馬傳統的羅馬第二帝國。
最後,君士坦丁於公元 337 年臨終前接受洗禮,他的實際行動讓基督教進一步成為了皇室宗教,在他之後繼任的皇帝也幾乎都是基督徒。君士坦丁死後,被東方教會尊為聖徒,也成為後來完美的「基督教君主」的典範。
因此,依照君士坦丁的政治野望,基督教與羅馬帝國最終實現了雙向奔赴──我們甚至可以說:「 羅馬 + 基督教 = 拜占庭 」。這個拜占庭帝國既是使得基督教得以正統化的關鍵政治聯盟,也是我們今天在回望基督宗教的歷史時,無法繞過的核心主題。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 基督教化的羅馬,就是拜占庭帝國;而羅馬化的基督教,就是尼西亞基督教。
(ChatGPT生成圖))
尼西亞體制對後世的影響
這個由君士坦丁所開創的政教合作模式,最終完成了讓早期基督教排除異己、實現正統化的進程。這其中,他在 325 年所召開的「尼西亞大公會議」是影響最深遠的,甚至可以說,這個會議本身對後世所施予的影響,超過了君士坦丁本人的意願。
在優西比烏(Eusebius of Caesarea, 260-339)的《教會史》中記載,尼西亞會議是由皇帝下令召開的,召集了當時幾乎所有帝國東方的主教參與(西方僅有少數主教與會,但羅馬主教有派代表參與),討論的事項主要有神學爭議與教務問題。在神學爭議方面,最主要的爭議就是「聖子的神性」問題,亞流派主張聖子的神格低於聖父,而亞歷山卓主教亞他那修(Athanasius of Alexandria, 296-373)則堅持「 聖子與聖父同性同體 」,地位也完全相等。最終會議判決亞流派的思想是異端,將亞流逐出大公教會,並擬定了一份《原尼西亞信經》(Original Nicene Creed)宣告正統的神學。此外,在會議上,也承認了羅馬、亞歷山卓與安提阿的主教具有歷史上特殊的尊榮地位,將其稱為「宗主教」(Patriarch),整個帝國的教會階層由此初見雛型。
在尼西亞會議中,在君士坦丁的授意之下主教們譴責並驅逐了亞流派,但在會議之後,君士坦丁希望可以透過神學上的妥協來換取帝國的安穩,因此開始傾向「半亞流派」(Semi-Arianism),並多次放逐不願屈服的主教亞他那修。在臨終時,君士坦丁是接受了半亞流派的洗禮,正是因為這樣的身分爭議,他在西方並沒有那麼普遍地被視為聖徒。在君士坦丁死後,他的繼任者們也大多偏向半亞流派,因而開始迫害尼西亞派,希望能推翻尼西亞會議的決議。直到公元 379 年,支持尼西亞派的狄奧多西一世登基為帝,並在隔年的《帖撒羅尼迦敕令》中宣布非尼西亞派為非法。
公元 381 年,狄奧多西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召開了「君士坦丁堡大公會議」(Ecumenical Council of Constantinople),在此會議中,主教們宣認自己是尼西亞會議的繼承者,並聲稱聖靈與聖父、聖子具有同等的神性,正式確立了三位一體的教義,並譴責主張基督不具有完全人性的亞波里拿留派(Apollinarianism)。而這場會議最重要的成果,便是將《原尼西亞信經》補上後面聖靈論與教會論的部分,而成為後世所傳頌的《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Nicene Constantinople Creed)。此外,此會議「不顧羅馬反對」,也將新首都君士坦堡主教尊為宗主教,並主張其排名「僅次於羅馬主教」,這也種下了未來東西方教會之間分庭抗禮的趨勢。
到了五世紀,安提阿與亞曆山卓的神學傳統開始在基督神人二性的問題上產生分歧。431 年時因為聶斯托里派(Nestorianism)爭議,拜占庭皇帝再度召開「以弗所大公會議」(Ecumenical Council of Ephesus), 在會議中尊崇耶穌之母瑪利亞為「誕神者」(Theotókos, 或譯作「天主之母」), 以此來強調基督神性與人性的合一特質,但這個爭議並沒有被因此解決。二十年後,451 年時皇帝又召開了「迦克敦大公會議」(Ecumenical Council of Chalcedon),並在會議中制定了《迦克敦定義》(Chalcedon Definition)試圖為基督論的教義定下規範,《迦克敦定義》末尾便強調此一教義乃是「悉如眾先知之故論,如主耶穌基督之親訓,如諸聖教父之信經傳於我等者。」 這當中所講的「諸聖教父之信經」指的就是《尼西亞信經》與參與尼西亞會議的主教們,在尼西亞會議一百年後,這已經成為了正統的標準。
尼西亞會議所留下的遺產包括「皇權參與教會事務」、「基督論的神學議程」、「信經傳統」、「宗主教制度」、乃至「亞他那修的名聲」等,在會議後五百年乃至千年間,成為了主導基督宗教分裂與合一的議題,這些議題我們在下一篇會再提及。
畫中亞他那修指著信經的草稿在向皇帝君士坦丁闡述他的神學觀點
(圖片來源:WikiArt)
在尼西亞之前,大公基督教對異端的譴責,主要是透過地方主教與教父的信件與著作所產生的模糊共識,而在早期教會史當中被指責為異端的人,也大多是具有原創性的思想家,如同一個新教主,將其逐出教會,後世並不會稱之為「教會分裂」。在尼西亞之後,皇權成功地將基督教定於一尊,不過政治干預的結果也就導致了神學論爭從此與政治因素緊密相關,因此在那之後面對的往往就是「教會分裂」──諸多承認尼西亞信經的派別,因為枝微末節的神學爭端無法合一,最終形成了七個大公傳統。
正統化進程的已然與未然8
如果說,尼西亞會議是早期基督信仰的一次總整理,也象徵著基督教正統化的開端,那麼這個「正統化的進程」究竟是否已經完成?抑或它仍持續在歷史中展開?這問題的核心,其實就在於各教派對 「正統封印」(cessationism) 的不同理解。
所謂「正統封印」,是指上帝的特殊啟示或神學權威只在歷史的某一段時期中臨在,當那段時期結束後,信仰的真理便被「封印」為固定的傳統。此觀點既保證了信仰的一致性,也同時限制了教義的開展空間。歷史上不同教派之所以對「大公會議」的承認數量與地位看法不一,正是因為他們對「正統何時封印」各有判準。
(一)東正教:正統的封印已然完成
在歷史上,希臘正教(東正教)所承認的大公會議僅有前七次。根據拜占庭神學家梅延多夫(John Meyendorff, 1926–1992)的說法,貫穿這七次大公會議的核心主題始終是「基督論」──從「基督的神性與人性」的爭論,到對聖像崇敬的肯定,整個正統神學的軸心皆圍繞著「基督是誰」這一問題。
以下是這七次大公會議的簡要資訊:
| 會議名稱 | 時間 | 召開者 | 主要神學議題 | 譴責異端 | |
|---|---|---|---|---|---|
| 1 | 尼西亞公會議 | 325 | 君士坦丁大帝 | 基督的完全神性 | 亞流 |
| 2 | 君士坦丁堡公會議 | 381 | 狄奧多西大帝 | 基督的完全人性 | 亞波里拿留 |
| 3 | 以弗所公會議 | 431 | 狄奧多西二世 | 基督神人二性的結合 | 聶斯托里 |
| 4 | 迦克敦公會議 | 451 | 皇帝馬西安 皇后普喀麗亞 |
基督神人二性不混淆 | 狄奧斯庫若 |
| 5 | 第二次君士坦丁堡公會議 | 553 | 查士丁尼大帝 | 基督二性在位格裡的聯合 | 摩普綏提亞的狄奧多若 |
| 6 | 第三次君士坦丁堡公會議 | 680-681 | 君士坦丁四世 | 確立基督二志論 | 安提阿的馬卡里烏斯 |
| 7 | 第二次尼西亞公會議 | 787 | 皇帝君士坦丁六世 太后伊琳娜 |
聖像禮敬是對道成肉身的肯定 | 破壞聖像派 |
第七次大公會議(787)後,破壞聖像派雖曾短暫掌權,但至 843 年,在年幼皇帝米海爾三世與太后狄奧多拉的支持下,帝國重新頒令承認第七次大公會議的決議,擁立聖像派取得最終勝利。這一事件被後世稱為 **「正統的勝利」(Triumph of Orthodoxy)**。從此,大齋期的第一個主日被定為「正信凱旋主日」,以紀念這段歷史。
對東正教而言,這正是「正統封印」的時刻: 七次大公會議已完成了信仰的總體架構,教會的使命從此不再是創新,而是守護與延續。 此後,即使拜占庭皇帝巴西略一世於 869–870 年召開「第四次君士坦丁堡公會議」,並被天主教追認為第八次大公會議,東正教仍不予承認,因為對他們而言,正統早已封印,歷史的啟示已經完結。
在希臘正教以外,其他因迦克敦會議而分裂的東方正統教會(Oriental Orthodoxy)與東方亞述教會(Assyrian Church of the East),一般而言只承認前兩次或前三次大公會議,但他們的正統封閉觀跟希臘正教類似,都認為傳統是在某個古老時候就已經被定好了。
(二)天主教:正統的重新整理與「活的傳統」
相較於東方教會將某次大公會議視為「正統的封印」,西方的天主教則傾向將正統理解為一種可以不斷被「重新整理」的傳統。中世紀以降,羅馬教宗多次於拉特朗宮召開會議,解決神學與教務糾紛,但直到 1215 年第四次拉特朗公會議時,教宗英諾森三世為了確立自身普世治理權,才追認前幾次拉特朗會議為「大公會議」。這也是天主教開始重新定義「正統權威」的關鍵轉折。
16 世紀宗教改革爆發後,教宗保祿三世與其後繼者於 1545-1563 年間召開「特利騰公會議」(Council of Trent),一舉釐清聖經正典、大公會議名單、彌撒禮儀、教宗制度與修院使命,可說是天主教對自身傳統的一次系統性總整理。之後長達四百多年,羅馬教會進入了一段亦步亦趨追隨「特利騰模式」的時期,似乎也曾有過「正統封印」的意識。
直到 19 世紀末,教宗庇護九世在義大利統一戰爭的動盪中召開第一次梵蒂岡公會議(1869-1870),確立「教宗無誤論」以重申羅馬的權威;而真正的轉捩點則是第二次梵蒂岡公會議(1962-1965)。教宗若望二十三世與保祿六世召開此次會議,被形容是「打開教會的窗戶,讓聖神的微風吹進來」——這次會議也象徵著天主教的正統觀從「靜態的守護」轉向「動態的更新」,形成所謂的「活的傳統」(living tradition)。此後,天主教不再主張「正統封印」,而認為聖神會持續在歷史中藉由教宗引導教會。
(圖片來源:vaticannews.va)
(三)新教:正統的分散與碎片化
對新教而言,該如何面對「大公會議」的歷史地位,則往往充滿尷尬。宗教改革的核心敘事是「教會已然腐敗,必須回歸純正的信仰」,但新教各派對於「教會何時墮落」與「正統何時封印」的看法也都各不相同。
多數福音派接受前四次大公會議的結論,即承認《尼西亞信經》和《迦克敦定義》對基督論的宣告,但認為第五至第七次會議過於政治化,因此將中世紀之前的第五世紀視為正統封印的時間點。某些更加低派(low church)的教會,則認為正統在一世紀末、新約完稿時便已封印,其後所有會議都只是對聖經的註解,本身不具有任何權威。
然而,主流派與高派的新教宗派(如聖公宗、信義宗)則持更開放態度。他們既希望與東正教保持一致,承認歷史上七次大公會議的普世定位,又從天主教梵二的改革中吸收「活的傳統」的精神。 對這些教派而言,正統從未封印,只是分散在不同教會傳統中等待重新匯聚,因此「促進合一」、「持續改革」與「保存傳統」成為同樣神聖的使命。
所以由尼西亞所開啟的基督教正統化的進程,究竟完成了嗎?是在何時完成的?這本身就是一個羅生門,但尼西亞本身是一個被眾所承認的共同起點,也成為討論教會譜系分化的一個重要節點。
結語:尼西亞的遺產與回望
2025 年,正值尼西亞大公會議召開 1700 週年。這場始於公元 325 年的歷史性會議,開啟了基督宗教正統化的關鍵歷程,也深刻塑造了日後基督教對「信仰共識」的理解方式。透過尼西亞體制,早期大公教會試圖建立一套可為不同文化、語系與政治體制所共享的教義架構,而這個嘗試顯然是成功的。《尼西亞信經》不僅成為具體神學命題的集合,也被視為整體「舊約」、「新約」與「教父教導」的總結,因此本身就承載著早期基督教正統化進程的象徵意義。
然而,若我們從一個後現代與多元文化交織的視角來重讀這段歷史,在肯定其「整合經典、凝聚信仰」的制度性貢獻之餘,也應正視其所伴隨的排除機制。正如「宗派譜系學」所揭示的,每一次正統的劃定,往往也意味著某些教派、神學論述與靈性實踐的邊緣化甚至消失。諸如孟他努派(Montanism)的靈恩觀、多納徒派的倫理堅持,乃至伊便尼派的猶太根基與諾斯底派的靈知取向,在當時皆被排除於大公體制之外。然而,今日已有不少神學家與歷史學者開始重新探討這些「異端」的內涵,指出其中或許包含某些對當代教會具有啟發性的靈性資源與神學想像。
當我們在 1700 年後重新面對當初劃定正統與異端的界線,不需要主張重建這些已消失的古老教派,但 我們在歷史的裂縫中,可以去讀取那些在正統化過程中被壓抑的聲音與未竟的可能。 如同心理學家榮格所說,唯有心智成熟之後,個體才能回望自身的陰影,並將其接納為性格的一部分;宗教體系亦然。 唯有敢於回應歷史中的陰影,信仰群體才可能真正成熟,邁向兼容與自省的未來。
因此,作為無境界者的自由基督徒,我們在尼西亞會議 1700 年之後,或許正可以不卑不亢地接受這個體制所遺留給我們的神學語言與教牧傳統,同時也能自由地遊走於不同教會傳統之間,不再被歷史所劃定的界線所限制。 無有家者,無處不是家;我們並非棄絕傳統,而是超越疆界。 這份信仰的自由與責任,正是我們對尼西亞 1700 週年最深的致意。🌏
若望·亨利·紐曼(John Henry Newman)著,王雪迎 譯,《論基督教教義的發展》(Essay on the development of Christian doctrine)(北京:三聯書局,2014)。↩
YouTube 頻道《Useful Charts》在給各宗教的宗派分類上整理清晰,頗具參考價值。本文部分分類亦參考其架構,但筆者另有補充與調整,並著重探討分類背後的歷史與神學脈絡。參:https://www.youtube.com/@UsefulCharts。↩
早期宣教士將拉丁文Christos翻譯成「基利斯督」,後來才簡稱基督,現在在部分天主教禮文中仍會把「基利斯督」作為正式稱呼。↩
馬克斯‧文森(Markus Vinzent)著,鄭淑紅 譯,《保羅與馬克安──一種思想史考察》(Christ’s Resurrection in Early Christianity: And The Making of The New Testament.)(北京:華夏出版社,2018)。↩
因此教會史學者哈納克(Adolf Harnack, 1851-1930)就主張,馬吉安才是保羅神學真正的繼承人,後世研究者在認識早期基督教史時,往往因為「異端」的名號而輕視了馬吉安的貢獻,實際上他可能是在前尼西亞時期對基督教神學進程影響最深的人。↩
主教會議的傳統可追溯自《使徒行傳》15章中眾使徒的耶路撒冷會議,透過集體決議來解決信仰紛爭本來就是猶太人的傳統,許多重要的教會傳統,諸如決定新約的正典經目,也都是在地方主教會議中取得共識的。但當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中的重要宗教之後,一個延燒至全國、可能造成政治分裂的神學爭議,就必須要由皇帝出面召開大公會議來解決了。↩
在尼西亞會議中,亞他那修堅持聖子具有完全與聖父同等的神性,而亞流則是主張聖子不具有完整的神性;而在會議之後,半亞流派則主張聖子與聖父僅僅是「本體相似」,而非「本體相同」。半亞流派最重要的支持者就是尼科米底亞主教優西比烏(Eusebius of Nicomedia, ?-341),尼科米底亞是君士坦丁堡建成之前的帝國東部首都,339年他也升任君士坦丁堡主教,在他的影響下,君士坦丁在後來逐漸偏向半亞流派,並在臨終前接受其洗禮。↩
本段是作者在讀過奧斯定的回應文章〈神學回應啟示的使命〉後,才又添加的文字。↩
梅延多夫 著,譚立鑄 譯,《拜占庭神學中的基督》(Le Christ dans la theologie byzantine)(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2011)。↩
諾曼‧坦納(Norman Tanner)著,張紫蘭 譯,《探究大公會議的寶藏》(The Coucils of the Church: A Short History)(台北:光啟文化,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