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教會中的循道精神
──邱泰耀牧師追憶龐君華會督
🌿關鍵字:邱泰耀、龐君華、城中教會、禮儀更新、衛理宗門徒訓練
訪談簡介
本期《無境界者》是龐君華會督的紀念專刊,承接前一篇對楊肇悅師母的訪問,這一篇我們特別邀請於 2019 年由龐會督親自挑選、接任台北衛理公會城中教會主任牧師的邱泰耀牧師接受專訪。邱牧師與龐會督相識於 2001 年——那年龐牧師正在松山開拓衛蘭團契、邱牧師剛從高雄上來台北補修學分,於衛理神學研究院旁聽。從這場「圖書館裡的相遇」開始,兩人的同工關係跨越了城中神學生實習(2003-2004)、城中傳道(2005-2007)、馬祖五年、雅各堂、台南衛理堂,最終於 2019 年由會督指派回到城中,接續龐牧師近二十年的牧區。
邱牧師 1973 年生於高雄,出身基督徒家庭,家族多為長老教會南神畢業的牧者;18 歲於校園團契青年宣教大會中領受全職事奉的呼召,27 歲(2000 年)上台北進入衛理神學研究院道學碩士班。畢業後委身衛理公會,先後牧養城中、馬祖、雅各堂、台南衛理堂;於 2018 年赴香港攻讀神學碩士期間,被龐會督電話催回台灣接任城中——還記得他是在 2020 年 2 月 29 日的午夜十二點,把論文最終稿交出去的。現於博士班進修中,研究主軸為靈修學,特別是聖經靈修與當代衛理公會靈修實踐。
本篇訪談記錄邱牧師眼中龐會督在城中的牧養軌跡——從 2001 年進入城中後一磚一瓦的禮儀更新(衛蘭團契的開拓過程詳見前一篇對楊肇悅師母的訪問),到紅本綠本門徒訓練、大齋期靈性操練、立約主日,以及近年提出的「新修道主義」。同時,作為接續這條路的下一棒,邱牧師也坦率地分享了他自己對 Full Service(每主日聖餐)、靈修陪伴與聖經靈修這幾條未竟之路的思考——「我不會是另一個龐牧師,但我們的像度是比較靠近的,既然這樣,我幹嘛去改?」
──廖丞譽、張辰瑋
2026.04.26
(2026.04.26 拍攝於台北衛理公會城中教會)
受訪者簡介
邱泰耀牧師,1973 年生於高雄,出身基督徒家庭,家族多為長老教會南神畢業的牧者,外公與祖父亦皆為長老教會牧師。1991 年於專三升專四的暑假,於校園團契青年宣教大會中領受全職事奉的呼召。2000 年(27 歲)由高雄上台北,進入衛理神學研究院就讀,期間先補修東吳大學學分兩年、於台北恩友堂實習一年;2002 年正式入學道學碩士班,2003-2005 年於台北衛理公會城中教會擔任神學生與傳道,畢業後續任城中傳道兩年。
2007 年起先後派任馬祖福音堂(五年)、雅各堂、台南衛理堂等多個堂會;2018-2019 年赴香港攻讀神學碩士,因龐君華會督於 2019 年 5 月就任後親自指派、急需接班,於同年 11 月 1 日結束香港學業回台、接任城中教會主任牧師至今。論文最終稿於 2020 年 2 月 29 日午夜趕成,當年度順利畢業。現於博士班進修,研究主軸為當代衛理公會靈修實踐與聖經靈修。
邱牧師與龐會督相識於 2001 年衛神圖書館,前後跨越神學生、傳道、外派牧師、接任主任牧師四個階段;二十餘年同工情誼中,兩人在衛理宗禮儀傳統、經課講道、門徒造就與班會精神的回歸上有極深的同行。在城中的承接過程中,邱牧師延續龐會督所建構的禮儀崇拜與牧養理念,並進一步將其學術專業——聖經靈修——融入會友的靈性培育之中。
從圖書館到城中:兩代衛理人的相遇
丞譽:邱牧師平安。想先請邱牧師從自己的信仰歷程開始談——當初是怎麼領受全職事奉的呼召?為什麼會特別選擇在衛理公會委身?又是怎麼跟龐牧師認識的?
邱牧師:我從小是在一個基督徒家庭長大的,我的爺爺跟外公都是牧師,都是南神,我還有一些其他的親戚當牧師也都是南神。我是 1973 年生於高雄,我是在 18 歲那一年參加校園團契的青宣大會,在那裡領受呼召的,那一年是專三升專四的暑假。然後一直到我 27 歲那一年才開始考神學院,2000 年上來台北,前兩年是補修東吳的學分,然後 2002 到 2005 是我正式讀神學院。
我之所以選衛神,其實滿曲折的。我家人都是南神畢業,可是我自己對南神的印象沒有太好;那時候也很少南部人跑到北部讀台神,所以也覺得怪怪的。後來有人介紹了衛神,我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因為第一在北部、第二那個不是長老會的學校。可是我就想一想,為什麼要馬上說不可能、為什麼沒有先禱告?我從小就特別接觸校園團契,很看重禱告。所以我就花了大概一個禮拜的時間禱告,越來越覺得心裡是平安的,就決定讀衛神。
可是當時候我根本就不認識衛理公會,怎麼辦?所以我就開始打聽,當時候高雄有兩間:高雄衛理堂跟榮光堂。我住鳳山,榮光堂稍微近一點,所以就選擇去榮光堂聚會。那個時候的榮光堂用的還是禮儀崇拜(現在完全不是了,換了牧師以後就換了)。讓我看到了跟我原來的教會不一樣的一種屬靈氛圍,第一是崇拜方式;第二,我去教會的時候,看到的一個景象就是幾個資深的同工、也包括了執事,是拿著掃把在外面掃地——我想說:「哇,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教會,培育出來的同工不是坐在裡面高談闊論,而是拿著掃把在外面掃地。」第一時間的感受很好,就越來越確定要讀衛神。
辰瑋:請問邱牧師到台北之後是先在哪間教會聚會?又是怎麼跟龐牧師認識的?
邱牧師:上台北的第一年,當時的院長介紹我到恩友堂實習——那時候會牧師是黃牧師,他們夫婦也很照顧我,當時的師母(我現在的太太)的女朋友也在那裡聚會。所以我在台北接觸的第一個衛理公會的堂會是榮光堂,第二個就是恩友堂。在那裡我開始一點一滴去認識衛理公會的神學,跟我原來所認識的長老會神學的差異。
第二年的時候我在圖書館打工。那一天龐牧師就來圖書館借書——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但他一進來,我就知道:這就是久聞中的龐牧師。我聽過他,對他的評價都很好,他從香港讀書回來、學識不錯。一聽就是大名鼎鼎的,就很興奮就跟他聊起來。那個時候他正在開拓衛蘭、還沒有到城中。那一年是 2001 年的下半年,因為那年暑假剛好發生納莉風災,他住在南京東路附近一樓被淹了,他說他所有的書都被淹了。所以我們是在 2001 年的暑假之後在圖書館認識的,後來他應該是 2002 年的上半年來接城中。
後來 2002 到 2003 年我神學院道碩一年級正式入學,那一年慢慢地有跟他們接觸——我有來上過紅本門徒,有來參加過衛蘭團契晚堂的聚會。2003 到 2004 道碩二年級就來城中實習了,2005 畢業,2005 到 2007 在城中當傳道兩年。後來被派出去——馬祖、雅各堂、台南衛理堂——然後 2019 年再被龐牧師找回來接任這裡。
進入城中:四單位整合的衝突
丞譽:1999 年龐牧師回台灣後,先在松山的衛蘭團契流浪過兩年,2001 年才正式調派到城中——但他不只是來牧養城中既有的會友,還把好幾個單位整合進來,這個過程聽起來不容易?
邱牧師:他到城中的時候,其實是把幾個單位一起整合進來:原本的城中、衛蘭佈道所、東吳佈道所、菲哥師班——這四個單位都不一樣,都交給他牧養。他覺得「你要我一個人牧養那麼多單位,那我不如把他們都帶到城中」。所以在他來之前,先跟這邊的人開會,把四個單位的人都找過來一起開會,談了一段時期、有了一點共識,再讓他們一起到城中、成立所謂的「城中牧區」。早堂沿襲城中原本的會友與東吳、菲哥師班,晚堂則延續了衛蘭團契的習慣——黃昏崇拜、一起聚餐、然後團契聚會。
可是剛開始進來的時候,反正一定有狀況——第一個,原來的牧師的家人還在,他們的親戚還在,就會覺得「為什麼要把我們的人調走、派這個來」,所以剛開始就有一些誤解;第二個,當時的人也覺得莫名其妙,「來城中又來城中,為什麼要帶這麼多人來」。原來的會友對原來的牧師也有一點看法(反正一定是有狀況才離開)。所以剛開始牧師跟會友之間、會友跟會友之間的信任度都不夠,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才慢慢慢慢地能夠開始去告訴他們「崇拜是什麼」,再一點一滴去做改變。
禮儀更新:把香港的傳統一磚一瓦搬回台灣
丞譽:請問龐牧師的禮儀更新具體是怎麼進行的?又為什麼會在台灣的衛理公會引發那麼大的反彈?
邱牧師:禮儀更新的部分龐牧師其實一開始就按照他對衛理宗的傳統的認識,開始去調整、加入衛理公會的傳統元素到城中的牧養裡。在他對牧養的認知裡面,崇拜佔一個非常重要的地位——他認為崇拜是牧養的核心,環繞著崇拜去建構牧養的生活,讓會友能夠崇拜上帝,而崇拜當中又帶著一種信仰的精神回到生活。所以他非常看重崇拜。
當然不是一進來就變成現在的這個樣貌。早期的崇拜不太有禮儀的樣貌,就是傳統的宣昭、詩歌、讀經、宣道這樣下來,讀經也只有讀一段。他來以後就開始放入經課1——經課是他最優先放進去的。然後就是按節期掛金毯——剛來的時候還遇到長年期掛綠色,那個時候老伯伯、老媽媽就跳起來了,因為剛好遇到民進黨阿扁執政,就開始狂罵「為什麼換了政府就換了顏色」。他就覺得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就是要做禮儀的教導,要告訴會友這個節期是什麼意思、不同的顏色跟節期的關係是什麼。所以禮儀改革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就在於——你如何告訴弟兄姊妹,禮儀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子崇拜?
辰瑋:那為什麼台灣的衛理公會對禮儀傳統會這麼陌生?
邱牧師:這個其實是台灣衛理公會的歷史背景造成的。第一個,宣教士走得非常快,1970 年代他們一走,很多東西就斷掉了。後面承接的本地牧者,會友雖然經歷過宣教士的年代,可是對所謂的衛理公會的精神跟傳統,其實不會像牧者這麼深的認識。而且當宣教士撤退的時候,留下來的本地牧師基本上是很少的,又有一些是當時的退伍軍人後來讀神學當牧師,他們的學識能夠去承接這個傳統的本來就不多。所以當時候的傳統很多東西基本上都已經斷掉了。
第二個,當時牧者的缺口很大,怎麼辦呢?就借用了很多所謂的「國語禮拜堂」系統的人來牧養。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跟我們衛理公會的傳統有任何的關聯性。所以其實衛理公會有一段時期受了國語禮拜堂系統的影響,就是受了「小群化」的影響。第三個,我們沒有自己的神學院,神學生不是讀南神就是讀台神——在這樣的系統裡面,基本上也不可能告訴你什麼是衛理公會的傳統、什麼是衛理公會的禮儀。
再回到早期宣教士的時候,是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照著所謂的衛理公會的禮儀在做?也未必。因為當時候來台灣的宣教士,當然他們都是先到中國大陸——可是當時候撤退的時候,有一部分的人來台灣,有一部分去到香港。而且來的這些宣教士,基本上美國的衛理公會對禮儀的概念並不一致;當時候衛理公會其實還處在一種分裂的狀態:有美以美會、有美南會、有監理會,神學光譜上有比較靠近解放神學的、有聖潔派的、有比較靠右的——當時候的衛理公會可以說是五花八門。是來台灣宣教之後,美國才慢慢形成所謂的「聯合衛理公會」,可是這麼多分裂的教會合成一個聯合,也沒有真的在崇拜上趨於一致。
辰瑋:那香港為什麼可以保留比較多禮儀傳統?
邱牧師:香港最開始並不是美國的差會去,而是英國的差會去,所以保留更多禮儀的東西。為什麼會這樣?衛斯理本身是英國教會(也就是現在的聖公會)的牧師,他派宣教士去美國的時候,本身有去過美國宣教,也曾寫了一份崇拜的指引給美國衛理公會——可是美國衛理公會很快就丟掉了。為什麼?因為開拓的教會往往是為了宣教而存在,崇拜的模式比較多是奮興式的佈道聚會;當時派過去的牧師也不夠用,所以巡迴牧會——不是每一個崇拜都能夠進行聖餐,只能等巡迴到那個禮拜才能舉行。所以慢慢慢慢的,美國的衛理公會、跟英國的循道運動的樣貌就開始不一樣了。
過了若干年之後,美國衛理公會又覺得衛斯理那份崇拜旨意很寶貴——可是已經過了那麼多時間,他們老早就丟掉了。下面的人都覺得「幹嘛再拿這一份出來」,所以也不是每一個教會都接納這個崇拜旨意。而且去美國開拓的也不只是美國衛理公會,相互影響——所以同樣的衛理公會教會,不一定用的就是衛理公會的禮儀,可能是接納了信義會、或者是當地文化的更動。但英國就不一樣,英國並沒有像美國這麼多元——他們很單純地就是慢慢從聖公會分出來,不像美國一開始就跟聖公會走很遠。所以英國保留了比較多對禮儀的精神。
所以當時候龐牧師去到香港,他在那裡實習、接觸到循道衛理聯合教會的禮儀傳統,他就比較有禮儀的概念,再把這個概念帶回台灣來。但是他帶回來之後也不是一開始就「美國衛理公會怎麼樣,他就這樣」——而是一點一滴加進去的,慢慢地把崇拜程序調整。譬如說使徒信經以前是在前面念,現在不是;以前晚堂崇拜跟早堂兩個是完全不同的,慢慢的兩堂趨於一致。這套設計的整體結構是美國衛理公會的《崇拜手冊》2,但因為早期我們用的是紅本聖餐禮文(現在是四行本),有些習慣性的東西沒有完全按崇拜手冊:譬如三一頌——按崇拜手冊應該在奉獻之後、聖餐之前唱,可是我們長時間都習慣在崇拜最後唱,到現在我也不敢把三一頌挪到前面。所以有一些細節還是留在原來的習慣裡面。
班會精神與新修道主義:龐牧師最後的神學願景
丞譽:除了禮儀,龐牧師在城中還推動哪些具體的事工?特別是門徒訓練、班會制度這些衛理宗傳統?
邱牧師:有幾個點。第一個是門徒。從一開始他就推動門徒課程——紅本、綠本、紫本、金本3。他算是衛理公會裡面相當早期推動紅本、綠本的牧師。而且他很重視會友的讀經生活,所以他除了在主日按著經課講道以外,也帶查經班——他認為門徒之前一定要有查經的訓練。
第二個是大齋期的靈性操練,包括禁食——這某種程度也是衛理公會的傳統。衛斯理也很強調禁食。基本上衛理宗的傳統裡有一個概念叫做「蒙恩的途徑」(Means of Grace):讀經、祈禱、崇拜、團契、愛宴、守夜禮拜——這些都是恩典的管道。所以衛斯理時候的班會其實是受到瓦拉維亞弟兄會4的影響,在一開始的巡道運動裡面,這是很重要的肌肉,也傳到美國衛理公會去。但是不曉得什麼時候,這個東西就停了、沒有了。後來在美國推動了一個叫做「立約門徒」(在香港叫蒙恩門徒)5,可是這個東西在台灣並沒有真正被推動過。
所以雖然在城中的牧養過程當中,在形式上看不到「班會」的型態,但是班會跟「蒙恩的途徑」是息息相關的——所以雖然形式上看不到,但他卻是把蒙恩的途徑實踐在他的牧養裡面。譬如大齋期的操練、按節期的經課崇拜、按教會年曆的每日讀經(後來他就開始按日課表寫靈修手冊,後面才形成你們現在看到的《三讀三禱》)。還有立約崇拜——每年第一主日的「立約主日」。你可以看到每一個衛理公會的堂會都有所謂的立約主日,可是你很少在別的堂會看到像我們城中這麼多的立約儀式。為什麼他寫了這一段,要把立約禮文放進去?因為這也是他看到我們的傳統裡面對立約主日的看重,還有衛斯理的立約禱文。
辰瑋:那龐牧師近年談的「新修道主義」是什麼意思?
邱牧師:他有在思考這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聽說他在談「新修道主義」這個概念?這是龐牧師近幾年才提出來的,他在校園或中原大學的演講有講過,可是好像沒有寫成正式的文章,可以問師母看有沒有講稿。這是他蠻獨創的一個想法,雖然你說他完全是他獨創的也可以,但是實質上就是「班會精神的一種現代體現」。他要把過去班會的傳統結合在現代教會的處境,也結合他對靈修的概念。
為什麼從班會引伸到修道主義呢?其實班會的精神就是四個項目的立約:個人的進深、團體的進深、個人的公義、團體的公義。立約的過程當中,很重要的就是「個人的進深引伸到團體的進深、團體的進深幫助了個人的進深、然後再引伸到公義」——這個進深跟公義其實就是衛斯理講的愛上帝跟愛人。衛斯理非常看重「你要盡心盡性盡力愛主上帝」這句話,又結合另一個「愛鄰舍」——把這兩個經文結合了兩個概念以及兩個向度:進深跟公義、個人與團體。
修道主義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誓約」。我們雖然沒有發獨身的修道誓願、不用去守獨身院,可是「誓約」這個精神在哪裡體現?就是立約——我與上帝立約、我與這一群信仰的群體共同立約、我們彼此督整。所以這就是班會的精神。「新修道主義」就是把過去班會的傳統,結合靈修的概念,在現代教會處境中重新體現出來。他想做,但還在醞釀中——我來接任的時候,這個概念其實是他已經開始在醞釀的一個雛形。
城中的 DNA:在敬拜讚美時代裡守住一種崇拜
丞譽:邱牧師接任主任牧師近七年,您觀察到城中教會經過龐牧師近二十年的牧養,相較於其他衛理公會堂會,在屬靈氛圍、會友特質、制度上有什麼樣的「特色」?您又怎麼看城中教會的未來?
邱牧師:龐牧師在城中的時候,有一次跟一群同工討論城中信仰生活實踐的理念——後來他們就用了衛斯理的兩句話:「內循靈性深度,外展生活服務」,作為對信仰生活的實踐的表達。這兩句話在他講章、日記裡常常出現。然後上面那一句呼召「在基督的愛中回應上主的福音,我們透過崇拜,學習、關顧、服務、傳揚福音,來活出基督門徒的身分」,其實是這兩句話的更具體的表達。
這個我來之後沒有覺得要改掉它——這畢竟是龐牧師在這邊長期牧養與實踐反省當中建構的,弟兄姊妹也是基於這一個在這裡共同崇拜共同侍奉。我們不急於去改變——其實有些人就不了解,好像我們都沒有發展,但是你看從過去到現在,我們的呼召怎麼樣讓我們去體現這個信仰生活——我們不是一天到晚跑去跟人家發單張,或者我們以人數作為我們的指標,我們希望是「我們如何藉著服務、生活、崇拜,來體現我們的信仰」。
其實有時候我自己在這裡也會悶——你也在這裡聚會了幾年,你有看過很多人是因為來參加崇拜一次就喜歡上、就留下來的嗎?不是沒有,很少。有些人可能過去在另外一些地方很厭倦那種崇拜模式,後來輾轉得知來到這裡,被這樣子一種崇拜吸引留下來——有,不是沒有,可是這樣的人不多。很多人來一次就走了。對我們來講,當然希望他們留下來,可是我也明白:很多人來一次就喜歡上這樣的崇拜模式的,不多。那走了也就沒辦法。我們會不會因為這些人想要留下來,就改變我們的崇拜模式?有些人可能是這麼做的——大家現在的主流是用敬拜讚美。可是我們要問的一個問題是:崇拜是什麼?我們所要的不是利用某種崇拜去吸引人來,而是我們如何活出一種生活的見證,然後透過慕道班、查經,讓人去接觸信仰;如果有一天這些人願意崇拜、也理解這樣子崇拜的意義,他們留下來——這樣對信仰的認知會比較穩步。那你被敬拜讚美吸引來的,當你來了以後,你很自然就會習慣那種敬拜讚美的聚會——這樣比較容易留人,可是這不是我們對於信仰生活的一種認知。我們寧願透過服務、見證、信仰的分享,讓人對信仰有所認識以後,再告訴他「為什麼我們這樣崇拜」。
還有一個有趣的細節:我們講道的時候不放 PPT。今天還有一個人讓我聊到這個問題——其實這是從龐牧師以來的堅持。他覺得 PPT 反而容易造成別人分心,大家都看那個,你講了什麼?而且講道也是一個跟會友的互動,當人都在看 PPT 的時候,誰看你?所以我們從他開始就不這麼做。讀經也是——很多人習慣一定要拿大字報跟著讀跟著看才有安全感,但其實當你很專注聆聽的時候,那也是一種你跟讀經員之間的「共同閱讀」。所以這是不是我們的 DNA?我覺得可以算是吧——這種對信仰、對崇拜的堅持。
辰瑋:那邱牧師自己有對城中教會的未來、有什麼接續龐牧師、或更想推進的方向嗎?
邱牧師:有的。第一個是龐牧師交接給我之後好幾次跟我提到的——他希望能夠恢復 Full Service,就是每個禮拜都有聖餐。我已經在這裡七年了,但這個還不敢做,原因很多。其實聖餐是一個很重要的環節——崇拜裡面有兩個重要的環節,一個是上帝的話語、一個是聖餐,一個可聽得到、一個可見得到。這兩個共同構成了「崇拜作為恩典的管道」的兩個很重要的因素。所以為什麼龐牧師一直很看重將來能夠讓我們的崇拜成為 Full Service?道理就在這裡。
第二個是靈修陪伴。其實龐牧師談的「新靈修運動」基本上就是一種整個門徒精神的體現——也就是「內循靈性深度、外展生活服務」這兩句話。在他對衛理宗的理解、以及對靈修的理解裡面,他希望能夠做到一個就是培育一群人在群體當中帶領靈修——可是他對這個人的稱呼不喜歡用「導師」,因為「導師」有一種上對下的概念。我們兩個在談話的過程當中共同討論一件事情:就是我們應該培育人去做「靈修陪伴」(spiritual companionship),他成為 partner,成為靈修旅程當中的「同行者」。這些人有過神學的培育、靈修的操練的經歷,他來陪伴會友一同走這個旅程——可以是一對一,也可以是一對多。這是他對靈修的理解,也是他對衛理傳統的理解的一種實踐。
第三個是聖經靈修——這是我自己更有負擔的另外一個研究的向度。聖經靈修在這十年左右是一個慢慢更多人研究的向度。過去談靈修比較少談聖經中的靈修——舊約、新約的靈修——基本上都是從東方教會、沙漠教父開始談起。但龐牧師寫的那一套靈修學史,破天荒把聖經中的靈修放進去——這在華文的靈修學史裡面算是一個創舉。我個人看重這一塊呢,也不只是基於新教對聖經的看重——我以前還沒理解什麼叫靈修以前,曾經問過當時的樞機主教單國璽樞機,我說:「樞機你是學靈修的,可不可以給我一些建議?」他老人家只回應我一句話——「聖經很重要」。當下我聽不懂,可是後來慢慢理解:聖經跟祈禱是息息相關的——本篤會的傳統到聖公會到衛理公會,他們用《公禱書》來祈禱,公禱書裡又有日課表,所以有讀經、有祈禱,他用 Lectio Divina6把這兩者合在一起。從本篤會到聖公會到衛斯理,這條讀經與祈禱結合的線——如何在共同的靈修跟個人的靈修之間找到結合——這是我想在這個基礎上更多延續的問題。
丞譽:邱牧師覺得龐牧師為什麼會選您接任城中?
邱牧師:剛開始他選上會督就要找人嘛,我那個時候還在香港進修。理論上他 5 月就任、新的主任牧師應該 6 月 1 號就要開始在這裡——可是我不可能啊,我那時候還在香港寫論文。一開始我是不要的,我說我一回來論文就完蛋了。可是也不好這麼光明正大拒絕他,因為我自己的老牧師、認識那麼久、也在城中過。後來反正就一來一回打了好幾次的電話,他也一直在說服我。後來有一次我就問他:「可不可以請假?」他想了幾秒鐘——「可以。」所以就決定 11 月底回來。可是 11 月底回來,論文沒寫完,只寫差不多三萬字(要六萬四千字),後來在 2020 年 2 月 29 日的午夜十二點,把論文最終稿生出去。當年度畢業——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完成的,最高紀錄一天生出四千多字,超常發揮。
至於為什麼他要找我?我跟他認識十多年了,他知道我會繼續這個路線。他也是我在衛理公會裡面學習的一個對象,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位。基本上我們之所以能夠談這麼多東西,很多東西我們兩個都有一個想法——他找不到人談話,我也找不到人談話,因為我們講的人家不一定聽得懂。我們兩個就可以在一起談很多——當然觀念也不會說完全一模一樣,可是畢竟他講什麼我聽得懂、我講什麼他聽得懂。我們的閱讀、我們的理解,當然他比我豐富太多,我說過我的學識跟他完全是比不上的。我沒有把握去做他能夠做的東西——譬如他跟人那種談話、在閒談的過程當中就能夠帶出信仰精神,我肯定是做不到。我不會是另外一個龐牧師——可是畢竟在於對衛理傳統的認識、對牧養實踐的認知上,他知道我的向度,跟他的向度是比較靠近的。既然這樣,我幹嘛去改?
訪談後記:接續者的位置上
採訪結束時,邱牧師說了一句話——「我不會是另外一個龐牧師」——卻又緊接著補上一句「可是我們的向度是比較靠近的,既然這樣,我幹嘛去改?」這兩句話幾乎就是整場訪談的核心。在這個近兩個半小時的對話裡,邱牧師從來不去誇大「接班」這件事——他誠實地承認自己學識不如龐牧師、做不到龐牧師那種閒談中就能帶出信仰精神的恩賜;但他也誠實地承認,在衛理宗禮儀傳統、經課講道、班會精神、靈修陪伴這幾條核心的路上,他和龐牧師有著「比較靠近的向度」——而這個向度,就是龐牧師找他接任的最大理由。
邱牧師談得最多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為什麼台灣衛理公會會走到對禮儀傳統如此陌生的這一步」——宣教士急速離開、傳統斷裂、國語禮拜堂系統的影響、神學院系統的缺席、英美循道分流的歷史背景、美國衛理公會本身對崇拜禮儀的多元——這些他都熟記於心、清晰地一一道來,彷彿這是他對龐牧師為何要做「禮儀更新」、為何要把香港的循道衛理傳統一磚一瓦搬回台灣,最深的理解與致敬。
當邱牧師談到龐牧師近年提出的「新修道主義」——一個還未成文、卻在無數場演講與私下對話中慢慢醞釀的概念——我們意識到,這場訪談所記錄的,不只是龐牧師留下的事工或制度,更是一條尚未走完的牧養之路。Full Service 還沒能恢復、靈修陪伴還在培育、聖經靈修還在研究——這些都是邱牧師作為接續者,承接下來要繼續走的路。「城中教會中的循道精神」,從來不只是一個牧者個人的志業,而是兩代衛理人共同守望的傳承——當邱牧師說「我和他想去的地方差不多,那我就繼續走過去」,這份在城中的循道精神,便在這座教會繼續往前走了一步。🌏
(照片由邱泰耀牧師提供)
- 「經課講道」(Lectionary preaching)按教會年曆三年讀經循環選讀經文與講章,是天主教、聖公會、信義會、循道衛理會等禮儀性宗派長期承襲的傳統。美國衛理公會多採「修訂普世讀經表」(Revised Common Lectionary, RCL),三年循環涵蓋幾乎全本聖經。↩
- 《崇拜手冊》(The United Methodist Book of Worship)為美國聯合衛理公會(United Methodist Church)發行的官方崇拜禮文集,1992 年初版,承接衛斯理時期的崇拜旨意與聖公會 1662 年版《公禱書》傳統,涵蓋主日崇拜、聖禮、教會年曆禮儀、婚禮、安葬禮等。台灣衛理公會自龐君華會督任內推動,於城中教會與部分堂會試行其聖餐禮儀。↩
- 「紅本/綠本/紫本/金本門徒」為美國衛理公會 1990 年代發展的「Disciple Bible Study」一系列門徒造就課程,分四階段、循環讀經與分享,台灣由衛理公會門徒培育中心引進、龐君華會督為該中心首任主任。↩
- 瓦拉維亞弟兄會(Moravian Church)源自 15 世紀波希米亞宗教改革運動,1722 年於德國復興。1738 年衛斯理在前往美洲宣教的船上、與在倫敦的奧德斯給特街禱告會中,受瓦拉維亞弟兄會的小組分享與「立約團契」傳統深刻影響,後成為循道運動「班會」(Class Meeting)制度的重要思想來源。↩
- 「立約門徒」(Covenant Discipleship)為美國聯合衛理公會 1980 年代由 David Lowes Watson 發展、用以重現衛斯理時期「班會」精神的小組造就模式;香港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則譯為「蒙恩門徒」。其核心為四個面向的彼此立約:個人/團體 × 進深/公義,是衛斯理「愛上帝、愛鄰舍」的當代體現。↩
- Lectio Divina(拉丁文,意為「聖言誦讀」)為本篤會於六世紀發展的祈禱式讀經傳統,分為「閱讀、默想、祈禱、默觀」(lectio, meditatio, oratio, contemplatio)四步驟。經由本篤會、聖公會(《公禱書》)傳承至循道衛理會,是當代基督教靈修學的核心讀經方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