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正教的視角

──與無教會主義的對話

奧斯定正教會會友

🌿關鍵字:東正教、無教會主義、教會傳統


辰瑋邀請我為本期的《無境界者》寫稿,讓我誠惶誠恐。自從脫離新教、進入東正教已三年,我的思維逐漸受到正教神學的影響。「無教會主義」這一新教脈絡的概念,對現在的我還有何意義?然而,辰瑋在〈基督教中的安那其份子——我心目中的無教會〉中主張: 「每個時代、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無教會1 ,那麼我便斗膽嘗試,從正教會的視角探討教會觀,並思考如何與無教會主義對話。

教會的不可取代性:從傳統視角出發

在傳統教會觀(包括天主教與正教會)中,人無法不經教會的中介與上主建立關係。早在辰瑋所稱「尼西亞體制」形成之前,三世紀的迦太基教父居普良(c. 210-258)便已斷言: 「沒有教會為母的人,也不再有上主為父。」 (〈論教會合一〉,6)。

即使現代學者認為早期教會多元並存,這並不妨礙尼西亞信經對教會的定義: 「我信神聖、大公、獨一、從使徒傳下來的教會。」 使徒傳承是信仰的根基,基督徒不能脫離此傳統來認識基督。就算是早期被視為異端的派別,也依然訴諸使徒的名號為自己辯護。2 可見,使徒統緒的價值不僅限於「正統」,即便「異端」亦不敢輕忽。

正教會的傳統:超越建制的靈性遺產

對正教會而言,「傳統」不只是制度,而是歷代聖徒信仰的結晶,權威遠超於教會建制。這與天主教的差異在於,天主教可藉專家委員會修訂傳統(如梵二對禮儀的改革);但正教會堅持,傳統是活水的源頭,來自三一上主,本身具備更新的力量。恰恰是對傳統的忠實持守,才能確保信仰的活力。

正教徒不是不能批判或革新傳統,但他首先必須認知到:任何神學家的個人意見與兩千年的博大聖傳相比,都不過是汪洋裡的一滴水。其次,革新必須植根於傳統,而非推翻它。唯有深刻理解傳統,才能真正承繼,並在新處境中發揮其價值。

個體、自由與正教信仰

真正的正教徒,必然尊重個體生命、勇於探索真理,這點確實能讓他與辰瑋筆下的無教會主義者、以及詠恩所稱「精神上的無教會傾向」有相交之處。然而,正教徒的個體自由與無教會主義所理解的「自由」有所不同。

在正教信仰中,人不論是理性或感官,若脫離上主,皆是不完整的。即使是亞當在受造之初,也僅是靈性上的嬰兒,需依賴聖靈的陶冶,才能「長大成人,滿有基督的樣式」。受洗並非信仰的終點,而是起點;正教徒透過 「神化」(theosis) ,逐步長成屬靈的成熟個體。

這種成熟過程與教會密不可分,因為教會即基督的身體,基督也透過聖餐實際臨在於其中。

教會不只是建制,而是靈修之道

攀爬天梯
「攀登神聖天梯」(The Ladder of Divine Ascent)是正教傳統重要的聖像畫主題,象徵著信徒的神化之路(收藏於埃及西奈半島聖凱薩琳修道院)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無教會主義者通常將「教會」視為建制化、僵化與壓迫的象徵,因而試圖擺脫。但對正教徒而言,教會首先提供的不是建制,而是一套靈修的法門。正教會內部雖有神學分歧(如迦克墩派與非迦克墩派),但其靈修傳統是一脈相承的。

從這角度看,神學用詞的不同未必影響靈性修行的核心。對正教徒而言,教會的建制是為了幫助信徒靈修與神化,而非目的本身。因此,正教徒既不會盲目崇拜建制,也不會視其為束縛。

結論:自由、傳統與教會──在基督裡的個體化

辰瑋在本期雜誌的文章中,倡導「自由精神」與「去中心化」,以擺脫教會與政治權威的束縛,並強調個體應對自身信仰負責。我從正教會的立場,一方面理解這種對基督信仰與民主精神的關懷,一方面指出,正教會對「傳統」的重視,使其對「個體自由」與「去中心化」有不同理解。

對正教徒而言,「去中心化」的終極目標,不是讓個體脫離一切權威,而是讓每個人都以基督為中心,從而獲得真正的自由——「在基督裡」的自由。 而這樣的自由,並非脫離教會,而是在教會內、但超越教會建制的自由。至於「在基督裡」的意義,則需要正教徒透過日常信仰實踐,不斷探索與體驗。🌍


  1. 張辰瑋,〈基督教中的安那其份子——我心目中的無教會〉,《無境界者》第一期(2025.02),頁46-54。

  2. 有學者指出,即使最高舉個人靈恩經驗的孟他努派,在早期也並未脫離大公教會,只能算是教會裡面立場比較激進的一個團體。這可以解釋為何特土良雖然加入孟他努派,卻仍備受他下一代的教父──例如強調教會合一的 居普良──推崇。耶柔米筆下「成為異端的特土良」,是憑著他那時代對孟他努派的印象去寫的,因此犯了時代錯置的偏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