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中的安那其份子
──我心目中的無教會
🌿關鍵字:無教會主義、無政府主義、尼西亞信經、信徒自主、不被統治的藝術
「每個時代都該有自己的無教會。」
當本恩對我說出這句話時,我心頭微微一震。
起初,我思索的是有關「傳承」的問題。第一次跟本恩聊到台灣的無教會時,他告訴我,由鄭廷憲教授創辦的《下樂姆》雜誌,即便在他過世後,仍有後繼者努力維繫,直到2020年才因為疫情停刊。我頓時覺得很遺憾,一場延續百年的運動就這樣中斷了,這也讓我忍不住思考,是否有可能由我們這一代人接續它的生命?後來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思索著自己的信仰處境,逐漸認定無教會作為自己的使命,決定要來辦一個無教會的雜誌。於是,我詢問本恩,是否能聯繫到《下樂姆》後來的負責人,看看我們是否能夠將期復刊。
本恩搖了搖頭。他說,按照無教會最初的精神,《下樂姆》的停刊不是遺憾,而是一種必然——正如內村鑑三離世後,《聖書之研究》也就隨之停刊。「人走茶涼」的灑脫,遠比一般宗教那種「傳之無窮」的執著,還要更貼近無教會精神的核心。
這番話深深觸動了我。 無教會運動所追求的,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組織、一套不變的教義,而是一種流動的、自由的信仰形態。 因此,作為本刊的主編,我認為在第一期中,我有義務談談我心目中的「無教會」,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的理解就是唯一的標準。我更相信,每位讀者與作者,都有權利尋找並詮釋屬於自己的「無教會」定義。1
以「安那其」來定義無教會的三項使命
我認為,在資訊不再被少數人壟斷、社會逐漸擺脫傳統倫理束縛、且政治走向審議式民主的當代台灣,我們需要重新反思對「政治、經濟、宗教、知識」領域的專家崇拜,以及對集權管理的迷思。因此,「務實的無政府主義」或許是作為當代公民,思考公共領域值得嘗試的一種哲學態度。
無政府主義(anarchism)──或音譯為「安那其主義」──在19世紀被提出時,普遍被視為極端的理想主義,甚至被認為是一種「烏托邦幻想」。當時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的政治運動,各派爭論的焦點都是在於「哪種政府形式最優」,但安那其主義卻質疑政府本身存在的必要性,挑戰了「人類天生需要被統治」的觀念,因而被當作「洪水猛獸」,遭到各派的圍剿與誤解。
雖然從15世紀開始,歐洲人接觸世界各地的原住民之後,就已經發現有些部落能夠產生不具有統治機構的自發秩序;19世紀的人類學家也有類似的發現,但因著文明優越感的偏見,他們通常只覺得沒有集權政府是這些社會「不文明」、「原始野蠻」的象徵,而非「自由」與「人性化」的體現。直至20世紀中葉的去殖民浪潮後,這種偏見才逐漸被翻轉。這使得人類學家重新思考──「國家、制度、統治者」或許只是人類後來為自己設下的枷鎖,而非社會運作的必要條件。
如今在21世紀的民主社會,我們擁有更多的工具來獲得知識、實現遠距溝通、在虛擬世界創造新社群,實踐這些曾經被視為幻想的「自由權利」;但同時,假資訊對民主的侵蝕、保守排外意識的反撲、獨裁政權的操控技術也日益進步。這些都一再提醒我們,同樣的科技可以讓我們實現烏托邦,也可能讓我們墜入反烏托邦。因此在當代,我們更需要重新去探討安那其的精神,重新思考「人真的只能被統治嗎?」在疫情期間享譽國際的科技政委唐鳳,便以「持守的安那其」(conservative anarchism)自居,她引用維基百科的定義,認為安那其是「一種由自由的個體們自願結合,互助、自治、反獨裁主義的和諧社會。」2
當代的安那其不一定要搞武力革命,或真的逃到無人島去生活,當代的我們可以發展出更多「不被統治的藝術」,即使生活在有政府的體制中,安那其主義者依然能以自覺抵抗體制化,並設法在各領域當中捍衛個體自由。
因此, 我認為當代的「無教會主義」正是安那其主義在宗教-信仰領域的實踐,是基督教中的安那其份子。在我心目中,當代的無教會運動具有三項使命:
1. 在歷史層面解構尼西亞的教會神話;
2. 在信仰層面闡發個體自主的精神;
3. 在思想層面成為翹動神學革命的槓桿。
(ChatGPT生成圖)
歷史層面:解構尼西亞的教會神話
就體制與思想層面來說,在基督教史上,對教會影響最深遠的人並非使徒保羅、奧古斯丁或馬丁‧路德,而是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us Magnus, r. 306-337)。他於313年頒布《米蘭敕令》(Edictum Mediolanense),使基督教從被迫害的非法宗教轉變為受羅馬帝國扶持的官方宗教。此外,他以皇帝權威召開的尼西亞大公會議,將原本百家爭鳴的信仰形態統一為正統教義。基督教歷史自此可分為「前尼西亞時代」(4世紀以前)、「尼西亞時代」(公元4世紀)與「後尼西亞時代」(4世紀以後)。
20世紀的日本佛教學者在研究佛教時,經常因各教派間的差異而困擾,包括經典、修行方式、儀式制度,甚至連崇拜的教主也不盡相同,因此就有人提出「諸佛教」(諸仏教)的概念,認為佛教並非單一宗教,而是一組相似的宗教系統。3 同樣地,前尼西亞時代的基督教也展現出「諸基督教」的特質,缺乏外部力量的約束,各版本的耶穌生平、聖經經卷、組織形式與神學理論百家爭鳴。而我們今日所理解的「正統信仰」,則更接近於尼西亞時代神學家融合前人思想後,所創造出的一種「教會神話」。
「尼西亞體制」象徵著羅馬帝國與基督教的結合,經歷了幾個關鍵階段。306年,君士坦丁在帝國西部稱帝,並於312年攻佔羅馬,隨後改變了對基督教的政策,認為迫害已無效,轉而選擇支持基督教以穩固政權。313年,他與東帝李錫尼聯合頒布《米蘭敕令》,使基督教合法化,但因多納徒派(Donatism)分裂問題仍在,4 君士坦丁於314年召開「亞爾會議」(Council of Arles),首次以皇帝權威介入教會事務。324年,君士坦丁統一帝國,翌年召開「尼西亞大公會議」(Council of Nicaea),確立亞他那修(Athanásios, 296-373)所主張的「基督與聖父本性相同」為正統教義,並將亞流派(Arianism)定為異端;然而,他後來轉而傾向半亞流派的觀點,甚至流放亞他那修,導致教會與帝國內部的動盪。直到380年,狄奧多西大帝(Theodosius Magnus, r. 379-395)頒布《帖撒羅尼迦敕令》(Edictum Theodosianus),將尼西亞基督教定為羅馬帝國唯一的合法宗教,並於381年召開「君士坦丁堡大公會議」(Council of Constantinople),修訂與增補《尼西亞信經》(Nicene Creed),確立了後世的正統教義。
在《尼西亞信經》中,對教會的論述是:
Εἰς μίαν, Ἁγίαν, Καθολικὴν καὶ Ἀποστολικὴν Ἐκκλησίαν.(通用希臘語)我們信獨一、神聖、大公、使徒所傳的教會。(合一中譯本2019)5
「獨一性」(one)、「神聖性」(holy)、「大公性」(catholic)與「使徒性」(apostolic)是尼西亞體制對教會的四個核心界定,由此創造出了一個「正統教會」的神話。 「獨一性」象徵基督教自此需以權力維繫可見的統一,不再容許「諸基督教」的多元狀態;「神聖性」則象徵著教會的自我神化,將信徒對教會的服從等同於服從上帝旨意;「大公性」一詞的意思是「全體的」,主張信仰源自教會的集體意志,個人只能作為教會中的一份子而接受;「使徒性」則構築了一則歷史神話,聲稱唯一正統的教會自使徒時代便存在,從而抹去前尼西亞時代的多元信仰實況。並且,如果我們進一步聯想,就會發現,尼西亞體制對基督教的界定,本身就是羅馬帝國對自身期許的投射:「一個統一的、神聖的、普世的、貫穿人類歷史的帝國」。 教權就是皇權在屬靈領域的倒影。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此後的希臘正教、羅馬公教,乃至宗教改革時期的大多數教改家們,都將此定義視為教會的標誌,反對者便是叛教又叛國的「異端」。歷史上也有過數不清的「小派運動」,試圖以自願結合而成的信仰團體,對抗握有政治權力的國教體制,但為了生存下去又不得不逐漸走向「宗派化」。即使後來西方各國走向政教分離,教會的內部發展不再受到外部政治勢力的干預,各派教會也早已認同了這個由尼西亞體制所賦予的「正統」面具,以及對牧者、對體制化組織的崇拜。
19世紀的丹麥思想家祈克果(Kierkegaard, 1813-1855),是最早提出「體制化教會對個人信仰有害」的神學家;20世紀的德國神學家潘霍華(Bonhoeffer, 1906-1945)則認為,飽經兩次世界大戰摧殘的歐洲人,不再能夠接受體制化的宗教,因此戰後的教會要以「非宗教的基督教」(Non-religious Christianity)之面貌重新呈現給世人。在西方或許也具有類似「安那其精神」的信仰團體,我不太清楚,但無教會主義則是生長於東亞,明確拒絕教會體制的信仰運動,此運動對「去中心化」的堅持,便是安那其精神實踐在基督教中的一種範例。
因此,在思考無教會的歷史使命時,不該僅是將其當作20世紀日本信徒與西教士衝突的解方,也不該僅是將其當作宗教改革的延續。在大教會體制備受質疑的當代,無教會無疑是一種新型態的教會革命,試圖解構由尼西亞體制所建立的教會神話,重新解放信仰所具有的多元可能性。
信仰層面:闡發個體自主的精神
在解構了集體自我崇拜的教會神話之後,無教會者又該何去何從?私以為, 在信仰層面,無教會者需具有三方面的特質:對個體自由的自覺與維護,為生命的自主承擔全責,重視生命當中的所有經驗。
首先,對個體自由的自覺與維護。千百年來,許多宗教教誨都會主張「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必定會與公眾利益相衝突,是一種罪大惡極的自私心態。但在安那其的倫理觀中,其所倡導的是一種「利他的個人主義」,主張每個人本來就有自我管理、自我組織和與他人協調合作的能力,個人在理性追求個體自由時並不會與公益相違背;相反地,若集權化的組織以任何理由侵犯了個體的完整性與自主性,那反而是一損俱損,因此每個人都挺身捍衛自身的個體自由,才是讓整個團體保持人性的關鍵。無教會者亦如是,即使自稱為「信徒」、「門徒」、「弟子」、「學生」,也要知道這樣的自願跟隨並非是對於權威的無條件服從,而是帶有自覺性與批判性的思考:「信仰中的每個環節,在『自我』這個關卡中是否真的成立?」強調無腦服從的宗教情操反而會摧毀一個宗教團體。
再者,為生命的自主承擔全責。在榮格心理學中,「個體化」(individuation)指的是一個人走向人格完整的歷程,這被榮格比喻為尋找內在聖杯的旅程。並且,榮格認為,人在走向個體化的過程中,最需要克服的就是「孤兒情結」(orphan complex)。因為我們生來習慣倚靠父母、師長、伴侶、專家,乃至在信仰中也習慣倚靠牧者、聖經、教會,而不敢單獨地面對上帝,從而在遭遇生命問題時,也習慣怪罪他人。不過,若不承認自己在上帝面前只是一個孤兒,就沒有真正的信仰,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站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需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起全責。
第三,重視生命當中的所有經驗。中世紀以降的西方神學,習慣將「人的經驗」與「超驗的啟示」彼此對立,因而將「聖經、傳統、理性」視為建立神學的三柱石,卻忽視了人的經驗在這當中的重要性。19世紀的德國神學家士來馬赫(Schleiermacher, 1768-1834)便翻轉了以往的範式,主張人的「經驗」與「情感」才是建立神學的基石。以當代宗教學、人類學、意識科學的研究來看,後者顯然更有道理,若「聖經、傳統、理性」皆是某種文化霸權的展現,以人的經驗為神學的起點,顯然更能避免那種「不證自明」的宣稱。而這個經驗也不會只是信仰經驗,若信仰關乎到人對於整體生命意義的詮釋,那生命當中的所有經驗都同等重要。
以上所講的這三點,其實並非我們在信仰當中的「理想」,而是我們已經身處其中而不自知的「實況」。如果你去細細比較每個人的信仰細節,就會發現世界上沒有兩個人的信仰是一模一樣的,也沒有人能夠真正為他人發掘生命的意義,而所有人的信仰觀念也都無形地反映出他的人生經驗。所以世界上哪有什麼能夠主宰信徒靈魂的普世宗教?哪有什麼教主與信徒?每個人都是自己信仰的發明者,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教主,只不過大多數人不願承認,把自己發明的信仰假託是信奉古聖先賢的教誨罷了。而無教會者則應該更勇於面對這個事實── 我們就是自己信仰的發明者,我們需要為自己的生命負全責,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跟隨基督」與「學像基督」。
思想層面:成為翹動神學革命的槓桿
教會論(ecclesiology)通常在系統神學中被視為「應用端」的神學,而不像「啟示論、三一論、基督論、救恩論、罪論」等領域被視為核心的「基要真理」。但在我看來,在一個普遍對宗教超驗啟示保持存疑的時代,教會論反而是能夠改變整個神學體系的支點,因為我們唯一能夠確定的,便是我們在此世所具有的經驗。透過個人經驗、時代經驗去建構對信仰群體的想像,並透過這樣的想像,再回過頭來建構神學大廈中的其他部分,並透過與他者經驗的對話不斷動態調整,這才是在這個「後真理時代」建構當代神學的途徑。
(ChatGPT生成圖)
我認為,過往的自由神學之所以有很多自相矛盾之處,便是因為它挑了「啟示論」作為支點,希望用對聖經的新詮釋或新觀點,來支持自由開放的價值觀。但聖經在歷史上本身就是權力的產物,要「唯獨聖經」又要「走向多元開放」,本身就有很多彆扭的地方。放下對聖經的執著吧,基督教信仰不是只有聖經,用我們自己的生命經驗與聖經經文對話,遠比死摳經文本身的涵義重要得多。
因此無教會主義對於教會論的解放,對神學內部,勢必意味著帶來啟示論、神論、人論、基督論、救恩論、終末論等各神學領域的解放,成為翹動神學革命的槓桿。對外,以開放性的教會論為支點,也能使得神學不再成為一門「被眾人排擠」的學科,而能與社會科學、人類學、宗教學、乃至其他宗教的知識體系與經驗,進行更加有效的對話與交流。因為在「上帝、耶穌、聖經、永生」等議題上,你沒有辦法直接跟其他學科進行對話,但「人的經驗」與「人的群體」可以。
結語:相異才有對話空間
走筆至此,可能有些讀者會覺得我的這番言論「驚世駭俗」,果然是要來搞破壞的;可能也有些人覺得這番言論「十分新鮮」。這都沒有關係,彼此思想相異是好事,相異才有對話空間。
對無教會歷史有研究的讀者,可能會想提醒我,歷史上的無教會者可沒有自稱是安那其主義者過,而我對聖經的態度以及對救恩的觀點,可能也跟他們的十字架神學大相逕庭。「我心目中的無教會」,是否有可能扭曲了其他人心目中的無教會,甚至成為一種不恰當的神學挪用?這倒是還需要時間來慢慢辨明。但只要「去中心化」與「強調信徒的個人自由」這兩點並沒有被扭曲,我相信每個人也都還是可以創造屬於你自己的「無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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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內村鑑三曾明確表示過,無教會主義不是無政府主義。在《無教会》雜誌的創刊號中,內村寫道:「提到『無教會』,可能會讓人聯想到無政府主義或虛無主義,彷彿是一本鼓吹破壞的刊物,但它絕非如此。」(内村鑑三全集9:71)在1901年的日本,社會大眾對於太過左傾的政治運動仍舊是十分敏感的。但在21世紀的台灣,我們或許正需要一本對集權觀念(Authoritarianism)「鼓吹破壞的神學刊物」,來幫助我們反思自己的信仰是否真的自由。↩
林蔚靜,〈唐鳳再定義自由:規則就像程式碼,我碰一個改一個〉,《VERSE》(2021.06.07)。網址:https://www.verse.com.tw/article/podcast-my-way-audrey-tang(2025.01.14瀏覽)。唐鳳所講的「維基百科」定義,是2019年10月18日以前的頁面。網址:https://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无政府主义&oldid=56177442(2025.01.14瀏覽)。↩
上田義文著,陳義標譯,《大乘佛教思想》(台北:東大,2002)。↩
在4世紀初,在皇帝戴克里先所發起的「大迫害」中,曾經嘗試在羅馬帝國境內消滅基督教,當時的教會因為有牧者在被迫害時屈從,不屑與其為伍的人便分離出來成為「多納徒派」(Donatism)。↩
2017年,香港基督教協進會與天主教會基督徒合一委員會就《尼西亞信經》的中文翻譯,組成「神學對談小組」,參考香港各宗派以及東正教的意見,重新翻譯《尼西亞信經》的合一中譯本,並於2019年正式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