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貫一世紀的無教會史
──簡評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上)
🌿關鍵字:無教會主義、內村鑑三、信仰的去中心化、東亞神學、台灣無教會史
【書名】無境界的信徒們:台灣無教會百年史(1911-2011)
【作者】廖本恩|台灣人|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神學碩士
【出版資訊】新北:真哪噠出版社,2024年9月
廖本恩的這本《無境界的信徒們》是第一本專門為台灣無教會歷史所寫的專書,也正是有了這樣的歷史研究基礎,《無境界者》雜誌才得以創立,因此創刊號的第一篇書評,當然就是要先來評論本刊的源頭。筆者不才,所學剛好也是偏向宗教史與思想史的領域,因此本篇書評或許可以和本恩以及各位讀者形成一種對話關係。
本書改寫自廖本恩就讀香港中神期間所完成的神碩論文,1 一般來說,這類型的學術性著作都不太好讀,但本恩將每位無教會者、每個集會以及刊物的關係,都作了非常簡明的梳理和比較,大大增加本書的可讀性。如果你是對台灣史或台灣教會史有些了解的讀者,在讀的時候或許也會像我一樣,因為看到熟悉的人名而感到驚奇,驚嘆:「原來他跟無教會運動也有關係!」我覺得能夠這樣一層一層挖掘出躲在時光角落,那些塵封已久、不為人知的祕密,正是做歷史研究有趣的地方。
這篇書評因為對於本刊的重要性太高,實在無法簡化,因此我分成了上下兩篇:第一篇會先簡介這本書要告訴大家的故事;接著第二篇再分享我對於整個無教會運動的整理與分析,以及我與本書觀點有所不同的地方。
無教會的奠基者──內村鑑三
19世紀中葉以後,西方基督教國家帶著軍事和技術優勢,撬開了東亞各地的國門,宣教士們一方面帶著聖經,一方面帶著現代化的醫療、教育、商貿、技術等知識,跟著船隻進到亞洲各地。美國循道宗的教育家克拉克(W. S. Clark, 1826-1886)來到日本北海道辦理札幌農學校時,就帶著濃厚的宗教熱忱,鼓勵學生簽署洗禮誓約。出生於沒落武士家庭的內村鑑三(1861-1930),在1877年成為札幌農學校的第二屆公費生,並在隔年也接受了循道宗的洗禮。
但過不久,這群日本學生就感覺到,在札幌市當中,各宗派的西方宣教士彼此攻詰、互搶信徒的情形非常嚴重,並為此感到不齒。1881年,他們選擇退出西教士主持的宗派教會,成立札幌獨立基督教會,並起草一份《独立宣言》,認為基督教因宗派歧見而彼此競爭是愚蠢的,主張要由日本人自己來傳福音給本國人。此時的獨立教會是無教會運動的雛形,但如果止步於此的話,那內村的路線大概跟其他成立獨立教會的亞洲人一樣,就只是強調要成立去除宗派色彩、儀式簡單、不受外國人所管轄的本地教會,但命運的齒輪尚未停止轉動。
內村在畢業後赴美留學,接觸到了神學教育與貴格會的和平主義,回國後擔任第一高等中學教師。但1891年開學時,典禮要求全校師生都要向天皇所頒布的《教育勅語》敬禮,內村在良心和壓力的衝突之下,只選擇了輕微的鞠躬,而沒有行45度的「最敬禮」,很快校內師生就批評內村「不愛國」,此次的「一高不敬事件」迫使內村離職。除了在學校內,日本基督教界對他的批評也接踵而至,日本組合基督教會主張「行最敬禮才是愛國」,日本基督教會則主張「鞠躬就是拜偶像」,而內村在不敬事件上曖昧游移的態度,反而使得兩者都與他保持距離,內村在被孤立的情況下離開了教會,成為了一名「離堂者」。
內村接下來再也沒有固定參與的教會,1893年他在《基督信徒の慰》(基督信徒的安慰)一書中,透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我成為了「無教會」,我沒有人手所造的教堂,沒有安慰我的讚美的聲音,沒有為我祈禱祝福的牧師。2
此時的「無教會」指的是沒有固定所屬教會,被教會逐出的流浪狀態。但過不久,內村就從自己的處境,看見了在信仰上一種新的可能性,並逐漸將其視為來自上帝的呼召。
後來內村成為了文字工作者,不僅出書,也曾擔任《萬朝報》的英文記者,並嘗試與友人發行《東京独立雑誌》。1900年9月,內村成為獨立傳道人,並開始發行《聖書之研究》雜誌,史家也將此視為無教會運動的正式起點。此時的內村不再把「無教會」視為一種信仰上消極的狀態,而是將其視作一種新的信仰生活型態,1901年3月,內村又發行了名叫《無教会》的小冊子,在創刊號上他寫說:
「無教會」是沒有教會者的教會,可以說是無家者的合宿所,亦可視為心靈上的養育院或孤兒院。……這世上有許多沒有教會的信徒,如同無牧的羊,因此我決定創辦這本小冊子。3 (筆者自譯)
發生在東亞的第二次宗教改革
內村鑑三是一位極富領袖魅力、也十分具有行動力的思想家,在發行《聖書之研究》之後,他多次嘗試為讀者們組織各種教友集會、聖經研究會、宣教協贊會,並到處巡迴演講。在集會中沒有牧職和聖禮,由信徒各自唱詩、祈禱、分享研經的心得。內村集會的參與者,多是明治維新後的新知識份子,像是矢內原忠雄(1893-1961)、塚本虎二(1885-1973)、政池仁(1900-1985)、黑崎幸吉。早期的無教會主義者十分積極地參與在許多社會運動中,並且是當時著名的和平主義者與反帝國主義者。
有些人在參與內村所主導的集會數年後,也紛紛自立成立新集會、興辦新雜誌,而內村也十分鼓勵信徒的自主性與能動性。直到1930年內村逝世時,他沒有設立繼承人,在遺囑中要求將《聖書之研究》停刊,並解散他所主導的集會。他謹守著「一代人僅做一代人的事」之原則,避免自己成為受後世崇拜的「教主」、「會祖」,不讓無教會運動走向宗派化,這便是無教會運動與其他獨立教派的相異之處。因此有教會史家將無教會運動稱之為「源於日本的宗教改革」或者是「第二次宗教改革」,它將改教家們所強調的「信徒皆祭司」與「唯獨聖經」實踐到了極致。
本書按照內村所確立的典範,來定義無教會運動的「三項常見活動」以及無教會主義的「三項思想特徵」。 無教會運動的「三項常見活動」是固定集會、演講、辦雜誌 ,這跟日本無教會運動的創立者大多是知識份子有關,他們有能力脫離體制教會,自己領導聚會活動和發展神學思想,並用文字來招攬新信徒;而 無教會主義的「三項思想特徵」則是「去體制化的教會觀、信徒的獨立精神、具有強烈的國族認同」 ,這則是作為知識份子的無教會者們,在面對當時的教會處境和國家處境所做出的回應。
不過凡是人類的活動,就很難被定義所框限,更何況是這麼強調去中心化與個體獨立性的無教會運動。隨著日本無教會運動的世代傳承與向外傳播,各世代與各地的無教會運動也紛紛展現出強烈的「在地特色」。
內村去世後,日本第二世代的無教會傳道者雖然是各自獨立的,但會透過每年舉辦「內村鑑三紀念演講會」來保持連結,並展開與教會組織的合作,不再將「無教會」與「教會」視為對立的兩邊。第三世代因為開始有神學傳承的需要,成立了「研習所」和期刊。公元2000年後,日本的無教會運動則正式走向第四世代。
在向外傳播方面。1927年,以金教臣(1901-1945)為首的韓國留學生因接觸了內村的集會,回國後也成立了集會,並效仿內村發行《聖書朝鮮》雜誌。戰後,韓國的無教會運動也走向第二世代,並在金教臣去世後,也透過舉辦「金教臣紀念演講會」來保持連結,幾乎是完美復刻了日本的無教會運動。唯一的差別是,比起內村鑑三和日本無教會先輩的思想,韓國的無教會運動更加強調本地的特色。二十世紀初,因為日本人向美洲的移民,在美國、墨西哥、巴西等地也出現了無教會活動,內村也曾嘗試組織「太平洋教友會」。不過在美洲的集會主要都是面向日本移民,並沒有發展出強烈的在地認同。也就是說, 雖然在地域上無教會運動曾經跨出東亞,但在思想本質上,它目前仍是屬於東亞的神學。 此外,美洲最大的無教會集會是無教會者在美國加州所建立的「家的教會」,意外地有了「教會」之名與固定的聚會場所,但其內部活動仍是屬於無教會的。
本書在介紹完日本、韓國、美洲的無教會運動後,接著就進到了重頭戲──台灣的無教會運動。很快讀者就會發現,台灣的無教會者是最撲朔迷離、最難以被定義的一群人,不過本恩認為,這也正是台灣無教會的特色。
鬆土──在台日本人的無教會活動
台灣在被日本殖民時,留學風潮的起始點與留學生的數量都不及朝鮮。所以台灣最早的無教會活動,是由來到台灣的「內地人」所帶來的。4
本書所介紹第一位在台灣活動的「無教會關聯者」,便是1911年來到台灣的井上伊之助(1882-1966)。井上原本是日本衛理公會的一位神學生,1906年他得知父親在花蓮工作時,因捲入當地原住民與政府的衝突而身亡,但他本著「要愛你們的仇敵」的精神,立志前往台灣向原住民宣教。1907年,井上成為《聖書之研究》的忠實讀者,並在跟內村見面後,逐漸將其視為屬靈父親,但因為井上的宣教需要教會界的支持,他始終沒有成為正式的無教會者,也婉拒了擔任《聖書之研究》編輯的邀約。不過內村仍會將每期《聖書之研究》都寄到台灣給井上,並且還在自己成立的「世界傳道協贊会」上呼籲無教會者奉獻金錢支持井上。因此自1911年井上第一次來台後,他便因著與內村之間所建立的「作者-讀者」關係,成為第一位在台活動的「無教會關聯者」,而本書也將1911年視為台灣無教會運動的起點。
第一位真正在台灣成立無教會集會的是日本教授松本巍(1891-1968),1928年,他受聘成為台北帝國大學(今國立台灣大學)創校的植物系教授。他過去在讀東北帝大時,曾加入札幌獨立基督教會,並在聽了內村的演講之後成為無教會者。1930年代,他在台北帝大開始無教會集會,並在1933年創辦《芥粒》雜誌,但到了1935年,當時日本帝國已經對外展開「十五年戰爭」5,總督府也加強了對殖民地的思想管制,松本被迫停止集會與雜誌。直到1945年終戰後,國民政府挽留松本繼續留在台大任教,他便重新開啟了集會,直到他1965年退休、返日為止。
1955年,另一位日本無教會者堀內謙介(1886-1979)因擔任日本駐台大使而來台,並在台北展開日本人、台灣人皆參與的集會,參加者也包括本島人郭維租。後來1959年他退休返日,這個集會就由郭維租主持,持續到1992年。
這幾位早期在台灣活動的內地人,因著政治情勢的轉變與個人退休返日,所造成的影響力皆是較為短暫的,但透過這些集會,以及與本島人無教會者、教會人士的互動,也間接達到了促使無教會運動發芽的「鬆土」工作。
發芽──本島人無教會者的第一世代
在台灣,不僅粽子有南北之分,就連無教會集會也有南北之分──本書將其分成戰前成立的台南集會,以及戰後成立的北投集會。
台南集會是在1931年成立的,主要成員有:王受祿、林添水-林千代夫婦、黃履鰲、蔡榮華等人,他們大多數的職業是醫師與代書,是典型的知識份子。他們一開始主要是接觸聖教會,但後來覺得大多數宗派教會所傳揚的只不過是「影印的福音」,因而離開教會,並透過閱讀日本無教會第二世代政池仁的雜誌《聖書の日本》和《聖書の農村》而開始無教會集會。因此台南集會的成員大多沒有直接師事日本的無教會者,而僅是跟日本無教會的第二世代建立了一種「作者-讀者」的關係。唯有林添水曾在1937、1941、1942年間三度訪日,參與過黑崎幸吉的集會以及政池仁的天沼集會。此外,因著王受祿與台灣文化協會的友好關係,新文化運動人士蔡培火(1889-1983)亦在留日期間結識矢內原忠雄,並和其成為為期十多年的筆友。
北投集會則是在戰後1949年成立的,其主要成員有:陳茂源-林苾夫婦、張漢裕、林秋江、郭維租-王彩雲夫婦,以及曾擔任過濟南教會牧師的許鴻謨,他們當中的幾位男性幾乎都曾留學日本,並直接參與過矢內原忠雄的自由之丘集會。且因為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是醫師、台大校友或教職員,也曾參與過松本巍與堀內謙介在台北所舉辦的集會,整體而言,北投集會的成員在學歷上比台南集會的成員更高,並且有直接參與過日本的無教會集會以及日本人在台北主持的無教會集會,因此與日本無教會的關係也更為緊密。
但可能是因為北投集會的幾位醫師,後來接手了板橋林家的「林本源博愛醫院」,難以兼顧事業與傳道,在1970年代以前,北投集會成員對日本無教會著作的翻譯、以及投稿日本無教會刊物的文章數量,並不如台南集會的成員來得多,只有陳茂源翻譯了矢內原忠雄的《帝國主義下の臺灣》(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而陳茂源在台大的非基督徒學生涂南山(1925-2015),則因嘗試翻譯矢內原忠雄的《マルクス主義と基督教》(馬克思主義與基督教),於1951年被判刑十年送至綠島感化,成為白色恐怖下的受難者。但他在監獄中,仍將矢內原的《イエス伝》(耶穌傳)一點一滴地翻譯成中文。
北投集會第一世代的菁英並沒有順利培養出新的世代,1960年博愛醫院解散後,大家便各自獨立出去組織集會,許鴻謨也回到濟南教會繼續擔任牧師。直到1990年陳茂源去世以及1998年張漢裕去世後,北投集會也隨之停止。
茁壯而凋零──本島人無教會者的第二、三世代
台南集會到了戰後,是由林添水(1907-1983)-林千代夫婦所主持,他們成功地為台南集會帶進了好幾位新成員:王英忠(林添水外甥)、吳清木、林光滿、鄭廷憲(林添水同事)、吳得榮。6
到了第二世代,南北集會都開始有了更加明顯的文字工作。1980年代中期,台南集會的王英忠與北投集會的郭維租合作在「台灣福音書刊編輯基金會」中,翻譯日本無教會者的書籍。吳得榮與鄭廷憲也分別在1970與1980年代獨立成立集會以及發行雜誌。
吳得榮最早是在學生時代參與台南集會,並在林添水的推薦下前往日本留學,進而參與日本第三世代高橋三郎的集會。1974年1月,吳得榮創辦了首次由本島人發行的無教會雜誌《曠野喚聲》,並在高雄成立「博愛教會」,一樣是具有教會之名的無教會集會點,原本擔任長老教會長執的鄭兒忠,7 也辭去長老一職加入博愛教會的服事。但吳得榮在1980年代決定前往海外服事,並在1990年於美國聖地牙哥創辦了「聖地雅歌台灣福音教會」(後改名聖地雅歌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並擔任首任牧師。後來吳得榮回台在博愛教會服事時,便是以「牧師」之名來為人施洗,使得博愛教會似乎逐漸褪去了其無教會的色彩。
鄭廷憲(1922-2011)則原本是林添水在長榮女中的同事,1973年,他以客座研究員的身分前往日本一年半,向第三世代的関根正雄學舊約、向高橋三郎學新約。1981年,在林添水日漸衰老、林千代中風的情況下,為時半世紀的台南集會終於落下帷幕。或許是使命感的召喚,隔年,鄭廷憲展開獨立傳道活動,並創辦《下樂姆》雜誌,8 成為在台灣無教會史上最長壽、最具影響力的雜誌。鄭廷憲透過《下樂姆》翻譯了許多日本無教會第二、三世代的文章,邀請台灣的無教會者與長老教會人士撰文投稿,並舉辦與讀者之間的研經聚會,成為在二十世紀晚期的台灣,幾乎是唯一對教會施加影響力的無教會者。
1989年3月18-20日,台、日、韓的無教會者在台北的YMCA(基督教青年會)會場舉辦「台日韓無教會國際懇談會」。日本代表是第四世代的石倉啟一等七人,韓國代表是第二世代的盧平久等五人,作為地主國的台灣則派了二十三位代表參與,包含張漢裕、鄭廷憲、郭維租夫婦等無教會者,以及林良信夫婦、林茂盛、高俊明、陳光松等長老教會人士參與,眾人都是用日語交談。最後總結陳詞時,韓國的盧平久發言說,東亞無教會運動的目標,便是要在「往後努力建立真實的東洋式基督教、東洋式信仰及東洋的神學思想等。」9 此時可謂是台灣無教會運動的高光時刻,但三國的與會者也都已經是50歲以上的日語世代長輩,傳承危機開始逐漸浮現。
鄭廷憲也曾經有過一位助手──賴勝烈(1948-2000)。10 1983年,賴勝烈從中台神學院畢業之後,便開始擔任《下樂姆》的編輯,1986年成為自立傳道,協助鄭廷憲的研經聚會。但後來他在1993年與鄭廷憲決裂,此後便自行出來成立集會,並發行《極光》雜誌。不過賴勝烈在2000年英年早逝,其集會和雜誌也就嘎然而止。
最終,《下樂姆》也面臨了後繼無人的問題。在鄭廷憲身體每況愈下後,2009年他停止了集會活動,並在2010年去世前將《下樂姆》雜誌交給忠實讀者欒珊瑚接棒,2019年欒珊瑚又將《下樂姆》交棒給前教會公報總編輯陳榮爝牧師,但陳榮爝在接棒之後,發覺自己身為長老教會的牧師,與無教會的理念有所衝突,因此便在2020年將雜誌停刊了。不過因為2010年以後的《下樂姆》其無教會的色彩就已經逐漸淡化,因此在本書中,本恩是將鄭廷憲視為台灣的最後一位無教會者,並將其2011年的逝世年份視為台灣無教會運動結束的時間。從1911年井上伊之助踏上台灣,至2011年鄭廷憲的離世,台灣的無教會史正好是一百年。
台灣的無教會已落幕/未完結?
如果要算上其他無教會者以及無教會關聯者的足跡的話,許多長老教會人士仍會書寫有關郭維租、林添水、鄭廷憲等人的回憶,但都是刊登在長老教會的媒體上了;吳得榮這幾年在海外傳道時,仍有介紹日本的無教會主義與內村鑑三的思想,但本身已經成為牧師;林添水和林千代之子林良信,也曾參與過台南集會、也與日本無教會者接觸過,不過他後來是擔任濟南教會的長老。本恩在做相關研究時,就是透過訪談吳得榮先生與林良信先生,才得知許多台灣無教會者們互動的細節。人事依舊在,但無教會的實踐卻絕跡了,無教會者的後半生與後代,最終都還是進到了教會中。
此外,本書在論及台灣無教會的終結之後,還寫有一節「他論:另一支台灣無教會的存在?」11 提到日本無教會運動在發展時,還有一支比較少被眾人所注意到的旁系──幕屋運動。
幕屋運動的發起者手島郁郎(1910-1973)是無教會第二世代塚本虎二的學生、関根正雄的學弟,1930年他自己獨立出去成立熊本集會,並創辦《生命の光》雜誌,至此都還是很標準的無教會作風。1950年,手島和関根等人在熊本集會祈禱時感受到了五旬節的狂喜,並開始說方言,由於手島對於「聖靈的洗、神蹟醫治、方言」等較為靈恩路線的堅持,導致塚本一系在其他無教會者眼中頗具爭議。1952年,手島的弟子吉村麒一郎在為一位從東京清瀨療養院中逃出來的病患祈禱時,她突然病情惡化並驟逝,此次「清瀨事件」導致吉村吃上官司,雖然後來被判無罪釋放,但媒體對於「邪教」的報導已經造成社會的恐慌。日本基督教界與包含塚本一系在內的無教會界,皆與手島一系的幕屋運動劃清界線。諷刺但又無奈的是,1891年內村鑑三因為「一高不敬事件」被逐出教會界,而如今手島一系的人又因為「清瀨事件」被逐出無教會界。
不過幕屋運動並沒有就此消散,1960-70年代,手島開始前往夏威夷、韓國、巴西、台灣等前日語區宣教,並在台灣建立了一些幕屋運動的集會,如今花蓮幕屋仍在聚會,由會講日語的本島人王阿海負責;2003年來台任教的日籍教授北𡻅徹也在基隆建立台北幕屋,聚會至今。2010-2018年期間,台日幕屋在台灣至少辦過三次跨國特會,並有數十位日本幕屋的夫婦與學生,選擇來台居住或留學,長期參與台灣的幕屋集會,近年台灣幕屋的信徒也曾組團到日本參加全球聖會,顯然還十分具有活力。
但幕屋運動到底是否仍算是「無教會運動」的一支,這個問題本身頗具爭議。一方面,幕屋運動保留著無教會主義中,集會各自獨立、不具牧職、禮儀形式的特徵;但另一方面,幕屋運動與其他無教會者分道揚鑣之後,《生命の光》也就不再刊登有關內村、塚本、高橋等無教會領袖的文章,而手島在1973年去世後,《生命の光》雜誌仍繼續發行,並成為幕屋運動的官方刊物,台灣的幕屋運動也未曾創立自己的雜誌,而是繼續訂閱《生命の光》。就我的觀點,從宗教史的角度來看,幕屋運動仍然算是無教會運動的一支,不過手島本身也成為了此運動的新節點,而與內村的典範相互重疊。手島透過強調靈恩的特徵,使其運動從知識份子的討論,轉變成為一般信眾更可以「感受到」的形式;並在戰後日本不再佔有政治與文化優勢的情況下,透過海外宣教的方式,主動讓幕屋運動傳播出去,而不再只是「被動地」等留學生前來日本受其薰陶。這些轉變,其實都不違反無教會主義本身所強調「去體制化、信徒獨立、神學在地化」的特徵,但如果幕屋運動因為靈恩化的路線,而在未來逐漸走向中央化與體制化,那或許其性質歸屬就要重新考慮了。雖然在1950年代「清瀨事件」的公關危機下,日本無教會群體確實有和幕屋運動劃清界線的必要性,但過了半世紀,又到了台灣,這些往昔他鄉的爭議或許也不再那麼重要了吧。🌍
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與日本有別的台灣無教會史(1911~2011年)〉(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神學碩士論文,2023)。↩
內村鑑三,《內村鑑三全集》(東京:岩波書店,1932),卷2,頁36。中譯轉引自: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頁45。↩
原文:「『無教会』は教会の無い者の教会であります、即ち家の無い者の合宿所とも云ふべきものであります、即ち心霊上の養育院か孤児院のやうなものであります、……さうして世には教会の無い、無牧の羊が多いと思いますから玆こゝに此小冊子を発刊するに至つたのであります。」引自:內村鑑三,《內村鑑三全集》,卷9,頁78。↩
在日治時期,來到台灣的日本人被稱之為「內地人」,而原本生長在此地的台灣人則被稱之為「本島人」。↩
有關日本對亞太地區的侵略戰爭,英語學界習慣將其當作二戰中亞洲戰場的一部分,將從1941年的珍珠港事變一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期間的戰爭稱之為「太平洋戰爭」(Pacific War);中文學界則以中國被侵略為本位,從1937年的盧溝橋事變開始計算,稱之為「中日戰爭」或「八年抗戰」;日文學界則是以1931年日本侵占中國東北地區、建立滿州國開始計算,稱之為「十五年戰爭」(十五年戦争)。↩
在此,我對本恩在書中的分類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本恩將王英忠、吳清木、林光滿等人也算作第一世代的新成員,只有把鄭廷憲、吳得榮算作第二世代的成員,但我認為,台南集會在戰前已經聚會了二十年,戰後新加入的成員都可以算作第二世代,並且與林添水之間也算是一種師生關係。參: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頁116-121、159-167。↩
其為台南神學院教師鄭兒玉教授的弟弟。↩
「下樂姆」一詞源自於希伯來文「平安」שָׁלוֹם(shalom)一詞的日文音譯「シヤ-ロ-ム」(sharomu)。引自: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頁164,註15。↩
台日韓無教會國際懇談會,〈台‧日‧韓無教會〉,頁2。中譯轉引自: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頁171。↩
本書是將其稱為「台灣無教會第二世代的老么」,但我認為其無教會思想既然是由鄭廷憲領進門,而且兩者之間的年齡差距也已經跨世代,應該要算成第三世代。參: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頁166。↩
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頁214-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