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上一期提及了内村鑑三提倡的無教會主義，之所以會極度重視「獨立」的精神，和內村早期的經歷息息相關。這期，將繼續書寫內村和宣教士們的糾葛，但不單如此，亦將帶出內村的另一面，即是支持宣教行動並和特定宣教士友好。究竟為何強調從歐美基督教獨立的內村，會同時反對一些宣教士，又和另一些宣教士友好呢？這將是本期要探討的。

夢想國度帶來的破滅

1881年，內村從農學校畢業後，進入北海道開拓使（後改制爲札幌縣），從事漁業相關的工作。但不到一年，他就為了傳揚上帝的道，向政府遞出辭職函。1883年，他在今群馬縣的安中教會，認識了淺田竹（Asada Take）女士。之後兩個人就開始交往，並於1884年3月結成連理。淺田女士，是新島襄創立的同志社女學校畢業生、且由新島進行施洗成為基督徒，是當時少有的女性知識分子基督徒。但可能就是雙方都是知識分子，皆有自己的觀點與價值觀，再加上交往時間短促，對彼此的差異沒有很多了解，因而僅僅交往七個月就離婚了。¹

同年11月，在親友的建議下，剛離婚的內村決定前往美國散心與進修。² 甫到美國之際，內村還對於這個號稱基督教國家的美國，抱持美好的幻想，認為身為信徒的美國人，一定具有道德、是個良好且理想的社會。然而，經過一段時間，他開始認清事實，其實每位信徒也都充滿著罪惡與不義。一些看似親切的服務、其實是在圖小費的回報（文化差異），且美國人隨身帶著許多鑰匙、彷彿把他人當作潛在的犯罪對象，這和非基督教國家的日本相比，可能是更加的墮落與邪惡。³

内村到美國之初，最先是被宣教士哈里斯（Merriman Colbert Harris，為内村施洗者）的太太芙蘿拉（Flora Lydia Best Harris）介紹下，找到寄住之處。後來，他因著機緣，進入一間養護設施，從事特殊（身心障礙等）兒童的看護工作。⁴ 内村在那裡服務的時間，雖然僅僅只有八個月，但或許就是此時期的經驗，讓往後的内村與無教會者，比其他的日本基督徒，對特殊教育並視障、痲瘋等疾病者，有著更多的關注與熱情。⁵ 1885年，内村在新島襄的推薦下、進入新島的母校，亦是農學校首任教務主任克拉克（William Smith Clark）、曾經擔任校長的學校「阿默斯特學院」（Amherst College）就讀。⁶ 1887年，他取得該校的理學士學位後，決定進入哈特福特神學院（Hartford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for Religion and Peace），學習神學、更多認識基督信仰，以預備成為傳講上帝之道的人。然而，進入學校不久後，他就對該神學院的神學教育制度、教學的內容感到失望，因而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決定退學。而退學的決定，也讓常常照顧內村的新島襄感到失望。⁷

北越學館事件

1888年5月，内村從美國回到日本，這雖然被視爲是失敗者歸國的身影，但回國隔天、他就被新島襄介紹到新潟的北越學館，要擔任該校教頭。⁸ 該校是新潟最早的基督教學校，前身是新潟英學校、在當地廣受好評。同年九月，他就任北越學館首任教頭後，他發現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那就是16位教職員中，除了五位領薪水的日本人外、還有十一位未領薪水的外國宣教士。⁹ 這些外國宣教士不領取學校的俸祿，而是透過本國弟兄姊妹的奉獻維生。而因著沒有領薪水，讓這些宣教士會被視為來救助與支援日本。這讓身為武士後代、持有極高愛國心的内村感到極度不高興，因他一直認為 福音的工作要由本地人來承擔，且強調在經濟方面需要獨立、不能倚賴外國宣教士，特別是曾歷經過「札幌獨立基督教會」的經濟獨立事件。 為此，他還寫了「意見書」給北越學館的發起人，且表明想要辭退教務主任一職的想法。

在當時，北越學館約三分之二的學生是支持內村的觀點，然而學校發起人、特別是身兼宣教師與牧師的成瀬仁蔵（Naruse Nizō），卻持反對的意見，仍認為該校是需要宣教士的支援。¹⁰ 雖然介紹內村至該校的新島襄，曾經派人要解決兩方的衝突，但對於持有武士精神、立場堅定的內村來說，這是不管用的。最終，内村在同年十二月辭去教務主任一職，猶如逃難般地回到了東京。¹¹ 而研究内村的著名學者関口安義（Sekiguchi Yasuyoshi）則認為，在這件事情上看出，内村不像是創立同志社大學的新島襄一樣，擁有結合不同聲音與立場的包容力。¹² 這樣的性格既有好的一面，卻同時也有著明顯的缺陷。而筆者認為這樣的個性，其實和宗教改革時期的馬丁路德有些相似之處，盼以後有機會撰寫相關文章。

宣教士之敵？

基於上述早期生平的經驗，讓内村在1900年、提倡無教會主義後，甚少對宣教士們有好的評價。也因此，世間稱呼無教會主義者是 「宣教士的敵人」 。¹³ 內村也知道這個稱呼，但 他表明自己從未反對「宣教」，因那是耶穌在升天以前所頒布的大使命；但他反對那以「教會」為本位、為擴張教會而進行的宣教。 ¹⁴

當内村步入晚年後，他還因著從年少時就對世界抱持的好奇心（如：早期著作《地理學考》又名《地人論》）、耶穌的大使命、並福音未得之地者的關懷，於1922年10月成立了「世界伝道協賛会」（中譯：世界傳道協力會）。該協賛會最主要的行動是，收集無教會主義者的奉獻，用以支持各別的宣教士們，尤其是那些在所謂「地極」之處傳福音者。例如：於台灣向山地原住民傳道的井上伊之助（Inoue Inosuke）、於大連進行古代蓮花研究並向當地住民（原文：土人）的大賀一郎（Ōga Ichirō）、於北海道向愛努人傳道與聖經翻譯的約翰・巴徹勒（John Batchelor）、以及在南洋群島傳道的德國宣教士エルネスト・ウルリツヒ等人。¹⁵ 甚至，內村還選擇支持在中國宣教的著名宣教差會「內地會」（China Inland Mission），多次捐款給時任內地會總主任的何斯德、駐山西的醫療宣教士侯文輔（Dr. Stanley Hoyte）、駐蘭州的醫療宣教士金品三（Dr. George Edwin King）。¹⁶ 至於，為何内村會選擇和龐大、著名的宣教團體「內地會」友好，這箇中原因，正是筆者目前的研究課題。

基於上述可得知，内村反對的，從來不是「宣教」或「宣教士」本身；而是部分宣教士過度相信自己所處組織／宗派，而一昧地遵守傳統與規則。再者，規則與條文亦非不好，但若這些事物的重要性，被提升至跟聖經或信仰核心同個層次時，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換言之，內村反對的是那讓教會趨向僵化、建制化的規則與條文，並將這些文化帶進教會的宣教士們。且若拉長整個時間來看，在內村的生涯中，仍有一些是他尊敬或持續有好的外國宣教士，雖然以整體來看不多、但仍然是有那麼幾位的。¹⁷

小結

這兩期的文章，梳理了強調無教會主義的內村，為何對於宣教士們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並因而強調信徒要從宣教士掌管的建制教會中「獨立」出來，做一位具有獨立思考的信徒。但可惜的是，本文中間飛過了許多年代，特別是內村開始提倡無教會主義的二十年間，誠然這段時間内村仍多多少少和部分宣教士有些互動，但可惜那方面是筆者暫時力有未逮的。盼更多人一起投入無教會的研究，或許能從中找出，當今教會可以學習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