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以外無一物?
──野橄欖神學社與後現代神學(二)
🌿關鍵字:後現代神學、德希達、詮釋共生體、教會論、他者
上一期文章,我們簡介野橄欖神學社,以及現代教會對後現代非神聖三位一體的誤解。這次,我將進一步介紹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文本以外無一物」,並嘗試與無教會主義進行對話。
文本(語言)成為我們認知世界的「過濾」
德希達的「文本以外無一物」常被誤解為「一切皆是文本」,甚至被簡化為「沒有現實,只有語言」,但德希達原意其實遠比這複雜,也更具解構性與批判性。他指出,我們對於「自然」、「起源」的理解,其實已被文本性構成。所謂「文本」,不只是書寫文字,而是包括語言、符號系統、文化語境等一切「使意義產生」的媒介。文本或書寫在傳遞或拼合我們對世界的經驗時,扮演最主要的角色。換句話說,語言是我們接觸世界時一定會發生的「過濾」,我們所有人都是根據語言來解釋我們的世界。
我舉一個其實沒那麼喜歡的例子來說明:我們都配戴著名為「文化」(或曰文本、書寫、語言)的眼鏡在看世界(不喜歡的原因是,有些人覺得我們可以把眼鏡拿下來,但其實就跟羅爾斯的「無知之幕」一樣,答案是不行),這副眼鏡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產生的自覺狀況,所有的事物都會經過這副眼鏡的「扭曲」和「過濾」(中性用法),才進到我們的眼中,被我們辨識。我們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狀況,也無權忽略這個限制。
而德希達講得更直接,你對世界的認知,其實都是由語言所建立的。我的理解是,能說出來的就是知識,無法言說的即是感覺。比如說,最近校園出了一本書《坐輪椅的上帝》,作者博恩壘(Brian Brock)說,曾經有終身坐輪椅的人,看到經文中的上帝 「寶座是火焰,其輪為烈火」(但以理書7:9) ,是坐在輪椅上的上帝,從而深刻經歷上帝的愛與同在。1 他將異象「詮釋」為輪椅後,便得到「坐輪椅的上帝」這一知識。又比如說,在克蘇魯神話中,經常用「無以名狀的恐懼」來描述人類看到不理解的事物時的反應,但它又已經被詮釋為「恐懼」。
也就是說,在「經驗」世界(或者真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解讀」,而「解讀」就是一種「詮釋」。而無法言說的「經驗」究竟有多純粹?至少就我來說,我不敢保證。
意義無法脫離語言存在
因此,意義無法脫離語言與符號系統而存在。沒有一個「純粹的」、「未被語言污染的」真理可以被直接掌握;每一次理解、詮釋,都是透過語言與符號完成的。換句話說:我們所理解的「上帝」、「真理」、「我」等觀念,從來都不是語言之外的某種實體,而是「在語言中被構造出來」。但這裡的意思不是說,「上帝」、「真理」、「我」都不存在,他們確實存在,只是你是用你語言(文化)中的「上帝」、「真理」、「我」在理解他們。
這可能也是為什麼, 上帝會用「אֶהְיֶה」(我將是)來介紹自己(出埃及記3:14),我猜上帝是要避免人將他「命名」(naming),避免人認為這就是上帝的全部。 這句上帝的自我介紹,常譯為「我是自有永有的」,但這是翻譯者的一個理解,我們也因此被迫透過「自有永有」來理解這位上帝。
然而在德希達的視角下,命名本身就是一種穩固意義、封閉他者的行動。命名使對象可以被歸類、掌控、指涉,成為可被召喚、理解、甚至操作的存在。但上帝沒有給摩西一個「可傳遞的名稱」(如一個神祇的稱呼),反而給了一個語法上不穩定的動詞片語,讓上帝的身分處於不確定、不封閉的流動狀態之中。上帝說「我將是」的那一刻,祂同時拆解了任何想要「定義神是什麼」的可能。
不存在「純粹客觀」的詮釋起點
回到德希達與「文本一外無一物」,我們的一切經驗總是已經是詮釋,一切文本的閱讀都已在詮釋之中,也就是說,所謂「原始意義」本身就是一種建構。但我們卻在大部分時間都不認為自己在詮釋,而是認為我們只是在閱讀。
我們經常以為自己「只是照字面意思讀經」,彷彿文字本身就能自明,彷彿我們只是透明的中介,把「神的話」直接搬進我們腦袋。但事實上,我們早就帶著語言習慣、神學背景、宗派傳統、文化脈絡、甚至心理需求進入閱讀;每一個強調「回到聖經本身」的行動,都是一種詮釋立場的重申,不是避開詮釋,而是選擇某種詮釋卻不自覺而已。這正是現代理性主義與神學權威主義的幻想:相信自己「看見了原意」,其實只是看不見自己正在觀看的方式。
因此,當某些人說「我只是忠實地讀經」,這表面是謙卑,但深層卻是一種權力語言。它在消音其他詮釋的合理性,使其看起來「不忠於聖經」。甚至是在建立自己為正統詮釋者的位置,彷彿自己沒有詮釋,是聖靈直接傳話。然而,無論我們多麼接近文本,我們都是在建構意義,不是在揭示隱藏的本質。
沒有「純粹客觀」的詮釋,不代表沒有真理
不過我們這樣理解德希達與「文本一外無一物」,或許就會有人說,這樣是不是就沒有真理?難道真理就不能被認識嗎?你這樣的宣稱是不是在宣稱一種真理?是不是自打嘴巴?然而德希達的意思不是說「沒有真理」,而是拒絕「壟斷真理」的語言結構。真理當然存在,它也在那裡被我們認識,但我們對真理的認識永遠無法等於真理本身,我們無法擁有真理。 在解構之後,你仍然可以宣稱「我相信這是真的」,但你不能假裝這是唯一合法的說法,不需回應、無需責任地統治別人。 「那杯子誠然不是以明確的事實這個方式存在,但這並不表示我對杯子的詮釋性理解不好或不真實。」 2
後現代並不是相對主義,我們雖然跳脫「誰擁有真理」、「誰講的是對的」這種「對不對」的問題,但我們不能就因此放寬到「沒有真理,所以大家都是對的」,而是轉向我們對真理(或上帝等)的詮釋「好不好」。這裡舉一個朱宥勳曾經說過的比喻:我們可以將龜兔賽跑的故事理解為「兔子因為大意而輸了比賽」,或是詮釋為「烏龜因為努力不懈而贏得比賽」,這兩個詮釋都說得通,也能解釋大部分故事的細節,所以這兩個解釋都是「比較好的解釋」。但我們不能說,龜兔賽跑的故事是在講龜兔「跨物種戀情」的故事,這並不符合故事的細節,沒有文本證據,因此這個解釋就是比較差,甚至可以說是「錯誤的解釋」。3
我們仍然需要其他詮釋者
但即便我們把詮釋分為好壞高下,我們仍然不能因此排斥其他詮釋,因為那些詮釋都有那些詮釋者的生命經歷在裡面。就算我的詮釋在怎麼好,也總是不夠全面,而透過不同的生命經驗和文化傳統,他者的詮釋總是能補充我詮釋的不足。他者的詮釋永遠是必要的,因為我永遠不完整。
在傳統神學裡,我們總認為有一個「正確」的詮釋,我們要努力接近;而其他詮釋若與之相違,就要排除、駁斥。但德希達幫助我們看到,詮釋不是「選對」,而是「彼此補足」,這是對人有限性的承認,以及對他者經驗的尊重。
在這樣的理解下,他者的詮釋對我來說不是威脅,而是恩典;不是讓步,而是啟示。因為他者幫我看到我文化遮蔽的盲點;他者補足我理性框架以外的經驗維度;他者提醒我,我不是唯一的見證者。這其實也可以回到保羅的身體神學: 肢體雖多,卻是一體——沒有一個肢體可以自誇自己是全部。
因此,我們對教會的想像,就可以從共識的共同體,轉為責任的共同體。傳統上,教會是持守共同信仰告白的團體,甚或是排除錯誤詮釋(異端)的界線機制。但如果我們承認詮釋的不完全性與互為性,那麼教會應該是一群願意在彼此不完全的詮釋中相愛、相聽、共同尋道的人。 教會不再是「真理的防守線」,而是「多重詮釋中學習忍耐與共生的地方」。
(攝於2025.02.29)
德希達給無教會主義的神學資源
無教會主義,或是現今的離堂會/離教者,他們/我們對「教會」的拒絕,並不是對信仰的拒絕,而是對制度性教會的權威霸權之拒絕,對傳統神職階級壟斷真理詮釋權的抗議,或是對教會變成「形式、權力、道德審判」工具的失望。這些拒絕不是異端者的狂妄,而是因為在教會受了傷。這些傷口是真實的,而不是「偏離正統」。
無教會主義「去中心化」的自由精神,或許會強調個人直接面對上帝,透過聖經的內在見證,不需其他中介,以及信仰的實踐高於宗教儀式與建制。在這些方面,其實與當代詮釋神學與解構神學不謀而合。我們無法逃避詮釋,因此每個人都需要在自己的語境中與上帝相遇。
然而,我們也要誠實面對,就算沒有制度教會,我們仍然會落入自我中心的詮釋獨裁。我們可能不小心,就把自己對上帝的經驗絕對化,拒絕傾聽他者,使自己的信仰成為孤島。這時,我們或許就可以回到「即便我的詮釋再好,也總是不夠全面,他者的詮釋總是能補充我的不足。」這句話就構成一個新教會論的起點。
在解構與詮釋神學的視野下,我們可以重新定義教會:教會不是因為有一個「正確詮釋」而成立,而是因為我們都知道自己不完整,所以需要彼此的聲音與生命來修正、擴展我們的信仰經驗。我們在其中學會不只是說出真理,而是願意聽見別人說出的真理。
教會不是詮釋的監督機構,而是詮釋的互補與責任場域。教會不是特權團體,而是詮釋共生體。雖然上一期辰瑋在 〈基督教中的安那其份子〉 一文中說: 「每個時代都該有自己的無教會」 4 ,但我盼望下一個時代的基督教會,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無教會者」。信仰仍然需要在群體中,但這個群體不是要統治無教會主義者(和其他),而是邀請所有人共同建構,一個更謙卑、更開放、更彼此需要的信仰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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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恩壘(Brian Brock),《坐輪椅的上帝:從失能神學擁抱基督身體的多樣性》,林俐嘉、許智琳譯,新北:校園書房,2024。↩
史密斯(James K. A. Smith)著,《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陳永財譯(香港:基道,2007),33。↩
朱宥勳,《文學是很主觀的,所以怎麼解讀都可以……才怪:什麼是「文本證據」|真文青養成班》,Youtube「朱宥勳使出人生攻擊!」,影片網址:https://youtu.be/D1355yJ9Q0M?si=O57Qlt4BHUUARFuo↩
張辰瑋,〈基督教中的安那其份子——我心目中的無教會〉,《無境界者》第一期(2025.02),頁59-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