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的啟示

──信仰者的安全堡壘

張辰瑋無教會者|衛理公會會友|佛教徒

🌿關鍵字:馬太福音、安全堡壘、馬斯洛金字塔、孤兒與聖嬰


去年年初,我正處在失戀的陣痛期,我的生命彷彿成了一團亂麻,許多議題交織糾結,等待梳理與釐清。在心理師朋友的建議下,我首次走進校外的心理諮商所,申請了免費的實習諮商師方案,展開為期半年25次的密集諮商。

為了珍惜這半年認識自己的機會,我在諮商室外也投入大量時間——閱讀心理學書籍、聽Podcast、記錄夢境,分析自己與原生家庭的互動模式,以及每段戀情中反覆出現的情感模式。我甚至參加戲劇工作坊,嘗試將過去的生命片段重新演繹,與曾經的自己對話。我的諮商師每次都說,沒有看過像我這麼認真的個案。

這趟自我探索的旅程,既有趣,又極需持續的毅力。過去二十多年來,我習慣在「自我」這片海域上垂釣、划槳、乘風破浪,卻從未深入思考:魚是從何而來的?洋流是如何運行的?海面底下究竟隱藏著什麼?

這場失戀宛如在船底鑿出一道裂口,海水源源不絕地湧入。為了求生,我不得不穿上潛水裝,首次潛入船底探查,這才發現——這片海洋之大、之廣、之深,遠超過我所能想像。

在這半年的療傷與自我重建之旅中,我是努力的,用盡各種方法尋找一條能與自己的陰影和解的道路;但我也是幸運的,遇見了許多真心支持我的人事物。然而,當我走在這條心靈復健之路上時,內心卻仍有一個傷口無法被治癒。我正在痊癒,但他呢?

我前男友N的家境比較不好,在跟我分手期間,他家裡也有許多鬧心的事,但對於我的關心,他只是淡淡地回應:「沒什麼,早就習慣了。」過去我們相處時,他不時就會被金錢焦慮給淹沒,直到用工作把自己的生活塞到無法喘息為止。那時我總試圖跟他討論,希望他對生活可以有多一點安全感,但後來我才明白,這些話對他來說,或許只是我的「特權」帶來的天真想法。

幸福感的貧富差距

從心理學來看,每個人獲得幸福的機會是平等的嗎?
  顯然不是。
  許多主流心理學理論強調家庭的早年經驗,將深遠地影響一個人的內在世界——主要照顧者對待嬰兒的態度,會決定嬰兒未來的依附模式;家庭暴力或父母的忽視,會導致一個人未來的犯罪率上升;父母一方的缺席或者失能,會導致一個小孩年紀太小就早熟,但其內在小孩的需求卻容易被忽視,導致親密無能;尤其當童年時遇到了身體上的侵犯,這樣的創傷幾乎一輩子都不會真正痊癒……

這彷彿是從心理學的角度所宣判的詛咒,一個人的原生家庭出了問題,未來在他人生的幾乎每一方面、每一種關係,都會變得異常辛苦。但孩童何辜?

渺小一生
《渺小一生》英文版書封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美籍亞裔作家柳原漢雅(Hanya Yanagihara)在小說《渺小一生》(A Little Life1 中,就描繪了一個「無法被救贖」的生命故事。主角裘德‧聖法蘭西斯(Jude St. Francis)因為童年時期在修道院中被虐待與性侵,造成無法彌補的創傷。裘德他長大之後,帥氣、善良、事業成功、身旁也有許多愛他的人設法幫助他,但他的童年創傷如同一個會吸光一切幸福的黑洞,他無法停止自殘、自我厭惡、也無法真正接受有人愛他。小說長達900多頁,就像是一場痛苦的輪迴——希望與救贖一次次臨近,卻又一次次破碎,讓讀者的心靈與裘德一同被折磨殆盡。如此渺小又痛苦的一生,到底還有什麼值得活下去的意義?

我無法確定,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也像是裘德那樣活著,他們是否也有機會掙脫自己的黑洞,是否能夠擁有一個真正幸福的未來?

當我們談到財富與物質的不平等時,社會往往義憤填膺,要求政府介入調整。然而,對於 「幸福感的貧富差距」 ,我們卻往往視而不見。那些家庭美滿、在成長的過程中被耐心對待的小孩,通常擁有健康的依附模式,就有更高的機率獲得幸福。對這樣的人來說,幸福是一個可見的目標,是可以努力追求的東西。然而,對某些人來說,幸福是一種遙不可及的特權,是一種根本無法企及的奢侈品。我有幸成長於幸福美滿的家庭,這使我在受傷時仍能尋找方法自癒。然而,這種「僥倖」也讓我感到不安—— 人的幸福,真的只能由外在條件決定嗎?那些起點不佳的人,真的註定無法翻轉人生嗎?

大眾心理學與馬斯洛金字塔

當幸福感的不平等被看作是一種先天宿命時,人們往往會問:「那我還有機會獲得幸福嗎?」而現代心理學大眾化後,給出了一個更「現實」的答案──幸福是可以被階級化的,只要我們按照某種標準,一步步往上爬,就能逐漸靠近真正的幸福。這種思維,與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普及有關。

現在的台灣年輕世代,大多在國中的公民課上,都學過馬斯洛(Abraham Maslow, 1908-1970)的「需求金字塔理論」。這個理論認為,人的需求是分層次的——最底層是生理需求,往上依序是安全需求、愛與歸屬需求、自尊需求、自我實現需求。更重要的是,它強調如果低層次的需求沒有被滿足,人就無法追求更高層次的的需求。

依此邏輯,許多「心理學」或「心靈成長」的營銷號也推廣這類的主張:先追求財富自由,才能獲得心靈自由;有穩定的經濟來源,才能擁有愛與尊嚴;只有先讓自己變得幸福,才有餘力去對他人善良,否則只是耗損自己;唯有擁有「安全依附」的人,才有資格談穩定的戀情。

這些論點某種程度上確實有些道理,但他們也無形中為「嫌貧愛富、自利優先」的資本主義心態穿上了心理學的外衣。他們將「先追求物質充實,才能追求精神層次」的思維合理化,彷彿幸福真的只能屬於那些先天條件優越的人。當這類觀點不斷被灌輸,人們甚至開始對自己的「不幸」感到絕望,許多心理學帳號底下常見的留言反而是:「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分界線就是羊水」、「像我這種生活在沒有安全感環境下的孩子,是沒有資格奢望愛情的」、「出生在貧苦家庭的孩子,只能選擇自私」這些話語透露的,不只是對現實的無奈,更是一種內化的階級宿命論。彷彿只有原先就物質無虞、家庭美滿的人,才有資格保持善良,也才有資格繼續獲得幸福。

馬斯洛金字塔
經典的馬斯洛金字塔
(圖片來源:Pixabay)

但問題是, 馬斯洛從來沒提出過「金字塔理論」。 他的需求理論原本是開放性的,並沒有這麼明顯的階級性,也並未強調「低層需求沒被滿足,就無法追求高層需求」的這種線性進程。馬斯洛的理論之所以會被簡化為「五層金字塔」,是因為他曾在商業界演講「需求理論」,結果現場的記者就把它形象化為金字塔結構,企業高管一看到這個理論就愛得要死,因為它能激勵員工「先努力賺錢,才能去追求更高層次的夢想」。這種說法淺顯易懂,又符合資本主義的價值觀,因此迅速流傳,甚至被當成正式的心理學理論,放進教科書。

但如果我們將這種「幸福來自外在條件」的信念視為絕對真理,那麼,有些人是否註定無法在困境中找到真正的幸福?
  那段時間,我在認識心理學時就保持著這樣的疑問,總是無法釋懷。

天上的飛鳥不種也不收

有次諮商結束後,我帶著同樣的疑問,憂憂愁愁地走出諮商所。在騎車等紅燈時,腦海中突然響起以前在兒童主日學聽過的詩歌: 「主耶穌告訴我們說,不要為生命憂慮吃什麼、喝什麼,為身體憂慮穿什麼……」 2 光聽到這麼一句,我就開始落淚,一邊哭、一邊騎車、一邊回想著經文:

所以我告訴你們,不要為生命憂慮吃什麼,喝什麼;為身體憂慮穿什麼。生命不勝於飲食嗎?身體不勝於衣裳嗎?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裡,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他。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
──《馬太福音》6:25-26

「依附理論」學者、美國心理學家瑪麗‧愛因斯沃斯(Mary Ainsworth, 1913-1999)也曾提出 「安全堡壘」(Secure Base) 的概念,主張小孩在成長的過程中,若主要照顧者是可靠信實的,便能給予孩子一種內在的安全感,讓他敢去探索外在的世界,即使受傷也有比較好的痊癒能力。如果小時候沒有辦法從家庭當中得到這種安全感,其依附模式可能就會偏向焦慮或逃避,但成年人依舊有可能透過新的關係找到 「替代性的安全堡壘」 ,進而重塑他的依附模式與思維模式。

耶穌在講山上寶訓時,在場的猶太百姓是所謂「貧窮人中的貧窮人」,我們現代喊窮,可能是東西買不起只能用次等的、房租無法準時繳交、被債主追債,面對的主要是心理壓力;但當時的窮人是真的有可能找不到下一頓在哪,或者在夜間被凍死,面對的是更直接的生命危機。但為什麼耶穌告訴他們,不要憂慮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每天都在貧困線上掙扎的人,難道真的不用擔心這些嗎?

有當代的心理學家試圖分析,在福音書和各種歷史傳聞當中的耶穌形象,他得到的結論是: 「耶穌的童年遭遇人間父親的缺席,所以他在長大以後透過與天父建立關係,從而補足他對於父性的渴望,進而確立了神人關係的一種新典範。」 3 在教會傳統中,約瑟與瑪利亞是老鰥夫與年輕處女之間婚姻,所以大約在耶穌12歲上殿與文士辯論之後不久,約瑟就去世了,僅有中學生年紀的耶穌被迫與瑪利亞共同面對經濟的艱難、人際的欺凌,在當時,寡婦與幼子絕對是在社會上最弱勢的那一群。更有甚者,二世紀時的羅馬作家克理索(Celsus, c.175)在其反基督教的著作《真教義》(On the True Doctrine)中,收錄了一則野史傳說:瑪利亞在和一位木匠訂婚之後,卻被鄰居的一位羅馬士兵約瑟‧本‧潘得拉(Joseph ben Pantera)給強姦,因而導致瑪利亞被趕出家門,她就在流浪的處境之下獨自生下私生子耶穌,之後基督徒為了掩蓋這段歷史,就編造說瑪利亞是處女生子。因此克理索就評價說,耶穌之所以後來跑到耶路撒冷去鬧事,就是「一個擁有不幸童年的私生子存心要報復這個世界」。4

不論是依照福音書、教會傳統、還是野史傳說來解讀,父親的缺席在那個時代就直接意味著耶穌有個極其不幸的童年,我們不知道耶穌在青少年時期經歷了什麼,但當他30歲出來傳道時,他堅信有一位深深愛著他並照顧他的天父,時時與他同在,因此當他遭受試探時也沒有懷疑過天父。(馬太福音4:1-11)

所以當耶穌告訴猶太百姓,他們有一位仁慈的天父,祂尚且養活天上的飛鳥、賜予野地的百合華美的衣裳,更何況是神的兒女呢?這並不是風涼話,而是耶穌他自己切身的經歷與感受,在他的生命中,他感受到天父是他的安全堡壘,能賜給我們一切所需,能夠療癒每個人受傷的內在小孩,讓每個信靠祂的人都重新獲得內在的安全感,和面對生命的勇氣。

大眾心理學告訴我們,若在童年沒有得到安全感的人,往後也很難感受到自身的價值,但耶穌卻說: 「兩個麻雀不是賣一分銀子嗎?若是你們的父不許,一個也不能掉在地上。就是你們的頭髮也都被數過了。所以,不要懼怕,你們比許多麻雀還貴重。」(馬太福音10:29-31) 要我們從天父的慈愛中重新感受到我們自己的價值。大眾心理學告訴我們,唯有先得到財富自由才有可能得到心靈自由,但耶穌卻說: 「你們貧窮的人有福了!……你們飢餓的人有福了!……你們哀哭的人有福了!」(路加福音6:20) 那些原本在世人看來不配獲得幸福的人,在天父的看顧下,得到了有福的應許。

鄭仰恩老師曾說, 耶穌運動的精神就是「以神為父、四海一家」(For the brotherhood of man under the fatherhood of God.)。 5 耶穌親自為我們示範了,如何透過將天父作為我們內在的安全堡壘,從而超越童年的不幸、自卑與不安全感,甚至願意將這愛再向外傳播出去。

倒反的馬斯洛金字塔

如果以天父作為我們內在的安全堡壘,那這樣我們生命首先應該追求的是什麼呢?耶穌在《馬太福音》第6章稍後的段落說:

所以,不要憂慮說:「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們需用的這一切東西,你們的天父是知道的。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馬太福音》6:31-34

耶穌要我們先求的是天父的國與義,日常所需用的天父自然會供應。 在此,我們看到一座倒反的馬斯洛金字塔──我們要先求超越性的自我實現與大愛的目標,當人生有了這個超越性的目標,自然就有了自尊、愛與歸屬、安全、以及不再害怕生理需求的匱乏。

在某些佛典當中,也有類似的精神。在佛教當中一般認為,凡夫只要先自利而後利他,那就已經是契入人天善法,會積累無量的福德。不過大乘菩薩道要求一位菩薩行者必須要先發菩提心的大願,誓願以「忘我利他」的精神來去度脫眾生。但人們會質疑,如果連自己都沒辦法照顧好,要怎麼去度眾生?

收錄在《大方廣佛華嚴經》當中的〈普賢行願品〉在漢傳佛教中被認為是指導菩薩行實踐的重要文本,現在流通的單本〈普賢行願品〉全名叫作〈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光這個題名就很有趣了。許多聲聞乘的修行者,修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自了生死,從輪迴當中解脫,如果有餘力了再去幫助別人;但菩薩乘的修行者,卻一開始就把度脫眾生當作首要任務,把自己的需求擺在最後,但真正實踐普賢行的人,卻會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就不自覺地入解脫境界了,在為眾生忙碌時,自己的憂苦反而都消失了,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此,我們也看到了一座倒反的馬斯洛金字塔── 菩薩行者最先追求的是度眾生的超越性自我實現,但在實踐菩薩行的過程中,自己在自尊、愛與歸屬、安全、生理等各方面的需求也都得到了滿足。

基督因捨己而得到榮耀,菩薩因忘我而得到解脫,這些都是無法用大眾心理學所能解釋的,但卻是信仰者用生命所體驗到的真實經驗。有了這些信仰典範在前,任何基督徒都可以以天父為父、以聖靈為母;任何佛教徒也都可以以諸佛為父、以菩薩為母,信仰者以此做為內在的安全堡壘,從而獲得不再受到外界左右的自由與幸福。

在此需要特別提醒的是,倚靠天父而得到富足,這並不是魔法,尤其是在生理需求方面,如果相信只要信靠天父從此就衣食無虞、大富大貴、人生順遂,那就會淪為與資本主義與物質主義合謀的豐盛福音(Prosperity Gospel)。這種心態甚至比大眾心理學還要更加幼稚,人家至少還相信要靠自己來努力爭取物質與地位,但豐盛福音卻只是眼巴巴地期待上帝會用魔法滿足自己的一切欲望。 實際上,耶穌時刻倚靠天父,並沒有讓他脫離餐風露宿的日子,也沒有讓他免去十字架的代價;在菩薩行當中,「忍辱」也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功課。 當我們把我們的人生目標,首先定睛在超越性的大愛與自我實現時,有時我們會發現物質需求的確就神奇地被供應了,有時則是即使物質缺乏也不會感到擔憂。孔子對顏回的稱讚,同樣也是求道者的標竿: 「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雍也) 信仰者擁有的內在幸福感,不因外在環境而變動,並不是因為外在環境未曾匱乏,而是即使匱乏也無法剝奪信仰者的內在價值。

從孤兒到聖嬰

當然,我們也不該期待人們有了信仰之後,從此就幸福快樂一生。耶穌在《馬太福音》當中所講的「不為飲食憂慮、不為明天憂慮」是一種境界,在你有需要時可以帶來釋放,但沒有人可以做到每時每刻都如此。慢慢練習保持這種內在自由,便是信仰者的旅途,這在基督教叫作成聖之路,在佛教叫作菩薩道,心理學家卡爾‧榮格則把它稱作 「個體化歷程」(individuation process) 。所謂的「個體化」,便是指自我在與潛意識互動的過程中,逐漸地產生自覺,並與內在的陰影和解,把潛意識中的許多不同面向統整在一起,進而達到內在圓滿的狀態。

近代的各種心理學流派,主要的用途都是治療人們的身心問題,所以大多數所處理的也都是現實上的生活、人際、情緒問題。但榮格心理學當中的「深度心理學」(depth psychology)卻走向了分析人類宗教、文化、神話當中的象徵元素,企圖用心理學的語言去解釋人類集體的精神世界。榮格把在不同宗教與神話當中反覆出現的象徵叫作「原型」(archetypes),它代表著人類在潛意識當中會出現的某種心靈特徵,能引發人們的情緒,或反映出生命的某種狀態。在榮格看來,「孤兒原型」就是某種跨文化的集體心靈特徵。

孤兒,在所有文化中都被視為是不幸的象徵,因為人類是需要在愛與照顧當中成長的動物。無父無母的孤兒,代表著他從小就缺乏愛、受盡社會欺凌、沒有任何資產與社會地位可以繼承,要存活下去一切都只能靠自己,這是一種終極孤獨的狀態。但榮格認為,孤兒所具有的終極孤獨與赤裸的狀態,其實反而是最貼近自我最純粹的樣貌的,所以每個人必定在人生不同階段也都會經歷到所謂的「孤兒情結」。最常見的是,人在中年面對自己失去雙親時,頓然會有一種「茫茫天地間,獨我一人,無依無靠」的孤獨感。當面對這個存在深淵時,有些人會一蹶不振,有些人會用忙碌來去逃避面對,但榮格相信,若人願意認真面對這個生命的缺口並成功跨過去的話,那這個缺口就會變成接觸生命最深奧秘的入口。 從原型的角度來講,如果孤兒原型能夠被成功轉化,它就會變成聖嬰原型,成為新生命的源頭。 6

孤兒是不被承認的私生子,聖嬰則是聖靈感孕的神跡,但其實這兩者是一體兩面的。同樣地,榮格相信,唯有通過孤獨、不幸、痛苦、不安,人們才能走上真正的圓滿、自由與幸福。歷史上許多帶領人類走向靈性新境界的領袖,都是孤兒,因為孤兒雖然不受社會待見,無依無靠,但這也預示著他深知人世間的種種疾苦,不受任何已有觀念與體制的限制,他一旦有辦法長出安頓自己的能力,這個力量就會強大到可以帶領人類走向新境界。摩西剛出生就被丟棄在尼羅河中,悉達多的母親在生他之後因產難去世,孔丘三歲喪父、十七歲喪母,耶穌同樣是幼年喪父,穆罕默德則在六歲時就父母雙亡,雖然無依無靠的程度並不相同,但他們多少都反映出了某些孤兒原型,並且他們克服了這個生命的黑洞所帶來的侵蝕,反而為人類的靈性開展出新的視野。他們透過這種 「自找的幸福」 昭示全人類──即使是孤兒,也能夠有找到幸福的契機。

回到最初的問題:「人的幸福,真的只能由外在條件決定嗎?」在一般大眾看來,的確,人的幸福基本上是取決於外在條件的,但透過飛鳥的啟示和孤兒的流浪之旅,我們知道, 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條道路,它是窄門、窄路,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但走上這條路便可以尋得生命真正的寶藏──一種不再倚靠外在條件的幸福感,一種使內在自由的安全堡壘,一種能把生命的苦難變為祝福的超能力,一種使孤兒變為聖嬰的神跡。 🌏

孤兒與聖嬰
人若能找到自己的內在堡壘,就能使內在的孤兒原型變為聖嬰 (ChatGPT生成圖)

  1. 柳原漢雅(Hanya Yanagihara)著,尤傳莉譯,《眇小一生》(A Little Life)(台北:大塊文化,2017)。

  2. 林翊翧作曲,〈我們不比飛鳥貴重的多嗎?〉。詩歌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foHDmo32Yg

  3. 艾丁傑:「耶穌可能是個私生子。他明顯地呈現了個體沒有各己父親(personal father)時所具有的典型特質。當個己的父親缺位,尤其是,當這個個體完全不知道父親是誰的時候,跟許多私生子的情形一樣,沒有個己體驗的層面來作為原型父親之聖秘意象與自我之間的中介。於是,心靈就留下某種空洞,集體無意識中強而有力的原型內容因此得以湧現。這種情況非常危險。自我可能會被無意識的強大動力所淹沒,因此而迷失方向,失去和外部現實的關聯。然而,如果自我能夠在這樣的危機中存活下來,『心靈的空洞』就會變成一扇窗,藉此洞察到存在本身的深處。耶穌便符合以上描述。祂體驗到與上天(原型)之父的直接聯繫,並且以許多生動而聖秘的象徵意象描繪了天國(原型心靈)的本質。從祂的教誨中,我們清晰地看到祂對心靈現實有著深刻的洞察。」愛德華‧艾丁傑著,王浩威、劉娜譯,《自我與原型》(台北:心靈工坊,2023),頁219-220。

  4. 克理索記載的故事,後來在教父俄利根的護教著作《駁克理索》(Against Celsus)當中有所引用。

  5. 這句話是19-20世紀社會福音運動的神學家喜歡使用的句子,以上帝的父性來強調基督徒對普世的關懷責任與兄弟情誼。

  6. 奧德麗.普內特(Audrey Punnett)著,朱惠英、陳俊元、利美萱譯,《孤兒:從榮格觀點探討孤獨與完整》(台北:心靈工坊,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