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教會，所為何來？

從「教會論」再思教會

我們社會有很多NGO組織，譬如獅子會、扶輪社、世界展望會，乃至於慈濟功德會，都扮演著和教會有些類似的角色。如前所述，這些組織都不斷累積資源、擴張業務，增強自己在社會上的影響力。這些組織雖有其不同的價值和理想實踐，但卻有著一個相同點，它們的服務和發展都是「對外」的。

這和教會在本質上有著截然不同的差異。 教會存在的目的並不是「對外」發展擴張，恰恰相反是「對內」的服事和培養。 （很不幸卻有很多基督徒誤以為教會最重要的事工是傳福音）聖經所揭櫫的教會，其聚集的目的是為了培養、塑造信徒，好讓信徒們散去在各自的生活中，能活出上帝國價值的樣式。亦即，身在世界卻活出上帝國。

所以教會所有的聚會和事工，包括禮拜、查經、禱告，學習互相幫補彼此扶持的團契生活等，都是為了要塑造、培養、潤澤每一個信徒，使其健康而有能力地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戮力展現出上帝喜悅的生命模式。

我們評估一個基督徒是否敬虔，往往視其在教會服事表現的優劣、熱心；但恰恰相反的是，一個基督徒是否敬虔，是取決於其在日常生活的生命實踐。簡單來說，基督徒的戰場是在日常生活；教會是基督徒的加油站、休憩所、訓練營，在教會領受上帝的話、經歷上帝的靈、體驗基督徒的團契。

教會存在的意義（目的）

稍認真的基督徒都知道，「教會」不是指一個地方、建築物或機構（甚至不是組織）；而是指一群人的聚集（聚集的一群人）。簡單來說，「教會」就是「會眾」的意思，是屬上帝百姓的群體。

然而，教會存在於世界中，不免需要經營、規劃，甚至是組織化，漸漸的「教會」就把自己視為一個機構或「組織」了。這個概念上細微的轉變，很不幸地對「教會」造成顛覆、致命的傷害。

教會指的是會眾，組織的意義也在成員；把教會視為組織似乎無可厚非。但是，人對「組織」有一種無可避免的念想，就是日益茁壯永續經營。很自然就會循著「量的成長」來著墨規劃並實踐。這裡的「量」包括成員、資源、資產、事工和服務對象等，都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這一手操作看似合情合理，善於操縱聖經的，還能建構出「合乎聖經」的教導來背書。然而，這樣的「教會論」其實是非常「世界」的。（用保羅習慣的講法，就是「肉體」的）

聖經中描述的教會，從來跟「量的成長」沒有關係。在上帝的計畫中，始終是一種「質的轉變」。亦即，一群人被上帝從世界分別出來，成為上帝國的子民。 使徒行傳記載了全世界教會的母會，耶路撒冷教會，在聖靈的啟示護佑動工下，人數絕對超過三萬。這世界第一個教會居然就是所謂的Mega Church。但這個偉大且健康的Mega Church，上帝讓她風光沒超過一代，不過數載就「烏有」（台語）去了，從數萬會友的Mega Church轉瞬淪為要靠外邦人教會賙濟一整個世代的羸弱教會（從世界觀點的弱）。但是，在耶路撒冷教會遭逼迫而衰殘的同時，上帝國卻猛烈茁壯起來。

此典型而精確地實踐所謂 「聚，是為了散」 的法則。

「沒有名字的教會」的理念

根據以上對「教會」的理解，我們會發現不論什麼教派的各式教會，都或多或少在本質和目的上，走出和聖經描述的教會相反的方向。簡單來講就是，現在教會的存在是為了教會（這個組織）本身；但聖經明明揭櫫，教會的存在是為了教會（聚集的信徒）本身。因此，基督徒們為了自己教會（這個組織）的茁壯奉獻時間、精力、金錢資源，美其名是事奉上帝，而且會越事奉越甘甜。事實上，為了教會（這個組織）的茁壯，信徒們被剝削甚至到枯竭的狀態。悲哀的是，越認真的基督徒被剝削得越嚴重。然而從聖經的觀點，信徒們的委身奉獻付出，是為了教會（聚集的信徒）的互相幫補、彼此相顧、成長成全。

所以，沒有名字的教會，除了神學家們強調的必須有上帝的話語、上帝的靈之外，期待能秉持著兩個理念：

一、空間共用。

二、軟性自在。

有關「空間共用」。我們發現，每個地方教會都需要預備至少一個大空間，作為禮拜、聚會之用，是為「禮拜堂」。然而一旦這個空間被設置出來，這個空間就等於被浪費掉了。而且是很大很大的浪費。

因為這個「禮拜堂」通常只在主日被使用，週間如果沒有舉行大型活動，這「禮拜堂」幾乎是閒置的。甚至有些教會的牧師長老存有「神聖空間」的奇怪概念，打從心裡就不想讓「禮拜堂」有做禮拜以外的使用規劃。那這所謂的「禮拜空間」就更是徹底被浪費掉了。

在寸土寸金的都會地區，像台北市，這種空間的浪費益顯荒謬。但是基督徒卻對此情況習以為常毫不違和。尤其是長老教會的禮拜堂大多配置極沉重上好木料的長椅，根本在設計、使用邏輯上已經宣告這個空間的挾制。

我認為，除非像台北濟南教會那種有藝術價值的古蹟禮拜堂，大部分新建的禮拜堂，都應該思考要如何在空間上有更多、更多元的使用方式。甚至是開放給教會外的團體，或讓非基督徒私人的用途。這與是否收費無關，純粹是對空間資源的尊重。

其次，所謂軟性自在的教會。如前所述，基督徒的戰場是在世上的日常生活。基督徒要在世上淋漓盡致地活出上帝國的價值和樣式，是非常辛苦且疲累的，這得是身心靈全面的委身投入，且經歷不間斷的衝擊和掙扎。因此，這樣的基督徒在週末或主日去到教會聚集時，應該是最疲累、最需要休養和充電的時候。反而不是精力旺盛躍躍欲試的狀態。

當教會視自己為一個組織或機構，想要對外「茁壯擴大」。最合理的做法就是要求教會的信徒付出、奉獻，盡力委身在教會事工。如此一來，本來在週間就非常認真過活的基督徒，現在週末來到教會，又必須認真投入教會各樣事工。這等於是蠟燭兩頭燒的狀態。也難怪很多認真順服的基督徒，到頭來都在教會生活中枯竭耗盡。

所以， 「軟性自在」是理想健康教會非常重要的特質。基督徒帶著不同的狀態、期待和不同的需求來到教會，有人需要安靜休息、有人需要戮力學習、有人是接受幫助扶持，有人是透過伸出援手使自己得以成長。 教會提供加油站、休憩處、避難所的功能，有施有受各取所需。靠著基督全教會會友都連接得緊湊，百節各按各職，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使身體漸漸增長，在愛中互相建造也彼此成全。

我所描述的教會，功能和目的都主要是「對內」的服事和培養。但這並不表示此信仰群體不需要關注對外的議題和對象。基督徒群體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主同行，對外關懷弱勢和直面不公義等，當然亦都是教會不可忽視的責任。只是教會仍然要考量優序先後，主次有別。

「沒有名字的教會」的經驗與困難

「沒有名字的教會」依照以上理念戮力學習、實踐。主日下午租用勵馨基金會總會地下室的會議室，進行「聖代亞弗德潤禮拜」（Sunday Afternoon Service）；星期五晚上，承蒙義光長老教會的恩典，提供免費場地讓我們舉行TGIFN（Thank God It’s Friday Night）查經班。在空間的使用都是「共用」的概念。只是，此時是創建之初資源稀少時期，是我們和他者「公用」其空間。待來日我們有自己的空間以後，「沒有名字的教會」也一定會依循「空間共用」的念想和他者分享空間資源。

「沒有名字的教會」非常注重上帝話語的教導，棄絕單向宣講而採取雙向討論和辯證。不論是查經班或是禮拜中的講道，都可以即時提問、進入討論。沒有標準答案或牧師權柄的強勢主導，合理、不見瑕疵的解釋都會受到重視。主日禮拜講道和TGIFN查經班都有線上直播的服務。

「沒有名字的教會」沒有一些突兀的事工或是既定不可更改的規定，只要經過討論有達成共識，都可以安心採用。譬如禮拜，牧師僅提供講道經文和講題，其他音樂、詩歌、宣召、啟應、信仰告白、公禱等程序內容都是弟兄姊妹自行設計規劃。雖會有生澀出狀況，但也常驚喜不斷。而且，「沒有名字的教會」不施加責任義務在信徒身上，亦不會情勒信徒要去服侍上帝、服務人，遲到早退不需向任何人負責，歡喜來安心去，完全都是自己和上帝的關係。

然而，經過一整年的學習和實踐，我們也面臨和眾教會相同的問題，事工集中在少數較有經驗、較優秀的弟兄姊妹身上。原本想像「軟性自在」，卻仍還是發生基督徒在教會服事上枯竭、被剝削。這真是困難且需要根本概念革新的改變。

結語：我們的聚，是為了散。

「沒有名字的教會」之所以是沒有名字，因為我們相信，我們是委身於上帝國，而不是委身於某個地方教會。因著上帝，我們在某個時期被聚集起來，共同學習、成長、療傷、團契；也會為著上帝，在另一時期揮手道別，各自再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