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所成的生命詩歌

──簡評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

張辰瑋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碩士生

🌿關鍵字: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叛逆的尋道者、生命敘事


書籍資訊
【書名】流浪者之歌
【原書名】Siddhartha: Eine Indische Dichtung (S. Fischer Verlag, 1922.10)
【作者】赫曼‧赫塞(Hermann K. Hesse, 1877-1962)|瑞士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譯者】柯晏邾
【出版資訊】台北:遠流,2013年10月
書封面
悉達多孤身一人踏上求道之路,過程中歧路重重。(…)直到最後,因無法開悟而絕望的他來到河邊,跟隨一位擺渡者「傾聽一條河流」,那時他才終於學會不再去分辨不同的音聲。他發現所有愉悦、憤怒與哀泣,童稚之聲與瀕死者的呻吟,所有善惡,都融入彼此,交融成萬物奔流不息的進程,構成了整個世界,譜成了生命永恒的旋律。他傾聽這條河流,聽到了自己的靈魂之音。
──朱珏瑾〈赫曼・赫塞:無論是最好或最壞的時代,個人的痛苦從來都無處不在〉1

赫曼‧赫塞與《流浪者之歌》

赫曼‧赫塞
赫曼‧赫塞肖像(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悉達多》是一部貫穿東西方精神世界的經典之作,出自這位德裔瑞士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之手。赫塞1877年生於德意志符騰堡的黑森林地區,他的外祖父母與父母皆隸屬瑞士巴塞爾的崇真會差會,曾遠赴印度宣教,並成為當時著名的東方學者。因此,赫塞自幼浸潤於西方基督教的虔敬氛圍,卻也同時被東方佛教與印度哲學的神秘色彩所包圍。12歲那年,赫塞便立志成為詩人,然而在父母的期許下,他仍被送入修道院,接受嚴格的宗教教育。半年後,精神敏感的他陷入劇烈的焦慮與幻滅,最終因精神危機住進療養院,並因此輟學。此後,他的求學與工作生涯顯得飄忽不定,輾轉於文理中學、鐘錶技師學徒與書店店員之間。他少年時期的徬徨與叛逆,也成為他前幾部作品的底蘊——《車輪下》(1906)、《徬徨少年時/德米安》(1919)、《流浪者之歌/悉達多》(1922)——被後世稱為「少年成長三部曲」,書中處處可見他對舊式教育(尤其是宗教教育)的批判,以及對父權與家庭權威的質疑。

1911年,赫塞前往印度、東南亞,展開一場心靈之旅,讓他親身體驗到了東方文化與宗教的魅力;然而,異國的塵土與燠熱未能帶給他心靈的平靜,一戰爆發後,赫塞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他目睹德意志舉國瘋狂,投入民族主義與軍國主義,讓他對祖國感到無比幻滅,為了與這場侵略戰爭劃清界線,他放棄德國籍,歸化瑞士,卻也因此遭到德國輿論的猛烈抨擊。在個人生活方面,他的家庭亦面臨崩潰——妻子瑪麗因精神疾病住進療養院,兒子被送入寄宿學校,而他自己則因憂鬱而求助於心理治療。但他們經歷數年的努力仍無法挽回婚姻,最終,他的第一段婚姻以離婚收場。在國破家亡、妻離子散的精神廢墟中,45歲的赫塞提筆寫下了《流浪者之歌》,嘗試為人生的痛苦尋找一種文學性的解答。

赫塞後來在1946年獲得德語文壇的最高榮譽──歌德獎,並在同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但此時他的名聲在德語圈以外依舊不高。直到1960年代,赫塞對外在體制的反抗和內在精神的追尋,讓美國「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率先注意到他的作品,並將其視為精神啟示;隨後當嬉皮運動席捲西方之時,赫塞更是被尊為這場精神革命的先知,而《流浪者之歌》一書中將西方個人主義與東方宗教色彩的結合,也彷彿成為那個世代的聖經。

蘇念秋版
1968年蘇念秋版《流浪者之歌》譯本(圖片來源:翻譯偵探事務所)3

在戒嚴之下的1968年,台灣文壇迎來赫塞的《流浪者之歌》首度中譯,由蘇念秋(本名孟祥柯)透過英譯本翻譯,並交由水牛出版社出版。2 此書原著的德文書名是 Siddhartha: Eine Indische Dichtung ,直譯為「 悉達多:一部印度詩篇 」,但譯者沒有採用原文用主人公的名字為書名的方式,而是將書名翻譯成了「流浪者之歌」,為這趟求道旅程賦予了更富詩意的召喚,也讓台灣譯本具有更加獨特的味道。1984年徐進夫曾試圖將書名改譯為《悉達求道記》,但「流浪者之歌」早已深入人心,最終仍為台灣譯本的主流。1994年,林懷民帶著此書前往印度菩提伽耶(佛陀成道之處)朝聖,回國後以此為靈感,創作了現代舞「流浪者之歌」,進一步鞏固此譯名的文化地位。這是全世界獨有,由本書與台灣文化史交織而成的故事,因此「流浪者之歌」一詞也成為赫塞文學在台灣藝文圈接受史當中的一種象徵符號。

悉達多的證悟之歌4

赫塞筆下悉達多的故事,是借用釋迦牟尼佛的生平,釋迦牟尼佛的全名是悉達多‧喬達摩(梵文:Siddhārtha Gautama)。喬達摩(Gautama)是他氏族的姓,傳說中他們一族是婆羅門教中《梨俱吠陀》的作者之一喬達摩仙人的後代,而悉達多(Siddhārtha)則是他的名字,意思是「已經尋找到之人」。但在書中,悉達多和喬達摩卻被分成兩個不同的人物,主人公悉達多是一位尋找著自身生命意義的婆羅門之子,喬達摩則是已經證悟的佛陀,這正是《流浪者之歌》與佛傳相異的有趣之處。

故事由此開始──悉達多與好友果文達(Govinda)5 皆為高貴的婆羅門之子,悉達多有著一切青年所具有的美好特質,並且很快就掌握了身為一位婆羅門所該具有的宗教知識,尤其擅長於沉浸於「唵」(Om)6 的冥想。悉達多的優秀,也讓他身旁的人都十分愛他,果文達尤是。但悉達多卻在傳統的宗教生活中找不到自我:

悉達塔內心這些不滿日漸累積,開始感覺父親的愛,母親的愛,以及他朋友葛文達的愛,並不總是令他快樂,未嘗使他平靜,讓他滿足,令他遂意。(…)他們已經把大部分最好的智慧都傳授給他,已經傾其所有灌注到他飢渴的容器裡,然而這個容器並未因此滿溢,他的心靈並不以此為足,靈魂並未因此而安定,心猶未平靜。7

某次,他在偶然間看見了流浪的沙門,便決心要出家,成為沙門。他的決定讓父親十分惱怒,但他就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整晚,等待他的父親回心轉意,直到清晨。他父親眼看他心意已決,便放他出家了,而果文達也二話不說就跟著他一起成為沙門。

成為沙門之後,他們跟隨著長老修習各種苦行、冥想以及神通,三年期間,悉達多進步得很快,這讓果文達感到很興奮,因為他的功力即將要超過他們的老師了,但悉達多卻逐漸感受到這一切的意義都褪色了。有天,他們聽到在摩揭陀國有一位名為喬達摩—佛陀的聖者已經成道,向世人召示了圓滿的教法,因此悉達多就帶著果文達離開師門,前往拜謁佛陀。

在舍衛城的祇園當中,他們見到了數以千計的佛陀信徒,以及喬達摩─佛陀本人。入夜後,喬達摩宣講了四聖諦與八正道,告訴人們人生的集苦之因以及滅苦之道。當天晚上,深受感動的果文達就決定要皈依佛陀,但悉達多仍然不為所動,果文達因此傷心了一夜。

隔天清晨,果文達穿上僧人的袈裟與悉達多道別,而悉達多也特別找到了喬達摩與他對話。悉達多說,他承認佛陀的教法是無以倫比的、是最圓滿的終極真理,但他依舊沒有打算加入佛陀的教團。因為這些真理是喬達摩用自己的生命經歷親身證悟的,而不是透過言語的教導、師徒制的學習就有辦法傳授的。因此悉達多對佛陀說:

你已經找到死亡的解脫之道,藉著思考,接著冥想、體悟、開悟而得,而不是經由任何法!(…)世尊啊,你無能以法來傳達告訴他們,你在開悟的那一刻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這正是為何我要繼續遊歷的原因──不為了別的,不是為了尋找更好的法門,因為我知道這世間沒有更好的法;而是為了離一切法、一切上師,只求達到我的目標或者死去。8

他決定要自己親身去走過這條證悟之路,而不作任何人的門徒。 喬達摩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稱讚他很聰明,也提醒他不要聰明過頭了。

離開舍衛城之後,悉達多立刻就經歷到了第一次覺悟──他意識到,他前半生都在追求真理,但他其實也都在逃避認識自己,逃避認識這個世界。因此他決定要認識悉達多,認識他自己。

悉達多的慾望之歌

證悟以後,悉達多在狂喜之餘,來到一條大河邊。在船夫的收留下,他在船屋裡睡了一覺,睡夢中他夢見自己吸允著女人的乳房,醒來後他便決定要先認識女人,認識性的歡愉。於是他進到一座城市中,開始打聽當地最有名的名妓伽瑪拉(Kamala)9 的住處,他在見到了伽瑪拉之後,立刻就被迷的神魂顛倒,因此以落魄的沙門之姿想拜妓女為性愛導師。伽瑪拉覺得他很有趣,但她要求悉達多必須要有錢、體面才有資格追求她,因此悉達多就用他以前在婆羅門教育中所學到的知識,開始寫情詩送給伽瑪拉,並且幫城裡的大商人伽瑪斯瓦彌(Kamaswami)10 作生意。

一開始,悉達多對於商人的各種貪心、焦慮都感到斥之以鼻,他只是把買賣當作是一種遊戲,所以他反而能夠很理性地審時度勢,很快就幫伽瑪斯瓦彌和他自己賺到了不少錢。他唯一在乎的是伽瑪拉,每天夜裡他都要一擲千金來跟伽瑪拉學習不同的性愛技巧,並學習如何在性當中讓對方也感受到愛,他們都很在乎彼此,但沙門跟妓女之間,不可能有什麼承諾。這樣的日子過了二十來年,中年悉達多的心逐漸鬆弛了,他開始在意錢財、名聲、權力,但他又很厭惡這樣的自己。所以他開始醉生夢死、在賭場一擲千金,想要擺脫銅臭味,但輸錢之後,他又憤憤不平地想要把錢賺回來,因此他在生意上也變得越來越刻薄、斤斤計較,他與伽瑪拉之間也越來越難享受性愛。

某天晚上做愛完後,悉達多夢見了伽瑪拉金籠子當中的小鳥:

他夢到了這隻鳥再也發不出聲音,原本每天清晨牠都會宛轉鳴唱的,而因為悉達塔注意到鳥沒了聲音,於是走到籠子前,往裡面看,發現籠子裡的小鳥已經死了,僵硬地躺在籠子底。悉達塔把鳥取出,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就把牠丟掉,丟到巷子裡,而就在這一刻他感到驚恐萬分,心痛至極,就好像隨著這死去的鳥,他所有的價值和善良也跟著被他丟棄。11

隔天早上,他便不告而別,拋下伽瑪拉和他的所有財產。伽瑪拉也早就有女人的預感,知道悉達多總有一天會離開,但沒想到,正是這一晚上,讓她懷孕了。

悉達多回到他原本渡河的岸邊,回想起自己荒唐的一生,絕望之際便跳到河中尋短,但在被大水包圍時,他心中迴響起了「唵」,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於是他奮力游上岸,然後就累得失去了意識。作為遊方僧的果文達此時正好經過,便靜靜地守護在一旁等他醒來,悉達多醒來之後,與老友致謝與道別。此後,他又感受到了第二次的覺悟──老悉達多已經淹死了,這位新的悉達多決定不再離開這條河。

悉達多的生命之歌

於是悉達多重新等到了船夫瓦蘇提婆(Vasudeva)12 ,並請求讓他作為助手,也住在船上。瓦蘇提婆不僅教他擺渡人的技巧,還教導他該如何傾聽一條河,從河水中聽到人生百態、世間萬物的氣息,從而感受到平靜與愛。悉達多逐漸變得像瓦蘇提婆一樣,變成兩位瘋癲又快樂的老頭,而日子本該這樣平靜地過下去的。

城中的伽瑪拉在悉達多離去後,也對原本的生活感到厭煩,因而不再接客,並也皈依了佛陀,將自己的園子供養出來作為僧人的休憩、弘法之處。她就獨自扶養著私生子小悉達多,但因著對他的虧欠而有點溺愛他。

過了幾年,喬達摩─佛陀即將圓寂的消息傳遍了四方,各處的佛教徒都趕路要去看佛陀的最後一面,伽瑪拉也帶上小悉達多趕路,沒想到她在鄰近河邊時就被毒蛇咬到。兩位船夫雖然及時扶她上船,但毒性卻急遽惡化,伽瑪拉臨終前在悉達多的注視下,也安然地閉上了眼。

悉達多原本寧靜快樂的船夫生活,突然多了這個插曲,而且還多了一位他從未蒙面的私生子。悉達多基於對伽瑪拉和小悉達多的愧疚,決定要好好照顧他兒子,但小悉達多只把他當作他母親的恩客,從未承認他是他的父親。此外,因為小悉達多從小在大城市中嬌生慣養,完全不習慣船夫簡樸勞動的生活,常常時不時就大發脾氣,悉達多也都不敢忤逆他,就只能慣著他。

有一日,小悉達多把船槳都弄斷,自己頭也不回地跑走了,打算要回到城市中。瓦蘇提婆勸他就放小孩子自己回去,但悉達多這位傷心地老父親,仍舊失心瘋般跑到森林裡沒日沒夜地尋找,不過最終仍找不到兒子的蹤跡。這時,悉達多才感受到了生命的因果,當初他棄父出家對家人造成的痛苦,如今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從此以後,悉達多就變得不一樣了,他以前身為沙門時,都覺得人情世故非常可笑,但如今他發覺到人不可能放下對愛的執著,當他擺渡遇到擁有各種煩惱的凡夫俗子時,他突然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他們,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在漫長而痛苦的療傷期間,悉達多也從河流當中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傾聽一條河
經歷過人生的各種輪迴之後,悉達多終於學會了如何「傾聽一條河流」。(ChatGPT生成圖)

他早已經常聽到這一切,河水裡的這許多聲音,然而今天聽起來有全新的感受。他早已無法區別這許多聲音,無法區分快樂還是哭泣的聲音,無法分辨孩子或大人的聲音,一切都彼此相屬,飢渴地控訴和嘲笑覺者,死者的憤怒尖叫與呻吟,一切合一,一切都彼此交織相連,千百次糾纏。(…)一切合在一起就成為諸事之河,是首生命樂章。13

當悉達多專注地傾聽河流時,他不再只是聽到平靜與喜悅,也聽到了嬰兒的哭聲、痛苦的呻吟聲、歡笑與哀傷、愛與焦慮、分別與重逢,這眾多的音聲全都匯集到了一起,成為了一聲「唵」。 這是悉達多的第三次覺悟。當瓦蘇提婆知道了之後很高興地告訴他,他已經學會了真正傾聽一條河流,因此瓦蘇提婆把擺渡之責交給悉達多,自己便走進森林中度過晚年。

老年悉達多如同當初的瓦蘇提婆,成為孤獨但又平靜的擺渡者。有天,他再度遇到了果文達,他詢問他的老友跟隨了佛陀一輩子,是否已經覺悟了,果文達笑著搖搖頭說,雖有進步,但仍未覺悟。悉達多於是教導他的這位老友,該如何傾聽一條河流,果文達表示困惑,他無法從悉達多的言詞中感受到對方的體悟。於是悉達多在果文達的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果文達瞬間就明白了一切,喜悅地流下了眼淚。

叛逆的尋道者

初次閱讀此書的時候,我其實不太能夠與主角悉達多共情,因為我不太理解──在證悟以後,悉達多為何還要刻意投身塵世,沉溺於愛慾與財富的遊戲?這不正是對慾望自投羅網嗎?更令我不解的是,他的求道之路雖滿載宗教語言與體悟,但卻在無意間傷害了他的父母、好友果文達、老闆伽瑪斯瓦彌、情人伽瑪拉,甚至他的兒子小悉達多。雖說他不是有意為之,但他對自我的關注與執著,也使他成為一位「無心的渣男」。若這部小說誕生於當代,悉達多身為婆羅門之子,享有高貴的社會地位,卻又任性地拋下親友與伴侶,恐怕會引起「殖民視角」和「性別意識」的批判。

但回過頭來看到赫曼‧赫塞的生平,以及他創作本書時的生命處境,好像就能有所理解了。悉達多在他的筆下,本來就不是完人,甚至有些行徑的道德爭議還很大──可能這也含有赫塞對自己婚姻失敗的自責投射在當中吧。但也正因如此,這個叛逆而自負、偽善且自我中心的悉達多,仍能在河流的低語中聽見生命的歌詠,這才讓他成為1960年代叛逆青年心中的尋道英雄。一方面, 他拒絕透過宗教教條來理解真理,也不願透過宗教群體的認同來確證真理的存在;他只相信個人的體驗,並執意要親自走完這條道路。 另一方面, 悉達多在經歷了各種啟蒙、墮落、覺悟與痛苦之後,將這些經驗不再加以分辨地接納,都將其視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這才看到了生命的本身。 正如《六祖壇經》所云: 「不思善,不思惡,正在此時,你的本來面目是什麼?」 14 對悉達多而言,體驗過一切,才真正理解何謂生命。

二戰之後,歐美世界迎來了「垮掉的一代」與「嬉皮世代」。這群年輕人親眼目睹舊世界的崩塌,對父輩遺留的價值觀與秩序充滿懷疑。他們被經歷戰爭創傷的父母精心呵護,免於物質匱乏,但現實的苦悶與偽善,無法再匹配他們心目當中的愛與美。所以他們叛逆、反戰、做愛、嗑藥、聽搖滾樂,想自己走出一條生命的解答之路。然而,大多數人終究如同希臘神話中,折翼之伊卡洛斯,目光癡迷於遙不可及的太陽,卻無法阻止身體被現實的重量拖拽,從雲端墜入無盡的深淵。15

這樣的一個世代,他們心目中的尋道英雄,不再是傳統「聖人傳」(hagiography)中那種一心只愛天主、對慾望攻克己身的禁慾者;也不是傳統佛傳裡,一旦證悟便不再動心的無慾者。他們要的,是如赫塞筆下的悉達多——即使曾經沉溺於愛慾,因慾望而受苦,卻仍能坦然接納自身慾望,並從中提煉出對生命的理解。倘若耶穌在曠野遭受魔鬼試探時,不再拒絕權勢、名聲與自滿,他的信仰還能成立嗎?倘若佛陀在證悟前的一夜,動搖於魔軍的威嚇,沉溺於天女的誘惑,他還能大澈大悟嗎?然而,在赫塞的筆下,那個曾沉淪於慾望的悉達多,並未因此喪失靈性,反倒證明了——慾望與靈性可以共存,信仰與世俗亦非對立。 這樣的一位尋道英雄,恰恰成為了新時代的信仰典範。他吐出了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又無視禁令,親手摘下生命樹的果子,在無善無惡的慾望裡,飽嚐生命的滋味。 16

悉達多的四位父親

一戰前後,赫曼‧赫塞遷居瑞士巴塞爾。而在創作《流浪者之歌》前後,他結識了已經定居在蘇黎世的卡爾‧榮格,並開始定期接受其精神分析。有關榮格的心理學理論對《流浪者之歌》的影響究竟有多深,學界至今仍存爭議;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赫塞與榮格同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德語知識分子,且皆出身牧師家庭,後來也都對東方宗教懷抱著濃厚興趣,汲取著相似的文化養分。因此,《流浪者之歌》中的人物敘事與心境變化,與榮格心理學中的「個體化進程」、「整合陰影」、「自性與自我」等理論,無不展現出諸多呼應之處。

首先,我們可以審視,悉達多如何與書中幾位象徵父親權威的角色互動。悉達多與他原生家庭的父親──受人愛戴的婆羅門祭司──之間呈現的是一種有教養的張力。他的父親希望他接受完整的婆羅門教育,延續家族傳承,階級複製,承接衣缽。悉達多一向都表現優異,順從父親的安排;但他知道,這不是他內在真正渴望的事物。因此,當他看到了另外一條出路──成為沙門──便頭也不回地奔赴而去。書中特別描寫了悉達多決心離去的那一晚與父親的對峙:父親雖然憤怒,卻因婆羅門的修養未曾破口大罵,而悉達多則靜靜地站立著,堅決地告訴父親,他願意順從父命,但若不允許他出家,他就會一直站立到死。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體面的反抗方式。赫塞本人被父母送入修道院後,也未曾直接逃學,而是以接連不斷地精神衰弱迫使父母接受,他無法成為牧師的事實。在榮格的個體化理論中,脫離原生家庭的影響,往往是踏上個體化之路的第一步,也正是悉達多與赫塞本人對父權的反抗,讓他們走上了流浪者之路。

書中第二位對悉達多而言,像是屬靈父親角色的就是喬達摩─佛陀。他已然證悟,找到圓滿真理,並建立教團,勸人追隨他,以獲得解脫。悉達多十分推崇喬達摩所傳的法,深信那是一條真正的道路,然而,他卻始終不願意加入教團,將生命的判斷權交付與他人。他寧可自己同樣去走過那條證悟之路,獨自親身體驗。在此,悉達多表現出了更加成熟的自覺──他的個體化進程已不再是單純對抗「錯誤與邪惡」,而是即便遇到了「正確」的導師,他仍拒絕輕易依賴外來的答案,這些都無法阻止他踏上自己的探索旅程。大多數人會像果文達一樣,終其一生尋找值得跟隨的導師,仿佛這比尋找真理本身更重要。果文達的生命之歌與悉達多不同,後文會提到,這樣的人會用另一種方式體悟生命;但我們仍不得不承認,對於真理與生命的拓荒者而言,必須擁有悉達多這樣的獨立精神。

第三位屬靈父親,是悉達多的商人老闆伽瑪斯瓦彌。如果說,他的親生父親教他知識與教養,佛陀教他出世間的智慧,那麼伽瑪斯瓦彌則教會他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並且活得成功。他教會悉達多的是一般所說的「大人學」──職涯規劃、人際溝通、個人成長、商業管理;而伽瑪拉則是另一方面的導師,帶領悉達多認識愛情、性慾與人際情感。悉達多初入塵世時,仍然自我認同為沙門,因此抱持著一種超然的旁觀者心態。他像小王子一樣,看著其他忙碌的大人,雖然學習著他們的遊戲規則,內心卻充滿鄙夷。然而,當歲月流轉,悉達多在商場浮沉二十餘載後,他終究成為了一位「大人」,不僅學會了世故,也學會了計算,但他內心某部分卻始終未曾長大。他無法接受自己染上紅塵的那一面,這份自我否定最終轉化為自暴自棄,甚至萌生自毀的念頭。在個體化的旅途中,伽瑪斯瓦彌象徵著悉達多內心的陰影──那個他試圖否認的自我,但他始終未曾直視它,最終卻發現自己被這份陰影吞噬,成為了他曾經最討厭的大人。

書中的第四位屬靈父親,是船夫瓦蘇提婆。是他教會悉達多如何傾聽一條河流,如何在其中感知生命與自我的整合。可以說,伽瑪斯瓦彌只有教會悉達多該如何生存,但瓦蘇提婆則是教會悉達多該如何生活。當悉達多面對情人伽瑪拉的逝世、兒子小悉達多的出逃等刻骨之痛時,是瓦蘇提婆陪在他身旁,度過這些艱難的。對赫塞來說,雖然榮格只大他兩歲,但榮格在他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許正像是瓦蘇提婆,教他如何在生命之河上擺渡,如何去傾聽生命之歌的歌聲,所以後來他才能夠繼續寫出更加成熟的其他作品。悉達多在面對過去三位父親時,是他主動離開了這些父親們,繼續踏上個體化的旅程,但在他個體化之路的最後一站,卻是瓦蘇提婆選擇了離開──他將生命之舟留給悉達多,獨自走入森林。

生命之歌的交響樂

當然,除了悉達多以外,這本書對於其他人物的心路歷程也是刻畫得滿多的,《流浪者之歌》不僅是悉達多的故事,也是所有角色心靈歷程的交響樂。喬達摩─佛陀在這部作品中,象徵著一個人的自性(Self)17 ,他是圓滿無礙的象徵,而悉達多、果文達、伽瑪拉與他的互動,則呈現出三種不同的個體化道路與生命之歌。

悉達多走的是典型的個體化之路。他拒絕傳統的宗教師承,堅持獨立探求,並視自己的生命經歷為神聖的啟示。他的語言充滿宗教色彩,行動帶著先知的姿態,他始終將自己對標於佛陀,試圖成為另一位覺悟者、另一位先知。他的生命之歌,便是這場旅程的主旋律—— 「先知之歌」 ,一首關於自我實現、直面生命本質的旋律。

果文達的生命之歌,則是 「信徒之歌」 。他始終尋找一位值得跟隨的導師,渴望皈依於某種確定的信仰之中。他不像悉達多那樣對真理本身執著,他尋求的其實是「指引他走向真理的那個人」。這樣的生命態度,在強調個人主義的當代或許容易被輕視,但果文達的選擇並非沒有價值。他也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一條積極的尋道之路,他始終相信生命會給予他恩賜,他也為此付出行動,因此最後他也得到了這份恩賜。正如經上所說: 「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找到;叩門,就給你們開門。」(馬太福音7:7) 傳統信徒的美德,依舊是可以在這個時代成為指引生命的旅途,成為另一種曲調的生命之歌。

伽瑪拉則唱著 「紅塵之歌」 。她代表著傳統社會中受現實束縛的女性,或者更廣義而言,她代表那些受外在現實所束縛,但內心仍對生命有所渴望之人。她沒有機會接受深奧的教育,也無從選擇出家尋道。為了生存,她不得不涉身塵世,將金錢與名聲視為立足之本,獨自撫養私生子。然而,她對生命的感知卻並未因現實而枯竭。在悉達多離開她後, 她將金籠中的小鳥放走,這既是放走悉達多,也是釋放她自己 ──她發現她跟悉達多一樣,已經獲取了太多外在的物質與名聲,而這些東西緊握在手裡終有一天會腐爛。因此她皈依佛陀,把林園也捐獻出來。她從未真正脫離紅塵──她仍有一位兒子要養──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試圖走向佛陀,卻只看見悉達多。然而,這一眼,便已讓她感到滿足。她更像是我們的父母那一輩,年輕人口中的「大人」,他們肩負家庭責任,沒有太多力氣去想形而上的東西,但他們用他們自己實實在在的生活,也唱出了對生命的歌詠。

如果我們假設,《流浪者之歌》的故事只是悉達多的一場夢,那麼,夢中的每個角色其實都是他內在的一部分──父親代表傳統與秩序、佛陀代表理想與智慧、商人代表世俗與陰影,而伽瑪拉則代表愛與慾望。這些元素並非彼此對立,而是在悉達多的內心交織、對話、碰撞,最終匯聚成一首完整的生命交響曲。當悉達多內在的諸多角色,各自奏響不同旋律時,一開始或許是雜亂無章的,有人搶拍,有人走調。然而,隨著曲調交織,和聲漸次浮現,最終匯流成一首遼遠而深邃的生命樂章——如同傾聽一條河流,如同聽見那創造宇宙的「唵」之聲。這便是榮格所說的「個體化進程」,亦即生命的整合歷程。悉達多的旅程,不只是個人的求道之旅,而是一場對抗內在碎裂、尋求自我完整的歷程。他不再試圖否定任何一個片段,而是學會傾聽它們,讓它們在內在找到共鳴。

作為無教會者的赫曼‧赫塞

1925年,距德文版《悉達多》問世僅三年,日文版《シッタルタ》便已由三井光弥翻譯,並由新潮社發行。當時,以德為師的日本人如飢似渴地吸收德語圈的知識,文學亦不例外。相較之下,美國的英語譯本則要遲遲等到1951年才正式翻譯出版。18 1931年,赫曼‧赫塞撰寫〈我的信仰〉一文,在其中,他驚嘆於本書在東方世界的回響:

我有時會在散文裡表露我的信仰,更有一次,大約十多年前,嘗試將之寫進書中。那本書叫《悉達多》,印度的學生與日本的僧侶經常審視、討論其中的信仰內容,但他們的基督教同行卻很少如此。19

赫塞不無諷刺地指出,佛教徒與印度教徒似乎比基督徒更關心這本書。內村鑑三(1930年辭世)與其他日本無教會派人士是否讀過此書,或者在無教會的雜誌上有所評論,筆者目前尚未找到確切記錄。然而,赫塞的信仰與日本的無教會運動之間,確實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照。

在〈我的信仰〉中,赫塞進一步表述:

比起這窄迫狹隘的基督教、甜膩的讚美詩、太多極枯燥的牧師與布道,印度宗教與詩歌的世界自然是更吸引人。(…) 此後我個人的信仰形式常有變化,但從不是突然間起了改宗的念頭,那些變化的想法總是慢慢地增長發展而來。我的《悉達多》,首重愛而非知識,主角悉達多拒絕教條並以萬物一體的體驗為核心,可以被解釋為對基督宗教的回歸,甚至視作是真正的新教精神。20

這正是《悉達多》一書所承載的信仰。雖然通篇充滿東方宗教的語言,但其核心精神——「愛」——卻是東方傳統中較少強調,而基督信仰中特有的要素。21 因此,與其說這是一本西方人筆下的東方宗教故事,毋寧視之為一則帶有東方色彩的基督教寓言。

赫塞進一步談及他對基督信仰與教會的態度:

在我的宗教生活裡,基督教絕非唯一,但仍占據主要角色,且它更傾向神秘主義的基督教,而非教會的基督教;它與一旁那以一體性為唯一信條、具印度—亞洲色彩的信仰之間,並非沒有衝突,只是不起戰爭。我的生活從未離開宗教,我也不能一天沒有它,但我不需要教會。那些因信條與政治因素而分裂的個別教會,在我看來就像是對民族主義的諷刺畫,特別是在世界大戰期間,而新教各派系無能實現超宗派的統一,對我而言總像是德意志無法團結的譴責象徵。22

或許,赫塞的信仰立場,可視為西方世界的一種「無教會精神」。如果與內村鑑三相比,日本的無教會主義是因教會象徵西方帝國主義,而選擇拒絕加入宗派教會;赫塞則是因為見證了新教的分裂,讓他感受到人類的不團結,使他對組織化的信仰產生了深刻的厭倦。

如果我們把赫塞的信仰,當作是另外一種「精神上的無教會」在西方文化中的表現的話。那到了1960年代,這種信仰可說是在美國嬉皮文化中遍地開花,《悉達多》中生命之歌的迴響,讓無數的歐美年輕人也踏上前往東方的尋道之旅──前往印度、圖博、中國、日本──去尋找他們心目中,真正能夠滿足這個時代心靈的信仰與靈性。

如今,我們所擁有的信仰,也如同一條由無數支流匯聚而成的大河,融合著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當代的思潮與對話。該如何讓這些多樣的靈性傳統交融,成為我們自己的生命之歌?唯有傾聽與共存,才能讓我們最終體會── 這些信仰傳統並非沒有衝突,只是不起戰爭。 🌏


  1. 網址:https://www.hk01.com/哲學/493045/赫曼-赫塞-無論是最好或最壞的時代-個人的痛苦從來都無處不在

  2. 孟祥柯(1930-2017),為外省籍作家、黨外人士。在1968-1971年間以蘇念秋為筆名,翻譯了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徬徨少年時》、《湖畔之夢》。孟氏於1970年代曾與李敖有過密切往來,差點因此坐牢;他也曾參與《美麗島雜誌》的發行,亦曾擔任台南神學院中文教師。1983年參與立法委員增額補選,未當選。

  3. https://tysharon.blogspot.com/2015/05/blog-post.html

  4. 柯晏邾的譯本是從德文直譯成繁體中文,比較有保留赫塞小說的詩性,因此下文在進行引用時,會以此版本為主。但角色的姓名都是具有佛教與印度教的典故,故筆者在寫作時,會採用筆者本身習慣的譯名,跟柯晏邾的譯本有所不同。

  5. Govinda的梵文意思是「牛的保護者」,是印度教中毗濕奴的化身之一。

  6. Om在印度教中被認為是最神聖的聲音,它是創世之時最初的聲音,也是貫穿整個世界的證悟之音,在其中隱藏著一切智慧的奧秘,在佛教中,很多咒語也都是以「唵」(Om)作為開頭。

  7. 赫曼‧赫塞著,柯晏邾譯,《流浪者之歌》,頁25。

  8. 赫曼‧赫塞著,柯晏邾譯,《流浪者之歌》,頁69-70。

  9. Kama在梵文中是「慾望」的意思,因此Kamala也被視為印度教中的愛慾女神。

  10. Kamaswami一字由Kama(慾望)與swami(自我掌控者)所結合,意為「慾望導師」。

  11. 赫曼‧赫塞著,柯晏邾譯,《流浪者之歌》,頁129-130。

  12. Vasudeva是印度教中奎師那的父親,Vasu在梵文中有水和財富的意思,deva則是神的意思,因此Vasudeva意思是「水神」。

  13. 赫曼‧赫塞著,柯晏邾譯,《流浪者之歌》,頁225-226。

  14. 原文為「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此乃《六祖壇經》中,六祖慧能對弟子神會的開示。

  15. 伊卡洛斯(Icarus)的父親代達羅斯(Daedalus)是希臘神話中最靈巧的工匠,他有次用蠟和羽毛做成了一對翅膀給兒子伊卡洛斯,但警告他在飛翔的時候不要太接近太陽,但年輕的伊卡洛斯飛上天之後,看見了太陽的美麗便忘記父親的勸阻,結果因為太接近太陽而導致翅膀融化,最終墜海而亡。

  16. 在此,悉達多的故事與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就形成一種「結構相似,但結論相反」的對比。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也描述自己作為飽讀詩書的知識份子,曾擁有過一位情婦和私生子,對慾望所帶來的痛苦與墮落描寫的非常詳細;但後來奧古斯丁的悔悟讓他與自己過去的生命一刀兩斷,並將其視為罪惡的象徵,這與悉達多最終接納了慾望作為自己生命整體當中的一部份,具有明顯的對比。

  17. 在榮格心理學中,他將人格結構視為由「自我(ego)」、「個人無意識」與「集體無意識」等多層次構成,而「自性(Self)」則是整體人格的整合核心。自我是意識的中心,負責個體的認知、決策與身份認同;而自性則涵蓋意識與無意識,代表個體的完整性與最終實現。榮格認為,自性象徵著個體內在的整合力量,並在不同文化的神話與宗教象徵中,常被投射為「神性」的形象。

  18. 英國可能更早已經有英文譯本的翻譯了,但有鑑於赫曼‧赫塞在1946年就已經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美國的出版社遲至1951年才出版他的成名作,也是滿令人震驚的。

  19. Neue Schweizer Rundschan, Band 13[1945-1946]. 中譯轉引自:楊武能譯,《流浪者之歌/悉達多》(新北:方舟文化,2022),頁223。

  20. 楊武能譯,《流浪者之歌/悉達多》,頁226。

  21. 在印度傳統當中,kama可以代表「愛」,但也代表著「性慾」,因此在印度文化中,愛慾彼此之間是沒有明顯的分別的,因此印度宗教也都對「愛」持有比較負面的態度。

  22. 楊武能譯,《流浪者之歌/悉達多》,頁227-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