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外的信徒還在嗎?
──淺談拙作〈教會外的信徒〉
🌿關鍵字:後基督徒、教會外的信徒、教會文化圈、生命敘事
【論文名稱】教會外的信徒:台灣教會後基督徒之形成原因與身分維持
【作者】張劭瑋|台灣人|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學士
【指導老師】魯貴顯教授
【相關資訊】新北:天主教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學士論文,2019年10月
寫作契機
2019年,我在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完成了我的學士論文〈教會外的信徒—台灣教會後基督徒之形成原因與身分維持〉,內容是關於訪談11位基督徒。他們各自因為不同的原因而離開教會,或者不再固定聚會,但仍然認同其基督徒的身分,所以我在論文中把他們稱為「後基督徒」(post-Christians),也就是原本浸潤在基督教文化圈當中,後來離開教會的基督徒。在社會學上,會把過去曾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如今其國民卻普遍不再實踐宗教的國家稱之為「後基督教國家」(Post-Christianity Nations),我的靈感就是由此而來的。
不過有趣的是,台灣直到今天基督徒也還不到10%,仍舊被算作「前基督教國家」與「宣教區」。但為何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產生了許多個別的「後基督徒」呢?所以在訪問與寫作論文的過程中,我的問題意識主要是這樣的: 1.後基督徒是如何從「教會內信徒」轉變為「教會外信徒」的?原因為何? 2.他們又是如何在離開教會後,繼續維持對「基督徒身分」的認同? 3.他們與教會仍有互動嗎?若有,呈現何種形式與張力? 這不僅是對受訪者的探問,也是對自我的探問,探問著自己參與教會的動機為何,以及信仰實踐的方式。如此,隨著論文完稿,研究成果呈現,我心中也漸漸得到了自身之於信仰還有教會的定位。意外的是,隨著畢業離開學校進入職場,我也逐漸離開了教會,成為了一位後基督徒,繼續以自己的方式持守著信仰。
五年後的今天,我再次踏入學校就讀研究所,環顧周遭的基督徒朋友,一樣有一群人認真地參與著教會聚會,儘管偶爾對於教會的立場表達不滿;而另一群人,一樣在教會外,以自身的基督徒身分認同有意無意地抵抗著整個教會體制。因此,在五年後回顧這篇論文,期許仍能為讀者們提供少許微光,與在教會外的信徒共鳴。
後基督徒的形成歷程
二戰過後,基督教在歐美國家的衰退早已成為宗教社會學討論中的重要議題,而後基督教(Post-Christianity)這一詞彙,便用來指稱那些不再參與教會生活,卻仍保有基督徒身分認同的群體與文化。在歐美,「後基督教」的社會已成常態;然而在台灣這個尚屬「前基督教國家」的脈絡中,類似現象卻愈來愈常見。台灣基督徒比例雖僅約 5.3%,但教會內部的信徒流動與信仰流失卻日益頻繁,顯示出教會所無法接觸或長期維繫的信仰狀態。
為何台灣還沒經歷歐美國家的基督教化,許多教會群體就直接邁向後基督教的氛圍呢?我訪問了許多後基督徒之後發現,若從微觀的角度來探討一位後基督徒的信仰敘事,可以簡單區分為三種典型歷程:
1. 前基督徒 → 基督徒 → 後基督徒
這類型信徒歷程的特徵在於:受訪者原本沒有信仰背景(所謂「前基督徒」),透過團契、朋友邀請、教會活動等機緣接觸信仰,進而成為基督徒。但在進入教會文化圈後,隨著信仰實踐的張力與生活挑戰加深,他們逐漸感到教會生活難以持續,最終選擇退出教會。
這類型信徒信仰歷程的核心特徵為:「信仰對其而言是一種主動選擇」,但等到環境變遷之後,教會生活與原本社會文化之間的距離與張力,使其無法繼續實踐這種信仰選擇。譬如說,有些人是因為高中時接觸團契而信主,或者是大學時到外地讀書才到教會而接觸到信仰,等到畢業過後,他發覺到他的家庭、職場環境都不再鼓勵他繼續保持聚會的情況下,雖然他可能仍舊認同自己的信仰,但就逐漸不再去教會了。
2. 文化基督徒 → 基督徒 → 後基督徒
這類型信徒多數從小生長於基督徒家庭,雖未在早年有明確信仰選擇,但在生活中長期接觸並熟悉信仰的語言與教會的文化實踐,我們可以稱之為「文化基督徒」。等到在他成長過程中的某一時間點,他們主動確認了自己的信仰,接受洗禮或承認耶穌為主,成為「自覺的基督徒」。
但隨著生活壓力、信仰價值觀的模糊或與教會發生矛盾,他們逐漸淡出教會生活,成為後基督徒。跟前一種類型的信徒相較起來,他們反而是要脫離教會比較不容易,會需要經歷家庭與信仰社交圈的壓力。這一歷程的張力,通常在於「自我認同」與「制度信仰」的矛盾。
3. 文化基督徒 → 後基督徒
這種類型的信仰歷程,最常見於教會第二代、第三代信徒身上。他們從小接受洗禮,但未曾真正經歷信仰的「轉化」(conversion)。對他們而言,信仰是家庭與文化所賦予的習慣性身分。他們沒有意願進入教會文化圈的核心運作,因此也不曾真正在信仰實踐中建立起穩定的自我。
這類人往往在進入大學階段或出社會之後,有機會得以脫離原生家庭與原鄉的母會,因而逐漸遠離教會,但卻因為從小的文化認同仍在,而不願完全否定自己是「基督徒」。
離開教會以後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把這三種類型的後基督徒歸納出以下圖表(圖1與圖2):
若是詳細觀察上面的圖表,我們會發現「基督徒」與「後基督徒」這兩種身分,其實是可以不斷來回切換的,關鍵因素是以「是否穩定參與聚會」來界定兩者的區別。而實際上,基督徒與後基督徒都浸潤或曾經浸潤在基督教的信仰敘事當中,這個信仰敘事像一個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的印在他們的心板上,縱使離開教會,這個烙印依然或多或少留在心中。
今天我們檢視台灣社會,在教會外的信徒依然存在,只是 由於教會本身的群體認同意識,導致離開教會的「見證」,並不在教會價值觀世界的視野當中。 因此,這是一群被「有意識漠視」的群體。體制性的教會為了提供基督徒到教會聚會的正當性,常使用 「不可停止聚會」(希伯來書10:25) 等經文教訓人,卻忽視了信仰在教會之外實踐的可能性。
離開教會以後,有些後基督徒並非全然與信仰脫鉤,而是轉向了不同的信仰實踐方式。有些人選擇以更私密的形式維持靈性生活,閱讀神學書籍,甚至特地開設粉專分享自己離教的原因與經驗。他們不再依賴教會提供屬靈資源,而是成為主動尋求者,嘗試在生活、工作與人際關係中,實踐信仰的精神。
也有些人將信仰轉化為一種文化身分認同,雖不再相信神學的教條,但仍認為自己是基督信仰文化的一分子,像是對耶穌人格的敬佩、對聖經敘事的熟悉,甚至是對「教會改革」的關心,這些都成為他們與原本信仰的連結。某些人甚至坦言── 他們對教會的批判,恰恰源於對教會曾有過的深厚情感。
在這樣的處境中,離開教會並不意味著背叛信仰,而是一種對誠實與自由的追求。他們離開的是一個無法容納多樣性與掙扎的體制,但並未離開那份曾經改變他們生命的信仰經驗。 他們是站在教會門外,仍然守望著的人。
教會外的風景
1962年,教宗若望二十三世(Pope John XXIII)召開梵蒂岡第二次大公會議(The Second Vatican Council, 1962-1965年),開啟天主教會的改革,誠如他所言:「教會需打開窗戶,讓一些新鮮的空氣進來。」而 這些後基督徒們,不只打開教會的窗戶,更是直接踹開教會的大門,走出教會,在教會外「改革」著教會,透過個別視野闡述信仰的多元性。
更有甚者,有些基督徒在離開教會後,走向了寺廟與道場,接觸了不同的宗教信仰,如同接觸了不同的文化與敘事,同時仍保有自身基督徒的認同,而成為「宗教多元主義者」或者「靈性不可知論者」。這樣的衝突與共融,在後基督徒身上彰顯出來,如同基督在十字架上,神與人、生命與死亡、榮耀與羞辱,巧妙地成為一體。而後基督徒也是如此,實踐著自身的信仰,並在教會外,欣賞著教會的美麗與教會外廣大無垠的風景。
在基督復活的那天早晨,婦女們帶著香膏來到墳墓要悼念基督,但她們卻十分驚奇地遇到天使對她們說: 「為什麼在死人中找活人呢?他不在這裡,已經復活了!」(路加福音24:5-6) 復活的上帝是 「他者的上帝」 ,每當我們認為在體制內的教會中有上帝,在禮拜中有上帝,在服事中有上帝,在讀經禱告中有上帝時,卻有聲音對我們說: 「為何在這死人堆裡尋找活的信仰呢?祂不在這裡,祂已經往別處去了。」
如此,當我們回首望向教會時,教會便不再具有「境界」,因為境隨心轉,心念有所轉時,境界也有所不同。 天主教神學家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曾在參與中國鄂爾多斯遼闊大草原的考古隊之後,寫了一本書名叫《在世界祭台上的彌撒》,在書中他寫下那句著名的祈禱:
我,祢的司鐸,要把整個地球作為我的祭台,在其上向祢獻上世界的勞動和苦難。1
因此,對於我們而言,教會就在心中,教會就是整個世界。在我們一次次的對話與理解的信仰實踐中,這無形之教會便跨越制度的框架,成為無境界者之教會。🌏
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著,梅謙立、王海燕譯,《在世界祭台上的彌撒》(台北:光啟,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