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路德去旅行

──2024德國宗教改革之旅(上)

張辰瑋無教會者|衛理公會會友|佛教徒

🌿關鍵字: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威登堡、旅遊雜記


路德與凱蒂

前言:2024年暑假的哈布斯堡帝國之旅

去年(2024年),我弟育瑋交換到德國慕尼黑大學作國際生。適逢我爸剛退休不久,我媽和我也還有暑假可放,於是我們便決定暑假到德國找我弟,展開我們家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海外家庭旅遊。從7月1號到8月15號,幾乎整整一個夏天,我們以德國慕尼黑為中心,來來回回去了西班牙、捷克、奧地利、瑞士、列支敦斯登。如果把這趟旅程稱作「中歐之旅」的話,西班牙就顯得有些突兀了,所以我便開玩笑地把它取名為「哈布斯堡帝國之旅」——我們所經之地,正好都是16世紀哈布斯堡鼎盛時期的領土。

不過在這裡,我並不打算詳述整趟旅程的日記流水帳,而是想特別記錄7月14號至7月21號這一週,我們決定開車環繞德國的公路旅行。他們囑咐我負責規劃路線,所以我便策畫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宗教改革之旅」。
我規劃從慕尼黑(München)出發,途經萊比錫(Leipzig)、威登堡(Wittenberg)、柏林(Berlin)、艾福特(Erfurt)、科隆(Köln)、亞琛(Aachen)、美因茲(Mainz)、法蘭克福(Frankfurt)、馬爾堡(Marburg)、沃木斯(Worms)、海德堡(Heidelberg),最後回到慕尼黑後,再去奧斯堡(Augsburg)。

面對這麼具有「歷史感」的旅行路線,他們一開始矢口拒絕,說他們對什麼「宗教改革」還有什麼「馬丁‧路德」都不感興趣,但我再三保證也還是會保留網美景點給他們拍照打卡,他們也查不到更好的攻略,所以就按照這個方案出發了。

環德之旅
公路環德之旅的標示圖
(Google地圖製作)

慕尼黑──德國天主教的大本營

我弟的宿舍在慕尼黑,所以一開始我們也都是以慕尼黑為基地,慢悠悠地逛著這座城市。德國在20世紀時經歷過冷戰時代的分裂,因此當代如果去看工業化與經濟區位、區域收入的對比,仍舊是以「東德」與「西德」來區分;但如果是要看更長時間的宗教與信仰文化的話,則是要以「南德」與「北德」來區分。而慕尼黑就是南德的信仰-文化中心,人們普遍心目中的「鄉土德意志」──啤酒節、蝴蝶結麵包、阿爾卑斯村姑裙。

慕尼黑是德國南部巴伐利亞邦(Freistaat Bayern)的首府,也是在神聖羅馬帝國時代,除了皇帝所在的首都維也納以外,最忠於天主教的城市。所以十分有趣的是,在這裡就完全看不到馬丁‧路德,反倒在八月時有很多紀念聖母升天節的活動。慕尼黑的市區中心就是位於新市政廳(Neues Rathaus)前面的「瑪利亞廣場」(Marienplatz),中間立著一根「瑪利亞圓柱」。三十年戰爭期間,慕尼黑曾經被新教的瑞典軍隊所佔領,1638年當地人成功趕走了瑞典人,為紀念瑪利亞的庇佑而設立的。瑪利亞圓柱下方有四個小天使,擊打著魔鬼化身的獅子、蜥蜴、龍與蛇,據說蛇就代表著背叛信仰的新教徒。

作為廣場背景板的新市政廳,每個小時都會有小木偶出來跳舞,重現1568年時巴伐利亞公爵威廉五世(Wilhelm V, 1548-1626)的婚禮場景;而慕尼黑之所以會有啤酒節,也是為了慶祝1810年時,路德維希王子(Ludwig I, 1786-1868)娶了薩克森公國的路易絲公主(Therese Charlotte Luise, 1792-1854)。德國人把「婚禮」當作一個十分重要的節日,每年重覆地慶祝,這對我們是有點難以想像的,在我們的節日中,紀念的藉口大多是趕跑年獸、屈原投江、牛郎織女重逢、嫦娥奔月,似乎沒有節日是因為婚禮而設立的。

瑪利亞圓柱
作為慕尼黑精神象徵的「瑪利亞圓柱」
(2024.07.03拍攝於慕尼黑)

萊比錫晚禱

7月14號一早,從慕尼黑出發第一站就是到萊比錫。除了用餐與參觀博物館以外,萊比錫比較吸引我的,就是在1989年萊比錫晚禱時的「聖尼古拉教堂」(St. Nikolaikirche)了。1

1989年時,因為戈巴契夫的民主化改革,蘇聯共產黨與東歐諸國的共產黨統治搖搖欲墜。6月4日,中國共產黨武力鎮壓了天安門廣場的抗議學生;此時,東德的領導人埃里希‧何內克(Erich Honecker, 1912-1994)面對全國此起彼落的抗議浪潮,也曾公開威脅要「效仿中國用坦克鎮壓抗議民眾」。從9月4日開始,距離柏林僅有一百多公里的萊比錫中,聖尼古拉教堂的富勒牧師(Christian Führer, 1943-2014)開始在每週一舉辦「為和平禱告會」,民眾便開始在每週一的禱告會當中進行示威遊行,周而復始。到了10月中時,抗議的群眾人數到了30萬,終於迫使政府讓步,11月9日柏林圍牆倒塌,隔年兩德和平統一。而「萊比錫晚禱」在其中,對於促成政治的和平轉型,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2024年5-6月的「青鳥行動」期間,位於立法院旁的濟南長老教會,也開放教堂空間、提供飲食,成為讓民眾休息、補充體力、充能回血的補給站,因而「濟南晚禱」也就成為了當代一處公共神學實踐的見證。
直到如今,萊比錫的聖尼古拉教堂每週一晚上,仍舊會舉辦晚禱。

萊比錫教堂
萊比錫的聖尼古拉教堂
(2024.07.14拍攝於萊比錫)

柏林──新教的世界中心

7月14號當天晚上,我們就來到了威登堡,因為再往北的柏林住宿太貴,所以接著兩個晚上都是住在威登堡的農村民宿中,以此往返附近的城市。從威登堡到柏林開車只要一個小時左右,如果是自駕旅遊的話,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方案,大推!

因此在7月15號一早,我們就先開車前往柏林。作為死觀光客,一開始當然就是先去看柏林圍牆了,而柏林圍牆上最著名的便是「社會主義兄弟之吻」的那幅圖了,畫的是1979年柏林圍牆倒塌的十年之前,蘇聯領導人勃列日涅夫和埃里希‧何內克見面時的「同志情誼」。但直到今天,柏林圍牆被彩繪的亂七八糟的仍舊是面向西柏林的一側,面向東柏林的則仍是灰撲撲的水泥牆,身處在自由與不自由的世界,彷彿人生的色彩也是不同的。

社會主義兄弟之吻
社會主義兄弟之吻
(2024.07.15拍攝於柏林)

作為德國首都的柏林,最讓人矚目的宗教建築就是「柏林大教堂」(Berliner Dom)了,它位於博物館島(Museumsinsel)上,彷彿在仿傚建在西堤島上的巴黎聖母院一樣。這座教堂原是普魯士王國霍亨索倫家族(Haus Hohenzollern)的宮廷教堂,1870年普魯士統一德意志,1895-1905年期間,皇帝威廉二世(Wilhelm II, r. 1888-1918)便將柏林大教堂擴建成現在的規模。

在威廉二世的野心中,他打算把柏林打造成新教的羅馬,所以柏林大教堂也仿效羅馬的聖伯多祿大殿來建造,目前仍是世界第一大的新教教堂。教堂外沿刻著馬丁‧路德與天主教皇帝對峙的浮雕,裡面要買票進去,教堂內各式各樣的金碧輝煌,比起它的宗教性,政治性意味更加濃厚。但在1918年一戰戰敗後,德意志帝國瓦解,也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這個「新教世界中心」的夢想了。

柏林大教堂
柏林大教堂
(2024.07.15拍攝於柏林)

路德之城威登堡

7月16號,難得住在威登堡小鎮,但我家人說要去波茲坦(Potsdam)看拍攝韓劇《淚之女王》的無憂宮。「唉,真是俗氣,不懂得欣賞馬丁‧路德」我心想。但秉持著各人都有各自「良心的自由」,我們就各自逛各自的,我自己留在威登堡展開了一天的路德之旅。

威登堡的全名叫作「路德城威登堡」(Lutherstadt Wittenberg),它自身就成為以路德為名的小鎮了,路上各處的路牌、門牌都可以看到路德的頭像。而在整個德國境內,不僅僅是威登堡被叫做「路德城」而已,還有像是路德出生、長大、修道、改革、辯論、審判、結婚、安葬等處,總計有大約16個城鎮都被冠以「路德城」之名,可見德國人對路德有多麼癡迷了。

路德的影響力,遠不止於宗教領域。他在1534年翻譯並出版德文譯本的《路德聖經》(Lutherbibel),不僅為聖經翻譯的普及立下里程碑,更奠定了日後標準德語的基礎。可以說,路德不只是改革了教會,也在語言與文化層面,深刻塑造了整個德意志民族。直到今日,談到德國的文化與民族精神,人們仍難以繞過三位核心人物:信仰上的路德、思想上的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以及文學上的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這三位「小德子」可謂是「德意志文明的三根台柱」。

路德城威登堡
路德城威登堡的市鎮標誌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早上九點多,我步行前往市鎮廣場,大多數教堂與博物館都還沒有開放,所以我就帶著克莉斯汀‧海默(Christine Helmer)的《路德神話》一書來跟市鎮廣場的路德雕像合影。2海默在書中指出,2017年宗教改革五百週年之際,全球掀起一波對路德的集體讚頌,將他塑造成現代自由與個人主義的先驅;但若仔細還原歷史語境與神學脈絡,路德其實更像是「天主教會的內部改革者」,而非新教的開山祖師。他從未意圖另創教派,他的許多神學概念放到今日,甚至可能被嫌棄「中世紀味太濃」,所以從今人看路德,反而可以找到一條從新教通往天主教神學的路徑。3

此外,無論是路德、墨蘭頓還是加爾文等人,其實都非常忌諱個人式的英雄崇拜,在當時,只有天主教崇敬聖徒才會樹立雕像,所以在宗教改革之後,威登堡、日內瓦等地其實都沒有任何改教家的塑像或代表個人形象的標誌。直到十九世紀民族主義思潮興起,情勢才開始轉變。隨著各國積極建構屬於自己的歷史敘事,改教者逐漸被視為民族英雄,其雕像於是紛紛樹立,所謂的「宗教改革遺跡」與紀念館也開始受到有系統的整理與保存。《路德神話》一書正是探討這段歷史轉變的過程,它指出,我們今日所熟知的「宗教改革朝聖地」,其實多半是在十九世紀才被重新「發明」出來的文化記憶場域。威登堡市鎮廣場上如今矗立著兩座雕像,一座是路德,一座是他的親密同工墨蘭頓(Philipp Melanchthon, 1497-1560),兩人共同被視為信義宗的奠基者。路德的雕像於1821年豎立,墨蘭頓則遲至1865年才登上廣場。

路德神話與路德雕像
拿著《路德神話》與路德雕像合照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威登堡的兩座教堂

威登堡有兩座重要的教堂,一座是俗稱「城堡教堂」(Schlosskirche)的諸聖堂;另一座則是「聖瑪利亞教堂」(Stadtkirche St. Marien)。簡單來說,城堡教堂是附屬於威登堡大學的,是路德在擔任神學教授的時候進行演講的禮拜堂,所以1517年10月31日時路德張貼《九十五條論綱》,就是貼在城堡教堂的大門上,因為他當初的目的就是讓人們來跟他辯論贖罪券的神學問題;而聖瑪利亞堂則是威登堡的城市教堂,是路德後來擔任牧師時,每週給一般民眾講道的地方,也是路德與卡塔琳娜結婚的地方。

城堡教堂大門
威登堡城堡教堂的大門,後來重新整修了銅門,刻上《九十五條論綱》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城堡教堂本身是大學附屬禮拜堂,雖然也是公爵本身的御用教堂,但規模就比較小。教堂內的兩排椅子上,則是刻著神聖羅馬帝國境內支持宗教改革的諸侯的家徽,因此這裡的「政治意味」是比較濃厚的。

聖瑪利亞堂則是後來路德長年牧養的教堂,所以裡面的擺設比較可以看出路德本身的神學和宗教改革當時的一些觀念,而且裡面的繪畫真的是宗教改革時期的畫家畫的。例如,聖瑪利亞堂的聖龕畫,由左到右分別是畫洗禮、聖餐、告解的場景,正好對應路德神學中的三項聖禮,4下方的畫則是對應了路德著名的一句話:「我只傳講釘十字架的基督耶穌。

瑪利亞堂聖龕
聖瑪利亞堂的聖龕畫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另外,在聖瑪利亞堂兩側牆面上,掛著一系列描繪耶穌生平的宗教畫作,從降生、受洗、傳道到受難,一應俱全。特別有趣的是,畫家不僅描繪了聖經場景,還大膽地將當時的宗教改革家、當地領主與婦女們一同納入畫中——於是你會看到在耶穌受洗的河邊,站著一排穿著十六世紀服飾的人物;在祂講道時,改教家們也赫然現身於聽眾之中,神情專注。這些歷史錯位的參與者,使畫面產生一種奇特的時空混搭感,彷彿每一幕都在進行一場跨世代的旁聽。最具代表性的,或許是〈最後的晚餐〉場景:改教家們竟也坐上了餐桌,彷彿親身參與了耶穌的祝福儀式,成為畫中門徒的一部分。這種「沉浸式歷史體驗」,或許在畫家的構思中,是推崇改革運動「回到聖經中」的精神;但從今日旁觀者的視角來看,則變得有點好笑。

耶穌受洗圖
硬要在「耶穌受洗」的場景中參一咖的人們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雖然2017年宗教改革五百週年時,聖瑪利亞堂也成為朝聖重地,但這裡展示的並不只有路德的「豐功偉績」。教堂最後端,一方十字架正對著祭壇,上頭寫著「1939-1945」──正是納粹崛起的年代。馬丁‧路德因個性激烈,常把意見不同者視為仇敵。早年他曾寄望猶太人支持改革,發現對方不理會後,便撰文攻擊,甚至主張「要燒掉他們的猶太會堂或學校……這樣做是為了尊崇我們的主和基督教。5這種激進語言為歐洲長期的反猶主義提供了宗教背書,最終成為納粹大屠殺的歷史伏流之一,路德無可避免地要負部分責任。

2017年的紀念活動中特別安排在1月27日「大屠殺紀念日」當天,為市鎮廣場上的路德雕像蒙上眼睛──象徵即便是宗教改革的先知,也可能曾被仇恨蒙蔽雙眼。這場轉型正義,坦白說,是做得相當徹底的。

納粹十字架
矇眼的路德
象徵二戰的十字架與矇眼的路德
(2024.07.16 拍攝於威登堡)

威登堡大學、路德之家、墨蘭頓之家

威登堡除了兩座教堂之外,還有一處重要古蹟值得參觀──「威登堡大學」(今日名為哈勒-威登堡馬丁路德大學,Martin-Luther-Universität Halle-Wittenberg)。這所大學由薩克遜選帝侯智者腓特烈(Friedrich III der Weise, r. 1486-1525)於1502年創建。腓特烈在其公國首府設立大學,意在文化上脫離皇帝與羅馬教會的控制,他也因此成為路德早期最關鍵的庇護者。正是在他的保護之下,路德才能在面對皇帝審判時安然退場,即使被判處異端也沒被燒死在火刑柱之上。

不過繁華易逝。昔日作為薩克森首府的威登堡,如今已只是個安靜的小鎮。馬丁路德曾任教的威登堡大學雖仍在,但總部早已設於哈勒,留在威登堡的校區更像是一座歷史紀念地——畢竟在現代,在高教競爭之下,招生才是硬道理。今日的威登堡仍保留著十六世紀大學入口的拱門,校園內的教師宿舍外也貼有門牌,標示某間宿舍在十六世紀時曾是哪位教授的居所。但看到這裡,不禁讓人想問:現在住在裡頭的老師或學生,看到這些門牌時,想到與古人共享空間,會不會覺得有點……毛毛的?

威登堡大學
威登堡大學的教師宿舍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威登堡除了教堂、學校、還有修道院。馬丁‧路德原是奧斯定會的修士,市鎮內自然也設有奧斯定會修院與女修道院。然而到了1521年,已有越來越多修士與修女相繼離院,選擇結婚過俗世生活,修道院因而逐漸人去樓空。1525年6月,路德本人也在聖瑪利亞堂與前修女卡塔琳娜結為連理,婚後兩人便入住由奧斯定會修院改建而成的住所——日後被稱為「路德之家」(Lutherhaus)。如今的路德之家已成為博物館,長年展示路德生平與家庭生活的文物。為迎接2025年「路德結婚五百週年」,館舍正在整修中,但館方仍貼心地在旁設立臨時展區,展出原本的展示品與畫像。

宗教改革展開後,路德留下了大量畫像,從他講道、主持聖禮、與家人生活,乃至臨終場景皆有描繪。這些畫作其實可視為當時的政治文宣品,因為天主教方面極力醜化路德,聲稱他不過是一位精神錯亂的修士,改革純屬妄想與病態的產物。為了反制這種說法,改教陣營便大量流通描繪路德「正常生活」的畫像,展現他作為教授、牧者、父親與思想家的穩定形象。甚至針對天主教謠傳他臨終時被魔鬼索命、死狀悽慘的說法,改教陣營也特別請畫家描繪他安詳離世的場景。6

路德安息畫
描繪路德安息的肖像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除了路德之家之外,城鎮中還有一處常被觀光客錯過的重要地標——「墨蘭頓之家」(Melanchthonhaus),同樣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相比於路德之家展示大量畫作與家庭生活場景,墨蘭頓之家則偏重學術與書信展品,收藏了墨蘭頓的手稿以及他與路德往來的通信。

墨蘭頓原是路德在威登堡大學的教授同事,後來全力支持宗教改革。1530年,當皇帝召集改革派於奧斯堡會面擬定協議時,由於路德身陷帝國通緝,無法出席,遂由墨蘭頓代表出面,並撰寫了《奧斯堡信條》(Confessio Augustana),闡明改革派的信仰立場。這份信條後來成為普世信義宗的重要教義依據。路德於1546年去世後,由墨蘭頓接續領導威登堡的改革事業,可說是路德一生最忠實、也是最穩定的夥伴。

與性格激烈的路德不同,墨蘭頓一向溫和謙遜,曾多次致力於調和德國信義宗與瑞士改革宗之間的分歧,對羅馬天主教也保留更多和解空間。到了二十一世紀,普世教會協會更在墨蘭頓之家後院種下「普世花園」,將象徵各教派的植物種植其間,象徵合一的願景。提醒世人在迎向下一個五百年時,除了紀念路德的改革精神,也別忘了墨蘭頓的合一心志。

普世花園
墨蘭頓之家後面的「普世花園」
(2024.07.16拍攝於威登堡)

繼續前往下一座路德之城

7月16號,我在威登堡度過整整一天,也終於在家庭旅行的緊湊節奏中,享受到了難得的獨處時光。隔天清早,也就是17號,我們就要開車出發,前往另一座與「路德城」──他當年出家、加入奧斯定會的地方──路德城艾福特(Lutherstadt Erfurt)。

臨行前,我們全家與民宿女主人合照留念。她笑著說,明年威登堡又會熱鬧起來,大家會像慶祝啤酒節一樣,無限暢飲來慶祝路德與卡塔琳娜的婚禮。一整個六月,鎮上都會沉浸在嘉年華的氣氛裡,還會有上百對新人專程來此結婚。只可惜,這場宗教與節慶交織的盛典,我們只能提前錯過,在想像中意會那份歡騰了。🌏

與民宿女主人合照
全家人與民宿女主人的合照
(2024.07.17拍攝於威登堡)

  1. 1519年,路德在貼出《九十五條論綱》之後,也曾在萊比錫與神學家們進行教會論的辯論,而路德便進一步聲稱自己的觀點與胡斯派一致,進而引發教廷警戒。

  2. 克莉斯汀‧海默(Christine Helmer)著,蔡至哲 譯,《路德神話:德國如何發明新教改革者?》(How Luther Became the Reformer)(新北:飛鷹出版社,2022)。

  3. 例如,路德的聖餐觀念是更加強調基督真實體血臨在的「真實臨在說」;路德十分重視告解,曾希望能夠將其保留作為聖禮之一;路德翻譯的聖經包含了「次經」的段落;路德也仍舊推崇對聖母的崇敬。今天華人世界熟悉的「基督新教」其實是經過英國清教徒「過濾」過後的新教,跟路德當初所推崇的「新教」有許多本質上的差異。

  4. 路德原本十分希望保留告解禮,但後來因為沒有足夠的聖經依據,所以後來把認罪放在聖餐禮之後,但在早期的路德神學中仍舊有將其視為一項聖禮。參:「被遺忘的聖禮:路德神學中的告解禮」,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jVDeE-vTM0。

  5. Martin Luther, Luther’s Works, American Edition, vol. 47, ed. Helmut T. Lehmann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71), 267.

  6. 老盧卡斯‧克拉納赫(Lucas Cranach the Elder, 1472-1553)是薩克森選侯的御用畫家,後來也成為路德的專用畫家,他當時以畫作來記錄宗教改革運動,被稱之為「宗教改革的百科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