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517年10月31日，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威登堡諸聖堂教會前，貼上九十五條論綱後，掀起德國的宗教改革，並帶動後續歐洲一連串的行動。這算是基督新教的起點，卻不該是終點。當新教滿足於自身的狀態時，就會成為另一個羅馬天主教、成為另一需被改革的對象。本文將從那被稱為日本的路德、無教會主義（下稱無教會）提倡者的内村鑑三（Uchimura Kanzō）的視點出發，探究内村眼中的路德並無教會所繼承的宗教改革精神。¹

日本的宗教改革──無教會主義

　　内村鑑三提倡的無教會，可說是「反對建制、組織化的教會」之日本的宗教改革運動。然而，内村並非反對所有的教會，也不討厭傳統；相反的，他對於追求改革、嚮往純粹福音的信仰前輩是很尊重的。1917年，宗教改革四百週年時，内村撰寫多篇關於宗教改革的文章，並提到馬丁路德超過兩百次。

　　身為内村弟子、無教會第二世代領袖之一的矢内原忠雄（Yanaihara Tadao），提及無教會的改革精神，不僅和路德有些相同之處，其源頭更可以追尋到道成肉身的耶穌。²耶穌降生的時代，是以色列民族的第二聖殿時期、也是猶太人被羅馬帝國統治的時代。當時以色列人的信仰，主要由法利賽人、文士、律法師等人主導，這些人建立了一個充滿規則與建制的信仰，他們的目的是為防止以色列民再次違背上帝的律例、而接受懲罰。動機是良好的，但卻太過認真與激進，導致了信仰的狹隘，遠離了上帝原初的意思。此時，耶穌道成了肉身，為這個充滿秩序的猶太教，帶來新的秩序。³這個新秩序是為了讓人們不再被秩序所轄制，能得著自由而有的，但這也讓那些掌管秩序的宗教人士感到衝擊與不安，最終採取行動、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根據以上的敘述，其實，耶穌的行動也是一場宗教改革，指出過往信仰型態的缺點、並帶來新的秩序，只是當時的宗教領袖不願買單而已。⁴

　　那麼，無教會究竟帶來了什麼樣的改革呢？在〈新教會〉一文中，内村揭示了無教會的改革與教會論：

　　這篇文章，指出無教會是要帶出一種嶄新的教會觀，不再有階級、制度的差別，而是以個人為單位，依照聖經與基督的教導，以心靈和誠實敬拜上主，不再聚焦於人的身上。且這敬拜不僅是在建築物之中，而是在透過每天的勞動，展現個人對上主的敬拜。

　　再者，矢内原與内村分別說到，這新教會的成員們，是以個人為單位、向上帝認罪、接受救恩，而這群在聖靈裡得到重生的信徒們，藉著耶穌基督，建立起一個屬靈的家庭。⁶此家庭的成員，彼此付出，且沒有人做頭，因為這個家庭的頭正是耶穌基督。而如此的基督群體圖像，將會勾勒出與過往那充滿建制與組織性的基督群體，有著極為不同的樣貌。

内村鑑三眼中的路德

　　1917年，既是第一世界大戰最白熱化、多國圍攻德國之際，亦是慶祝德國宗教改革四百週年之時。内村就是這矛盾的時刻，寫下與講述他對路德的看法。⁷
　　内村認為路德是信仰上的榜樣，以貴族（政權）與聖經為武器，在16世紀的歐洲勇敢和羅馬天主教會爭辯、為真理而戰。⁸特別是，路德發現了古老的拉丁語聖經、將它發掘出來，讓「神的國」的樣貌能展現於世上，進而帶動老舊教會的改革。⁹且路德和加爾文（Jean Calvin）都提倡了離開行為（主義）的信仰，讓已死去的信仰再次甦醒，於靈界的深處綻放新光明。¹⁰而這一切的改革，並非是出於路德個人的抉擇，而上帝揀選路德，讓他參與了這場行動。
　　然而，路德的改革雖帶來了成功，卻也同時留下不好的影響。¹¹路德的改革行動太依靠政權，雖然讓王族的人參與了宗教事業，讓教會與國家走得太近，因而留下了遺毒，對往後四百年的教會與政權造成影響。再者，不是依靠政權的事情，路德在解釋聖經上也有解釋錯誤的地方。¹²那就是只強調信心，而忽略了愛心（行動）。強調信心的信仰很重要，但信心不可以缺少愛。人們用信心相信上帝，也需要用行動展現對上帝的愛。¹²因而，内村認為信徒們需進行第二次的宗教改革，重回耶穌那純粹的福音中，從加拉太書到約翰一書，讓強調信心的信仰加上愛心。¹³
　　以上是內村對於路德的部分看法。且他不光是指出路德的問題，亦用行動展現那重回純粹福音的理念，即是提倡無教會主義，進行源於日本的第二次宗教改革。

未竟的改革

　　内村去世前，他決定解散自己主持的「柏木集會」並停止雜誌《聖書の研究》之發行。這樣的做法，是希望無教會能貫徹「獨立」的精神，不成為一個停滯不前、過度組織化的信仰群體。然而，因著無教會那緊密的師徒關係，以及對老師的尊重，無教會逐漸形成了「先生中心主義」。¹⁵即是不敢對老師的話有反駁，並時常提及與遵守老師的教導。這樣的現象，讓無教會所提倡的「獨立」，漸漸地消失。而這是內村的宗教改革的失敗之處。且不單是内村，連第二代的矢内原也有此現象。對此，無教會第三世代的領袖們，如：関根正雄（Sekine Masao）和高橋三郎（Takahashi Saburō），都針對「先生中心主義」提出批判與警告，並盼望無教會主義者們能一同改善此問題。
　　再者，無教會的改革，不單限制於教會內，亦觸及社會面。這主要是因為無教會強調信徒具有先知的責任，需要勇敢地指出社會的問題。此外，無教會者早已離開那僵化、過度組織化的堂會，因此他們的改革重心必然不會是在堂會內。而改革的內容，也因著處境而有所不同。例如：20世紀的前半，主要是訴求反戰；1945年以後，則開始強調禁止核彈的使用；¹⁶近年，除持續反戰外，亦關心沖繩基地、福島核災、並環境相關的問題。像是去年舉辦的「全國無教會集會」，就詳細地討論基督教與反戰。而筆者目前所處的春風學寮，則是會在主日集會與其他時刻，經常提到關愛受造世界的概念，並採取實際的行動。這群無教會者，一邊透過解釋聖經的經文，一邊透過講座或其他的行動，不斷地向日本社會訴求他們認為信徒應該要提出的改革。

當今福音派信徒要面對的改革

　　那麼，對於現今的福音派信徒，所要面對的宗教改革又是什麼？對某些福音派信徒來說，可能是Mega教會、靈恩派、明星牧師等現象。例如：最近，新加坡城市豐收教會（City Harvest Church）創辦人康希與台灣The Hope教會主任牧師萬力豪對談的影片，引起不小的討論與反響。這些現象或許是有它明確的問題存在，但那是屬於那些群體的信徒要去面對的課題。誠然，所有信徒都是基督群體的一員，提醒他人要面對的課題也是重要的；然而，福音派的信徒們，也需要誠實面對自己群體的課題，進行新的宗教改革。那麼，對福音派來說，近期需要改革的面有哪些？
　　筆者認為有兩點：1.字面解經。2.權柄。
　　第一，字面解經的問題，已經存在數個世紀。且近半世紀來，已經有部分福音派信徒開始接受使用社會科學、或所謂非基督教神學的視角，進行分析與批判聖經經文。然而，對於華語圈的福音派信徒來說，字面解經的影響仍留下深厚的影響。許多信徒仍相信上帝的應許與預言，就會照著聖經所寫的成就，也照著經文表面的意思，去解釋許多聖經並非討論的倫理議題。然而，當忽略經卷原始的處境與語境，與當今社會的處境與思潮時，將難以對上帝的話有其他的解釋。這也並非完全是不好的事，但若信徒們長期只有使用字面解經、按著文字表面的意思去理解聖經時，那麼信仰的視野將非常狹隘，亦不容易和其他信徒有所交流。

　　接著，第二個要面對的課題是「權柄」。權柄看似提倡尊榮文化的靈恩派教會才會遇到的問題。然而，福音派教會長期將解釋聖經的權力與權柄，交給牧師與傳道者。這些受過神學訓練者，亦容易被視為對聖經與信仰事物有較了解的認識，因而許多信徒們會無條件相信這些傳道者們對信仰的解釋，而沒有反駁的餘地。如此，教會漸漸形成了以牧師或傳道者為中心的組織。而這樣的問題，不就和過往路德並内村所要改革的教會，如出一轍嗎？
　　以上，是關於無教會主義和馬丁路德所引起的宗教改革進行的論述。願我們繼承路德與内村那勇於改革的精神，不斷地認識我們所信的與所處的信仰群體，並找出那需要改革之處後，勇敢地採取實際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