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婚禮其實也是一場禮拜

教會婚禮，是台灣基督教信徒少數可以自己設計禮拜程序的機會，但大概很少人會意識到，婚禮也有神學。

在台灣多數教會的常規聚會中，因為宗派神學、教會傳統、和長輩堅持，禮拜通常由牧者、長老、小組長等權力中心設計與主導，一般年輕信徒大概沒有機會，也沒有權力去參與、修改教會禮拜程序的流程設計。除非遇上特別的禮拜，例如學生主日、社青主日、聖誕晚會（？），才有機會在牧師的帶領下設計一小部分的禮拜程序。所以絕大部分信徒第一次設計禮拜程序，就只有自己的婚禮。

但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人對婚禮的想法，只有自己參加過的婚禮，也很少牧者會教導信徒如何設計婚禮程序（可能是想尊重新人意見，讓新人做決定和邀請服事），因此多數人不曾意識到婚姻是什麼？是神聖盟約？社會契約？性別秩序的象徵？家庭再生產機器？而婚禮宣告了什麼樣的神觀與人觀？是一男一女的異性戀結盟才是神聖？還是有更廣義的親密關係圖像？絕大部分人都是直接參考最近一次最有感覺的婚禮程序單，再加上自己的需求，調整成自己的婚禮程序。然而這樣的禮拜設計，可能會變成一場神學車禍現場（兩個衝突的神學對撞），或是把結婚禮拜變成一個科（神）學怪人（各種不同禮拜傳統組合在一起的縫合怪）。

我想，之所以會把婚禮變成車禍現場或科學怪人，是因為我們沒有意識到，婚禮其實也是一種禮拜，而禮拜的程序其實有它的神學意涵和意義；或我們其實有意識到婚禮是禮拜，只是我們對「禮拜是什麼」沒什麼想法。如果不思考這些問題，婚禮很容易就變成形式與俗套的複製，跟別人一樣，照流程走。或者是神學默認的再生產，默默支持某種婚姻與性別觀，卻未曾反省其神學基礎。

我和太太邱仲薇當初是在神學院認識，並於2023年結婚。我自己是出身於校園福音團契，她則是出身於長老教會排灣中會，所以在婚禮前，我們一起思考很多不同的因素、各自的文化背景與神學觀等，是一次很好的對話機會。以下就以我自己的結婚感恩禮拜為例，分享我的婚禮神學。

婚禮程序的重要性

念過神學院，特別是道學碩士和音樂碩士的朋友，一定上過一門課叫禮拜學（或敬拜禮儀學），了解基督教禮拜的本質、功能及目的。台灣神學院禮拜學的其中一個課程目標：「探索禮拜程序的意義，以及禮拜中的講道、聖禮、禱告與音樂之間的關係，並進一步獲得有關禮拜的設計、禮拜中音樂之選取、帶領禮拜的一些基本知識。」¹在這當中，我們會學習如何使禮拜程序、講道、禱告、音樂，甚至和教會布置彼此配合，而非各自獨立作業，讓信徒在禮拜中能藉由禮拜中的各種要素全方位地認識、感受信仰。
因此，當我們在設計結婚感恩禮拜，特別是想邀請福音朋友的人，都可以留意這些程序的意義，並學習如何安排這些程序，使這些程序都能將人帶往一個核心方向，也就是上帝本身。這也是結婚感恩「禮拜」的意義。

婚禮開始之前

婚禮開始之前，我認為有兩個可以注意的程序和建議的神學觀點：練詩和進場。

首先是練詩的部分，其實也是誤打誤撞，原本我們沒有安排，但我們的司會在婚禮開始前20分鐘左右，先帶領會眾練習等等婚禮上會唱的詩歌。這也是部分長老教會的傳統，在禮拜開始前帶領會眾練習比較少唱、不熟悉的詩歌。這不是暖身，是參與的「門檻降階」，讓會眾在禮拜中可以快速進入，不會因為不熟悉音樂或翻找歌詞，而從禮拜中分心。當來參與的親朋好友不是傳統相近的宗派，或者是福音朋友比較多時，建議可以先幫助他們熟悉詩歌，甚至可以解說禮拜唱詩歌與歌詞的意義，以免不同宗教的福音朋友覺得尷尬而面面相覷，甚至可能覺得「被強迫」參與基督教的儀式。

再來是進場，大部分華語教會的進場會放在宣召後、唱詩歌之前，但我們將其放在婚禮之前，甚至不是程序的一環。這也是我希望大家可以思考和建議的神學觀點：結婚感恩禮拜的中心是誰？如果我們說「禮拜的中心應該是上帝」，那麼進場的意義又是什麼？無論是西式婚禮或傳統婚禮習俗，新娘進場時，通常會要求賓客起立，以示新人是婚禮的主角，並給予尊重、歡迎和祝福。因此，我認為進場和禮拜的神學其實是衝突的，因為我們的進場某程度上是一種喧賓奪主，宣告婚禮的主角是我們新人，而不是上帝。所以，我們選擇在婚禮開始就先進場，而且不是從教堂後面走到講台前，而是一開始就坐在講台前的椅子上，這意味著我們在這場結婚感恩禮拜中，我們其實也是會眾。

另外，我覺得一般婚禮的進場也有可以討論的地方：起立鼓掌歡迎新娘和她父親進場。除了上述的神學爭議外，我想問：為什麼只有新娘入場的時候要起立？而且為什麼只有新娘需要由其父親將她「託付」給新郎？我可以理解這是很多女性的夢想，但或許我們可以從性別平等的角度來看這件事。　
　
夏凱納靈糧堂的「婚約禮拜程序範例」認為：「（新娘的父親要護送新娘進入禮堂）這項行動有雙重意義。父親護送女兒走向壇前，他在對新娘表示：『我同意這位年青人是神所預備成為妳丈夫的最佳人選，現在我把妳領到他的身邊。』同時，這位父親也在對這年青人說：『我將我的女兒交在你的手裡。我會努力教導她，成為一個純潔的新娘。』」²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則指出：「（交手儀式）這個傳統來自於古羅馬習俗，在古代女兒算是資產的一部分，父親親手將女兒交給新郎，代表財產轉讓，演變至今，成為父親的祝福，象徵著父親把照顧新娘的責任託付給新郎，期望女兒未來也可以平安美滿幸福。」³這些行動是否意味著，新娘是被動的、被交出的對象，新郎才是主動接納者？或者女兒作為財產，由父親轉交，反映的是父權制與所有權結構，而非盟約與自由？若是如此，我們是否讓「被看見的感動」凌駕於神學一致與價值一致之上？

或許我們可以思考：這是我們想要的神學和性別圖畫嗎？如果我們說「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結合，二人成為一體」（創2:24），那麼婚姻是彼此立約、相互交託，不是「交接所有權」。而我們則是在婚宴時進場，一方面迴避婚禮神學的衝突，另一方面我們的進場則是和雙方家長一同到走道中央，由雙方家長將我們的手牽在一起，象徵我們是合意結婚，將彼此託付給彼此。

靜候上帝的話語

傳統長老教會的主日禮拜有四個階段，分別是靜候上帝的話語、恭受上帝的話語、應答上帝的話語及實踐上帝的話語。靜候上帝的話語這部分包含序樂、宣召和讚美。

我們的婚禮序樂為排灣聖詩361〈pinaseqeljing anga itjen〉，改編自排灣古調〈iya-i〉⁴，排灣聖詩歌詞的意思為：「齊來稱頌榮耀主耶穌，靠著耶穌之聖名我們已經得勝。」⁵這首古調本身就跟感情有關，而聖詩歌詞也很適合呼籲會眾一起來敬拜，跟宣召做配搭。

我們的宣召則是選用詩篇一一六12–13、18–19：「耶和華向我賞賜一切厚恩，我拿什麼來報答他呢？我要舉起救恩的杯，稱揚耶和華的名。我要在耶路撒冷當中，在耶和華殿的院內，在他的全體百姓面前，向耶和華還我所許的願。哈利路亞！」選用這段經文，是參考當周經課表四段經文的其中一段，和我們的勉勵經文互相呼應。

通常在華語教會的婚禮，序樂結束，司會在唸完宣召經文後，便會說：我奉上帝的名宣告開始今天的禮拜。然而序樂和宣召本身就意味著禮拜開始。林文良牧師指出：「『宣召』就是司禮者宣告無所不在、在天上至高之處的上帝已臨在會中，禮拜已開始，各人按著心裡的敬虔來朝見上帝。」⁶換句話說，宣召不是「開始的前奏」，而是「上帝已在」的宣告。因此我認為，其實可以不用宣告禮拜開始，好像序樂和宣召不是禮拜的一部分一樣。若我們真的相信禮拜是上帝主動召喚人進入的空間，那麼，我們就不需要「宣告」開始，而是需要「安靜地被邀請進入」——被宣召、被吸引、被帶入。

「靜候上帝的話語」這部分的最後則是讚美，一方面禮拜已經開始，上帝臨在我們中間，我們應當讚美他，另一方面，讚美也是在幫助我們預備心「恭受上帝的話語」。我們的讚美詩歌選用新聖詩311〈感謝讚美主耶穌基督〉，此曲為近代排灣民歌，第2節歌詞為第1節的翻譯，第4節為第3節的翻譯，這樣的選擇象徵我們的婚姻是一段互為主體、彼此尊重的文化結合。在這首詩歌中，我們不只是兩個人彼此結合，更是兩個世界、兩個故事、兩種語言，在上帝的恩典中彼此交會、共同讚美。

恭受上帝的話語

傳統長老教會的禮拜在序樂與宣召後，會進入第二階段：「恭受上帝的話語」，其中包括經文誦讀與證道（在婚禮中通常稱作「勉勵」）。這一段不只是給新人說話，更是讓所有參與禮拜的人，一起聆聽上帝當下對我們的呼召與安慰。

在許多教會禮拜程序中，常見司會於讀經前說：「讓我們一同恭受上帝的話語。」這句話雖然語氣莊重，也表達會眾對聖經經文的尊重，然而從神學角度來看，這樣的語言使用值得再思。在更完整的禮拜神學中，「上帝的話語」不單指文字記載的聖經經文，而是指上帝透過聖經與詮釋向人啟示的活潑之道。換句話說，禮拜中的「恭受上帝的話語」應當是整個段落的過程，從讀經到講道，都是上帝藉由聖靈在教會中工作的方式。若在讀經前便說「恭受上帝的話語」，很容易落入一種將聖經視為固定、封閉文本的誤解，似乎神的話語就等同於書頁上的文字，而忽略了詮釋、應用與聖靈當下工作的角色。這樣的語境，其實容易削弱「道成肉身」的神學厚度，也與宗教改革傳統中強調信心聆聽與釋經的活潑性有所落差。因此，我們建議可以省略此一過渡語句，讓禮拜流程自然進入「讀經」的動作，或者若需要口語銜接，可以使用更中性的語言，例如「我們接下來要讀今天的經文」、「讓我們聆聽來自聖經的話語」、「接下來是今天的經文選讀，請安靜聆聽」，這些用語既保留聖經經文的尊重性，也避免誤導會眾以為聖經字面即為神諭本身，反而更貼近我們對話語、詮釋與臨在的信仰理解。

我們的經文選用非傳統婚禮常用的那幾段經文（例如創2:18、23–24，弗5:22–23、25，林前13等），而是羅馬書五章1–8節。會選用這段經文，主要是這也是經課表的當周經文。⁷如果你有以下理由，可以考慮選用經課表經文：1.覺得每次婚禮都是那幾段經文，有點膩了，覺得講來講去都是「那幾套」；2.你希望來參與的朋友（特別是福音朋友），不會因為某些保守性別語言產生誤解或疏離感；3.想要難倒牧師，如何用這段經文講婚禮勉勵（開玩笑，要跟牧師夠好才能挑戰他）。我們選的羅馬書五章1–8節，談的是因信稱義、在患難中仍有盼望，以及上帝的愛如何在我們還做罪人時就為我們而死。這段經文看起來與「婚姻」無關，卻深刻地指出人如何在困難、甚至不完全之中彼此相愛。這不就是婚姻嗎？不是完美之人的契約，而是不完全的人彼此以恩典相待的約定。

許多教會在設計婚禮程序時，會使用一些「婚禮建議經文」。然而，我們認為選用經文時，不只是要挑選「好聽」或「氣氛佳」的段落，而是要回到文本的神學語境，問一個根本的問題：這段經文真的在講婚姻嗎？它適合在婚禮這個時刻中被如何詮釋？例如以弗所書五章22–23、25節，是其中最具爭議的一段。這段經文常被引用來說明婚姻中「妻子要順服丈夫、丈夫要為妻子捨己」，乍看之下是相互委身、彼此犧牲的婚姻圖像，但若我們仔細讀保羅的語境，會發現其核心其實不在婚姻倫理，而在基督與教會的神祕關係。保羅在五章開頭便提醒信徒：「所以你們該效法上帝，好像蒙慈愛的兒女一樣」（5:1），並在21節寫出關鍵的引導句：「又當存敬畏基督的心，彼此順服。」這個彼此順服，是信徒生活的總則，而所謂的「妻子順服丈夫、丈夫為妻子捨己」只是這個總則底下，針對當代家庭關係所舉的例子之一。更關鍵的是，保羅在段落結尾明確指出：「這是極大的奧祕，但我是指著基督和教會說的。」（5:32）也就是說，保羅是在用當代婚姻作為一種「比喻」，幫助信徒理解基督與教會之間奧祕的連結——不是在規範每一對夫婦的「角色分工」。如果將這段經文直接拿來套用在婚姻倫理上，特別是在今日性別意識越來越敏銳的時代背景下，不僅可能引發誤解，甚至可能遮蔽保羅原本要強調的：信徒彼此以愛與敬畏基督的心來建立關係。因此，我們在挑選婚禮經文時，鼓勵大家不只是「挑感覺適合的」，而是誠實面對經文的神學脈絡，並思考它如何在婚禮中成為真正的見證與盼望。

婚禮中的證道或勉勵，往往是整場禮拜的神學核心，也是賓客（尤其是非基督徒朋友）對信仰的第一印象。因此，我們特別留意以下幾點，希望能讓這段信息更貼近我們的信仰實踐與婚姻觀，也更能顧及不同背景來賓的處境：

1.避免過度的教會「黑話」與性別刻板語言：若使用過多內部語彙（例如過於屬靈化的詞語、或婚姻角色過度定型的說法），有可能讓尚未認識信仰的賓客感到隔閡或誤解。例如，將婚姻視為單方面的「領受」、「獻上」或「託付」，可能無意間暗示不對等的關係。這些語言應慎用，特別是在強調彼此尊重與性別平權的時代中。

2.我們的婚姻是「合意結婚」而非「求婚嫁娶」：我和我太太決定結婚時，是彼此主動選擇對方，並在理性與情感的交織中決定進入婚姻，不是一方求、一方答應的線性過程。也因此，我們期望婚禮中的言語能反映出這份對等與互相委身的精神，避免使用太過傳統、男主女從的敘述。

若你也有相似的期待，可以在邀請證道牧者時，事先和他們充分溝通。我們的經驗是：有些牧者對婚禮有既定的神學理解與語言風格，不妨事前多聽聽他們過往的講章或婚禮勉勵，彼此確認信仰觀點與語境相容，再決定是否邀請，這樣可以減少日後不必要的溝通成本與誤會。

應答上帝的話語

傳統長老教會禮拜的第三階段為「應答上帝的話語」，在婚禮中包含證婚（立約、交換信物、揭紗、宣告）和回應詩。⁸這些動作都象徵，我們不是被動接受真理，而是主動參與在上帝話語的行動中。在婚禮中，這一段也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婚姻本身就是一種「回應的行為」，是新人對上帝召喚所做的回應，是新人對彼此所說出的回應，也是會眾對神聖盟約與愛之見證所做出的社群回應。

在證婚的階段中，通常會有立約、交換信物、揭紗、宣告這四個程序。立約通常為新人雙方說出彼此承諾，是言語的盟約，也是婚禮的核心。除了牧者或聖禮典中常見的制式立約問答（你願意…），也常見許多新人預備自己的誓詞。因為我們是「合意結婚」而非「求婚嫁娶」，因此在制式立約問答上，我們有修改一個版本給主禮，除了不用「嫁娶」等詞彙外，也把「妻子要順服丈夫、丈夫要為妻子捨己」修改為「彼此順服、彼此捨己」。另外，為了維持「上帝為中心」的禮拜，我們也選擇不講自己版本的誓詞，一方面不讓大家過度關注新人，另一方面我也不習慣、也不希望在眾人面前「表演愛情」。

立約不只是新人的事，也是所有在場的見證者的事，我們請主禮在我們的立約問答後，也向會眾立約問答：「各位親友及主內弟兄姊妹，你們都見證了新人在上帝面前表達締結婚約的意願，你們願意在他們有需要的時候全力支持他們彼此終身相守嗎？」表示維持一段婚姻，不只是兩位新人的事，也不只是兩個家庭的事，而是全教會的事。這不只是婚禮設計，而是「群體性信仰」的實踐。我們讓見證者也立約，意味著我們的信仰不是個人主義式、私密的愛情盟約，而是置身於信仰共同體中的約定，也是「教會是一個肢體互相照應」的教會觀（參羅12、林前12）。在傳統婚禮中，會眾往往只是「觀禮者」，但這樣的設計可以讓他們成為約的守護者與共責者，也是對「見證」一詞的真正落實。這樣的立約問答，不僅讓會眾更有行動參與感，也成為我們對信仰群體的一種「牧養性呼召」。

交換信物是具象化的盟約記號，可調整順序，但緊貼婚約較有邏輯。
揭紗的傳統象徵「得見真容」、「迎娶擁有」。當初我們在設計禮拜的時候，沒有特別思考到，揭紗其實有性別爭議，可省略或轉化。揭紗最早源於父權社會的婚姻習俗，其象徵意涵包括新娘從父家移交到夫家，是一種「交付」與「擁有」的轉換。新郎揭紗得見新娘的真容，也象徵「婚姻關係的開始」與「性與生殖權的開放」。某些版本甚至強調「直到宣告結為夫妻，新郎才可以看見新娘的臉」。揭紗在當代可能引發單向揭示的問題，通常是男揭女，不是彼此揭紗，顯示權力不對等。也有物化女性，把女性當作等待揭開的「禮物」或「財產」的傾向。揭紗更是一種父權邏輯的延續，女性需要隱藏自己直到被允許被揭開。因此我會建議刪除揭紗這個環節，如果仍希望保留「揭紗」這個儀式，可以考慮互相揭面紗（或眼罩、頭飾），表示我們「彼此顯露真實」，讓雙方都有行動，而非單向揭示。

以上結束後，會由主禮或證婚人以權柄宣告婚姻成立。禮儀上，這是一種「見證與認可」，因此若想強調「群體或上帝見證」，可視為立約的結尾。

回應詩的部分，為了緊扣主禮的勉勵，我們請主禮提供他覺得合適的曲目，而非由我們自己決定。回應詩不是一首「背景音樂」或「氣氛製造」，而是對講道內容的回應與內化。因此由主禮選詩，能確保詩歌與經文與講章三者合一，成為真正的信仰回應。在婚禮上，有時「自己選的詩歌」會讓會眾過度關注新人的喜好與情緒。透過由主禮決定回應詩，可以讓上帝透過主禮的話語與詩歌說話，這樣一來，整場婚禮就不是展示新人彼此相愛的故事，而是聚焦上帝如何在我們（包含會眾）的故事中掌權、施恩與帶領。

在禮拜程序的順序上，回應詩可以放在兩個位子，一是做為回應講道，安排在講道之後，全體會眾起立同唱。可安排簡短的音樂前奏，讓大家有默想空間。也可作為誓詞後的詩歌，全體合唱，把焦點再次轉回上帝。

實踐上帝的話語

最後的階段為「實踐上帝的話語」，其中包含報告、頌榮（或祝福詩）、祝禱和殿樂。這個階段不是「結束」，而是差遣與展開。婚姻是具體實踐基督之道的場域，禮拜的結束並非「戲落幕」，而是「生命的舞台正式開場」。

報告雖然形式上屬於行政部分，但在神學上，它象徵信仰群體的參與與回應——「我們要如何共同支持這對新人」。如果可能，可將報告簡要融入感謝與宣告，例如感謝支持的堂會與家庭、說明接下來的拍照順序、招待或婚宴安排，並強調這些都是在上帝同在中的團契延伸。

頌榮詩或祝福詩，是對整場敬拜的「信仰總結」，在婚禮中，這不只是頌讚上帝，也是一種對新人生命旅程的祝福祈願。如選擇〈三一頌〉（新聖詩第394首）則表明婚姻的榮耀不屬於人，而是屬於三一上帝。而我們則是為了福音朋友，選擇用祝福詩新聖詩400〈願主的愛與你同在〉，表達無論我們在何方、處在何種光景，主的愛都與我們同在。歌詞聚焦於「願主的愛、恩典、同在」這些普世可理解的信念，語氣溫柔關懷，沒有強迫性的宣告或命令語氣，是一種尊重他者、但不妥協於信仰核心的美好平衡。特別是「在那濛濛的黑夜裡見主光」這句，點出信仰的意義並非逃避黑暗，而是能在黑暗中看見光。這句話不僅適用於新人進入婚姻，也適用於每個聽見祝福的賓客，具有普遍的抒情性與盼望感。

祝禱是整個禮拜結束前的重要時刻。禮儀上，祝禱是從聽見上帝的話語、回應、領受祝福、被差遣進入世界這過程中的最後一步。神學上，祝禱是上帝主動的賜福，並非人的祈願或良好祝福語。牧者代表基督的職分，以權柄宣告上帝的恩典臨到眾人。情感與精神上，它承接整場婚禮或禮拜的情緒與神聖感，讓人以一種「我們被上帝差遣，去愛人、去生活」的感受離開現場。實務上，祝禱通常由主禮從始至終引導禮拜流程，是最直接且連貫的。但我們的婚禮場地是租借我們曾受牧養的教會，因此我們也邀請該教會牧者進行祝禱，一方面表示對教會群體的感謝與尊重，避免教會方面產生誤解或失禮之虞（特別是傳統教會對禮儀角色有明確界線），同時也彰顯婚姻的建立不是私人契約，而是在教會身體中立下的信仰盟約。

殿樂意謂禮拜即將結束（但尚未結束），可以在座位上默想整個禮拜的所見所聞，直到殿樂結束。我們的殿樂選用新聖詩531〈咱著歡喜唱歌〉，並請一位朋友唱給會眾聽。在這裡我們使用西拉雅語感嘆詞作為呼應，突破了婚禮語言與音樂的「單一語系與神學」的框架，回應當代教會日益重視的在地化與多文化合一。「Ho-lak-ki-ma」、「Ka-la-u-a-he」皆為西拉雅族新化口埤、九層嶺部落常用的「多意感嘆詞」，語意依前後歌詞的情境內涵而轉化；親朋相聚唱歌或跳舞時，用以表示歡欣、慶賀或悲哀之情。「多意感嘆詞」為一種語言的詩性神學──模糊、情緒化、多元且身體性的語言，正適合回應婚禮這種既充滿情感，又不能全然用理性解釋的禮拜行動。這首歌從第1節的「歌唱、跳舞」進入第4節的「傳福音、走向世界」，正好回應了婚禮不只是私人盟約，也是公共差遣的主題，與祝禱形成互補關係。而選擇由朋友獻唱而非全體會眾齊唱，讓會眾在「靜默聆聽」中結束禮拜，讓音樂本身成為最後的詮釋者，也讓會眾在靜默中回應。

婚禮也有神學

當我們說「婚禮也有神學」，我們不只是想說婚禮可以很感人、很莊嚴，更是在提醒：每一個禮拜儀式，其實都在表達我們對上帝的理解、對人際關係的詮釋、對世界秩序的回應。

結婚感恩禮拜不是照本宣科的模板，而是一次神學整合與實踐的現場。它可以，也是應該，根據我們所相信的上帝形象、所盼望的關係型態、所處的文化處境來進行調整。順序可以改寫、動作可以重新賦義、用語可以翻轉，關鍵不在形式，而在詮釋是否一致、神學思考是否清楚。

因此，我們分享自己的做法，不是提供「正確的樣板」，而是期待成為一個反思的範本──讓每一位新人、每一間教會，都能勇敢產出符合自己神學的結婚感恩禮拜。畢竟，禮拜是上帝與人的交會點，更是信仰與文化的交織場。而這樣的自由與責任，也正是一種後現代神學的實踐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