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與ㄊㄚ們的產地
──酷兒神學簡介與我的實踐經驗分享
🌿關鍵字:酷兒神學、神學酷兒化、徹底的愛、LGBTQ+
本文會先介紹酷兒神學的源起與定義並舉例說明之,然後會分享我個人在教會中作酷兒神學信仰實踐的經驗。
何謂「酷兒」與酷兒神學
在正式進入對酷兒神學的討論之前,我們或許會問到底何謂「酷兒」?酷兒是一個外來詞,意即它是從別的語言(美語)借來的辭彙,它保留了原語言(queer)的發音。酷兒原本的意思是「不正常的」或「怪胎」,在美語世界的歷史脈絡中曾是人們用作指罵和羞辱LGBTQ+族群的負面字詞,只是美國的LGBTQ+運動分子後來拒絕讓別人掌握對酷兒一詞的詮釋權,他們便主動進行了意義的翻轉,反問那些辱罵他們:「我們是怪胎又怎樣?」,酷兒逐漸時而成為LGBTQ+族群的代名詞,時而成為不想被現有性/別框架所定義的人的自我形容。
酷兒在現今的社會上已擺脫負面的標籤,情況類似蔡依林的歌曲《怪美的》對「怪」所進行的意義翻轉,因此 酷兒的基本定義為:不符社會主流與傳統的意識形態的性/別身分、特質、性傾向。 而酷兒作為動詞則指: 使之改變不再只跟一個性別(通常指向二元性別)相關,從而不再符合主流與傳統的意識形態之性/別概念。
回到對酷兒神學的介紹,酷兒神學有以下三個層次的定義:
一、以LGBTQ+族群內不同的成員為主體來看待信仰;
二、有意識地越界或挑戰一些信仰上(特別是針對性/別)的教會傳統;
三、發掘過去在主流教會中被忽略的不同神學論述裡的酷兒性,或是利用既有的性/別研究學術理論跟不同的神學論述對話。
若以一句來總結酷兒神學,就是「酷兒地做神學/將神學酷兒化」。
酷兒神學家參考了約翰‧衞斯理(John Wesley, 1703-1791)的「神學四支柱」理論,提出酷兒神學的四大來源: (一)聖經、(二)信仰群體傳統、(三)理性/世俗學術論述、(四)LGBTQ+的生命經驗 ,而這四大來源均指向上述提到酷兒神學的三個定義。
酷兒神學的詮釋與發展
講了那麼多理論的內容,我接下來會舉例一下酷兒神學可發展出怎樣有趣的信仰內容。在教義或神學的部分,「耶穌的道成肉身」是基督宗教非常重要的教義, 酷兒神學家嘗試將「道成肉身」這概念以出櫃行為再詮釋,提出可以「上主徹底的愛的出櫃」來理解耶穌的道成肉身,因為上主就像同志出櫃一樣以道成肉身的行為向世人作自我揭露,展現自己徹底的、無條件的愛。 另外,基督徒一般理解聖靈為我們的保惠師,指引我們向善,酷兒神學家就以「gaydar 同志雷達」來理解聖靈的作為,同志雷達指的是同志(主要指男同志)會感知或分辨出身邊男生到底誰是同志,就跟聖靈指引基督徒活出屬靈的生活一樣。
上面提到酷兒神學家如何重新詮釋三位一體的上主不同行為或能力,而 三一上主的本身可被理解為「親密慾愛的關係群體」 ,意即三一上主是持續不斷地做愛的關係群體,因為做愛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為主體的關係,這或許比用水的三態來比喻三一上主要更貼切。而在罪的部分,傳統基要或福音派教會注重個人的罪,酷兒神學家則呼籲基督徒同樣要正視體制的結構性罪惡為LGBTQ+族群所帶來的傷害,例如教會體制鼓勵信徒盲目死守一些已不合時宜或排他性極強的信仰傳統,甚至是鼓吹仇恨與暴力對待特定族群的教會教導。
在信仰群體的部分,我們可以嘗試發現在教會群體中所隱藏起來的酷兒性。舉例而言,在詮釋聖經時,我們可以思考HIV感染者、性工作者、非核心家庭人士(單親、同志家庭)的解經有否被教會群體所重視,不再只有被視為符合「正統」的解經內容呢?關於這部分的更多內容,我會在實踐經驗分享時再作討論。
酷兒神學並非憑空出現的理論,它有發展的進路。最初,當教會開始譴責同性戀者和同性性行為是上主不喜悅的罪時,同志神學家便發展出「同性愛神學」嘗試重新找回身為同性戀者在信仰群體中的正當性,不再只有被否定的可能。後來,當重視被壓迫者的處境的解放神學在拉丁美洲被提出來時,同志神學家也受其啟發而發展出同志解放神學,希望不只是讓教會內的同志有安身立命之處,也讓他們得以在信仰中被上主所解放和肯認。接著就是酷兒神學的出現, 當除了男女同性戀和雙性戀者外,諸如跨性別者、間性人(intersex)、無性戀者、性工作者等族群的處境也被重視時,酷兒神學便努力讓所有的LGBTQ+族群同樣在信仰中得到解放與增能。
目前的酷兒神學持續與更多議題交織在一起來被討論,像是種族:台灣、東亞跟過去西方的酷兒有何差異,階級:中產酷兒與社會基層酷兒的處境怎麼不同,身心狀況:跳脫健全主義的視角的殘酷兒—有身心障礙的酷兒正在面臨怎樣的困境,這些都是酷兒神學家致力研究的議題。值得一提的是,酷兒神學的發展也非必然是線性的,而越來越多不同族群的參與和貢獻,也讓酷兒神學越趨多元。
酷兒神學的信仰實踐
在簡單介紹完酷兒神學後,接下來我將分享自己在教會群體中如何作酷兒神學的信仰實踐。我將分為個人及群體兩個部分來講。
在個人的部分,我最基本的信仰實踐就是非常高調地在教會出櫃,除了讓會眾知道我是男同性戀者外,也讓他們知道我有男朋友,亦主動在不同場合中分別以輕鬆和認真的態度談論我的性愛經驗及性/別相關議題,我所做的都是讓同志族群得以在教會中被看見的基本步驟, 唯有透過同志的現身讓基督徒意識到同志存在於教會當中,同志的處境才可能被教會所重視,繼而使教會有成為同志友善和肯認同志的信仰群體。
在出櫃的情況下,我亦積極參與教會服事。我在撰寫本文時是教會小組的副組長,和敬拜團的主領和樂手,我就是積極以男同志的身分參與教會服事,我此舉是為促使會眾除了知道教會內有同志成員外,還意識到我們就跟他們一樣會為教會付出與擺上, 我們是有能動性的主體,而不只是坐在一旁等待教會來討論和包容我們,我們就是教會的一分子。
在我出櫃並主動參與不同的教會服事後,更多的教會男同志便被招聚過來我現在所屬的教會,也有一些本來沒高調出櫃或隱身於群體裡的同志朋友逐漸現身,我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了,便跟教會友人共同創辦了友基團契,一個歡迎教會男同志的小小信仰群體。友基團契在每個月最後一個週四的晚上聚會,我們的團契架構較為扁平,開放讓各成員提出感興趣的聚會主題並自行主理聚會,因此友基是一個以男同志為主體來構想聚會內容的團契。
另外,友基團契也是一個與教會關係十分曖昧的群體,原因是我們的成員由已在教會受洗的人和來自外面教會的人所組成,我們使用教會的場地來聚會,教會的長執卻沒有要管理我們,讓我們擁有獨立的聚會安排決策權。這恰巧跟普遍同志在教會的處境滿類似的: 我們在教會是同時存在與不存在的人,大家隱約意識到有同志於教會聚會團契,卻沒有要正式承認我們。 這種曖昧的關係雖然有帶給我們好處,讓我們有相對獨立的決策權,但我個人亦持續在努力爭取讓教會正式承認友基團契的存在。
最後,我想除了參與服事和友基團契外,一般時候與教友交流時,我實踐酷兒神學的最基本方式就是,在了解教友或認識新朋友時不假設對方的性傾向或性別身分,除非對方主動介紹,否則我甚少過問相關的內容,我在需要詮釋基督教信仰時也盡量不帶有性別刻板印象的意識形態。
希望以上的分享都能為讀者帶來幫助,也為還在自己的教會努力中的同志基督徒帶來一點亮光,讓大家知道我們都不是孤身一人在作戰的。🌏
(2025年4月24日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