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作十方橋
──宗教多元主義在當代的建構與田野實踐
🌿關鍵字:宗教多元主義、跨宗教對話、自由主義神學、共生願景
在當代台灣,我們常自詡身處於族群、價值、文化、信仰皆多元並存的社會。然而,「多元」究竟意味著什麼?在面對不同思想體系時,我們應如何理解並回應他者?至今仍莫衷一是。是文化的大熔爐,還是文化的大拼盤,抑或介於兩者之間?族群與文化的多元性已是既定現實,但我們如何在這樣的社會中安放自己,又如何學會與他人共處,仍是必須持續思索與探索的課題。
自從我成為宗教多元主義者以後,許多人難以想像同時作為基督徒與佛教徒的狀態,紛紛提出從信念到實踐的各種疑問:基督教推崇獨一造物主,佛教則主張無有造物主,那麼我究竟是否相信世上有一位主宰?基督教談論身體復活,佛教卻相信往生淨土或輪迴,那臨終之際,我該禱告還是念佛?漢傳佛教戒五辛與葷酒,而基督教聖餐卻是餅與酒,那麼領聖餐算不算犯戒?各種五花八門的疑問我都有聽過。
因此,本文將先梳理當代宗教多元主義的幾種主要理論取徑。然而,這些取徑大多仍以西方、特別是基督宗教為核心範式。我認為,在台灣這片長期多宗教共存的土地上,早已孕育出不同於西方的在地經驗與實踐。因此,後半部分我將著重討論自身田野觀察與實踐的經驗,並嘗試提出一種更適切於台灣文化脈絡的宗教多元主義建構策略。
宗教多元主義在西方的三種取徑
近代西方的宗教多元主義傳統,大致可以從宗教學、心理學與比較神學三種角度切入。 這三種學術傳統,既反映了西方人在泛基督教文化下,面對現代化與殖民經驗時對他者宗教所產生的興趣與嚮往,也成為後續學術研究的基礎。
宗教學作為一門學科,起源於近代歐洲的「東方學」(Orientalism)。19世紀以來,隨著大英帝國逐步殖民印度次大陸,梵文與吠陀聖典深深吸引了歐洲學者,當時的人文學者皆深受印度宗教文化影響。宗教學之父馬克斯‧繆勒(Friedrich Max Müller, 1823–1900)更是編譯了《東方聖典》(Sacred Books of the East)五十餘冊,將印度與中國的經典譯為英文並加註解,奠定了宗教學的學科基礎。繆勒期望將宗教學建構為「客觀研究宗教的科學」(science of religion),並以「比較宗教」為核心方法,提出著名的格言:「 只知其一,一無所知。 」(德文:Wer eine kennt, kennt keine.)透過比較宗教語言、神話、儀式與制度,他嘗試歸納諸宗教的共通範式,或追溯彼此之間的相互影響。2 因而,部分具有學術背景的宗教多元主義者,會比較習慣採用宗教學視角,同時以局內人(insider)與局外人(outsider)的雙重位置參與在多重宗教中,又避免將任何宗教體系給絕對化,以維持相對客觀的研究立場。
心理學的取徑則源於醫學。精神分析之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透過研究歇斯底里症患者,提出心理疾病是性與身體慾望被壓抑至「潛意識」後所產生的症狀。其後,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進一步提出「集體潛意識」的理論,從神話與宗教行為中歸納出跨文化的「心理情結」(complexes)與「心理原型」(archetypes),認為這些深層的象徵至今仍引導著人類意識的行動。當代神話學者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延續榮格的思想,整理出「英雄原型」、「女神原型」等概念,作為解讀各種宗教神話的工具。3 偏向新紀元運動、靈性運動或神祕學(esotericism)的宗教多元主義者,往往傾向採用此取徑,因其能將宗教神學去本體化,只保留有助於個體化與心靈成長的神話與儀式元素。
比較神學則源於天主教耶穌會的傳統。耶穌會誕生於宗教改革後,由聖依納爵‧羅耀拉(St. Ignatius of Loyola, 1491–1556)創立,為反制新教而興起。16世紀起,因西班牙與葡萄牙的海外殖民,耶穌會得以深入非洲、中國、日本、菲律賓乃至美洲進行海外宣教。依納爵特別強調耶穌會士嚴謹的學歷與長期哲學、神學的訓練,使耶穌會士成為當時歐洲最頂尖的知識份子。他們在中國傳教時對東方文化充滿興趣,將諸多古籍譯為拉丁文並傳回歐洲,影響了啟蒙時期的「中國熱」(Sinophilia)。在美洲傳教的耶穌會士,亦因同情原住民處境而反思西班牙殖民導致的文化滅絕,逐漸質疑天主教的神學立場。這段歷史脈絡下,宗教多元主義的代表人物雷蒙‧潘尼卡(Raimon Panikkar, 1918–2010)以印度與西班牙混血身分成長,從耶穌會士成為天主教神父後,仍自認同時為佛教徒與印度教徒。他主張「對話」本身即為神學核心,拒絕僵化的教義體系,並嘗試在印度教聖典中尋找「基督」或「三位一體」的痕跡,提倡諸宗教共享的「宇宙—神—人」(cosmos–God–man)和諧心靈狀態,成為具基督教神學背景的宗教多元主義者取徑的典範。4
(ChatGPT生成圖)
然而,從這些學術取徑的歷史發展可見,其背後仍帶有濃厚的殖民主義(colonialism)與東方主義(Orientalism)色彩。即便創始者多為「善意的學者」、「善意的人類學家」、「善意的宣教士」,仍難避免以現代化、西方與基督宗教為中心的偏向。例如宗教學傾向以「神的數量」分類宗教,卻忽略在印度諸宗教中,「神」概念的可能並非區分彼此最好的方法;榮格心理學以「基督」與「聖杯」作為自性(Self)的原型,這卻難以在其他宗教中找到對應的象徵;潘尼卡試圖將「三位一體」視為跨宗教的靈性象徵,這卻可能對猶太教與伊斯蘭教造成冒犯。 這些宗教多元主義的前行者們,很自然地將西方與基督教當作比較標準,甚至其他宗教在面對基督宗教的宣教挑戰時,也有可能主動將自身改造成更加「教會化」的形態。這種不對等性,也正是宗教多元主義實踐至今仍難以迴避的核心問題。
從肉身經驗出發的信仰
然而,若僅從上述的歷史發展來看,會讓人誤以為「宗教多元主義」是近代西方的發明與產物。但實際上,在東方世界,這種多元並存早已司空見慣,並且擁有數千年的歷史。以漢人文化為例,儒、釋、道三教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彼此調和、互為詮釋——經典互引、神祇共用、價值觀滲透——這些都不是新鮮事。在台灣的民間信仰實踐中,這種跨界的融合更是隨處可見:媽祖廟可能聘請佛教僧人主持法會;原住民的祖靈信仰中可能加上漢人式的祖先牌位;有些廟宇甚至會供奉耶穌與聖母瑪利亞的神像,讓信眾一併祭拜。對大多數民眾而言,信仰的「界線」並不必然需要被劃清。
這裡的關鍵差異在於, 通常會強調「正信」(Orthodoxy, 正統的教義)的,是宗教知識份子與制度化的宗教機構;而一般民眾更重視的,往往是「正行」(Orthopraxy, 正確的實踐)——也就是信仰如何落實於日常生活的禮儀、行動與倫理,而非教義該如何被系統化、詮釋化。 從這個角度來看,世界各地的民間信仰都充滿了正統教義眼中所謂的「迷信」。但這些被貼上「迷信」標籤的行為,其實是信徒依據自身經驗與文化脈絡所形成的「正行」。知識份子或許追求的是一種「純粹的信仰」,但回到歷史本源,所謂的純粹往往只是神話——《聖經》中的詩歌與觀念,何嘗不帶有古代近東多神崇拜的印記?佛教經典的戒律與修行方式,又何嘗不是在印度其他宗教的環境中吸納、融合而來?
因此, 「該如何實踐宗教多元主義」本身就隱含著一個悖論:從來就不存在純粹的、封閉的單一宗教。 所謂的「正統神話」,往往是宗教知識份子用來規範與控制信徒行為的權力工具,以觀念規訓實踐。但在今天,我們可以反過來——從下而上,從實踐經驗去反推觀念的建構。我感受到了聖靈,我夢見了祖先,我經驗過詛咒——因此,我去思考該如何詮釋這些經驗,而不是讓經典壓制經驗本身。
美國神學家喬治‧林貝克(George A. Lindbeck, 1923—2018)在《教義的本質》一書中,提出三種建構教義的方法論:其一是保守主義的 「認知-命題」(cognitive–propositional)進路 ,強調教義為一套客觀真理命題;其二是自由主義的 「經驗-表現」(experiential–expressive)進路 ,主張信仰源於個人對神聖的經驗,教義只是經驗的表達;其三是後自由主義的 「文化—語言」(cultural–linguistic)進路 ,視宗教如同一種文化語言系統,必須透過共同的敘事、實踐與象徵來形塑信徒的世界觀。5 林貝克本人最推崇第三種,這也是當代許多非自由派神學家偏好的取徑。
然而,若將宗教全然等同於「語言」,便難免陷入某種「邏各斯中心主義」(logocentrism)的風險——這正是早先討論西方宗教多元主義三種取徑時已經浮現的問題。 既然「道」已經成為了「肉身」,那麼就不應再讓「道」凌駕於身體之上。(Since the Word has already become flesh, let us no longer allow the Word to lord over the body.) 有關對後自由神學的批判,未來筆者或許找機會會再寫篇文章評論《教義的本質》一書的觀點。
在此,筆者主張,當代的宗教多元主義在神學方法論上,就應該延續「經驗-表現」的進路,取消預設的教條與本質性的教義,而以當代的多元生命經驗重估一切神學觀念。19世紀以來的自由主義神學主張,在真實經歷信仰之前,不應預設過多的教條;因此, 經驗——而非啟示文本本身——才是人認識神聖的首要途徑。 然而,這種自由主義在當時也有盲點:它主要關注的是「普遍的人性」(universal human nature),認為所有人的經驗、理性與情感大致相同,忽略了不同族群、性別、文化與階級之間的差異。
直到20世紀中葉之後,女性主義神學、黑人神學、解放神學與酷兒神學等,才真正以不同的身體經驗與生活處境為基礎,去描繪各自的信仰世界,由此使自由主義神學的「經驗」進路真正開展為多元化的神學——不再只是抽象的「普遍經驗」,而是具體、具身(embodied)、立基於真實生命故事的多元信仰詮釋。
成為一座橋
因此,根據我的經驗,如果想在當代多元社會中成為一位宗教多元主義者,無論你原本的信仰背景為何,放下過多的預設,抱持適度的懷疑主義與不可知論態度,往往是有益的。
例如,不必緊抓著「上帝存在」這個命題不放,不妨試著去體驗——如果上帝不在,世界會怎麼樣?人生會怎麼樣?你可能會發現,那個原本以為會天崩地裂的情境並沒有發生,而世界上正有好幾億人如此生活著——你又為何不曾認真考慮過這種世界觀的可能性呢?當你體驗過「上帝不在」之後,如果又在生命中再次經驗到「上帝存在」,那這樣的信仰與從前又會有什麼不同呢?
同樣的嘗試,也可以套用在其他宗教行徑之上:為什麼不試試看坐禪?為什麼不試試看禱告?為什麼不試試看星期天不去教會?為什麼不試試看算命?從行為開始,我們嘗試不同的宗教實踐,再逐漸轉換思考模式,並將其融入生活之中。在這過程裡,你永遠有權保留自己的判斷。事實上,即便看似信仰同一個宗教,每位信徒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經驗、歸納、並形成信念。
有人會問:如果不同信仰中的體驗與歸納結論互相矛盾,該怎麼辦?需要整合它們嗎?我的想法是——看個人需要,但並非一定要整合。畢竟,我們在出生前並沒有先填好人生表格才被允許降生;我們並不是先掌握了「正確的活法」,讀完所有哲學書,才去上學、戀愛、工作。我們的人生本就是邊活邊整理的,而信仰何嘗不可如此?6 我們可以傾聽各大宗教歷經千年的知識份子所整理出的信仰體系、神學架構、人生觀,但不必全盤接受。 因為,真正活在這具肉身裡的,是你自己——而只有你,能為自己的生命負起全責。
以上所談,或許會讓人誤以為信仰是一種極端個人化的選擇——像是一場自助式的靈性消費,在私領域中自由拼湊屬於自己的信仰拼圖,卻與公共場域、社群生活漸行漸遠。當今許多靈性運動確實如此,信仰被包裝成個人化的心靈產品,從公共生活中抽離,最終只剩下「我」與「我的靈性」。
然而,筆者深信,真正的信仰絕非如此。 真正的信仰必然關乎公共、關乎社群、關乎整個世界與全人類的共同命運。 因此,宗教多元主義者的嘗試與多重身分的取得,不應僅止於個人的靈性探險,而應成為一座座橋樑,讓不同信仰之間有機會對話、合作、共融。
一個封閉的信仰社群,往往難以自我更新,更無法找到世代交替中所面臨的根本解方。許多困境的出路,或許正是在與另一種信仰、另一種價值觀的人群交流之後,才能被看見。因此, 搭橋不僅是一種社會連結的行為,更是一種帶有先知性質的行動——它為宗教在當代社會重新煥發活力、承擔公共責任,開啟了改革的契機。 以是故,具有多重身分的自我認知,是實踐宗教多元主義的關鍵。一位田野型的宗教多元主義者,必須願意花時間深入不同的信仰社群,在其中成為局內人——唯有如此,才能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架起真實的橋樑。
在現代的多元社會中,多重身分並非例外,而是常態:人們可能在血緣上是混血,某些國家允許多重國籍,許多人是多語使用者——我們的身體、經驗與語言,本就具有多重性。既然如此,為何唯獨宗教身分必須擁有排他性?當我們學會並置與轉換多重視角,就會發現,這樣的生命狀態其實再自然不過。它不僅不是矛盾,反而是一種豐富——一種足以連結、翻譯、交織不同世界的力量。
(ChatGPT生成圖)
我的奧德賽之旅
中國宗教對話學者王志成在《和平的渴望:當代宗教對話理論》一書中,將第一篇題為〈導論:我的精神奧德賽〉。所謂「奧德賽」(Odyssey),原本是古希臘荷馬史詩的後半段,描述英雄奧德修斯在戰爭結束後,與同伴踏上歸鄉之路,卻一路遭逢風暴與試煉,命運多舛,但始終以回家為目標。王志成教授以此為喻,形容自己在接觸各種宗教多元主義流派時的生命經驗——既充滿曲折,也蘊含堅持與盼望。7
或許,這正道出了許多跨宗教探索者的心聲。離開熟悉的信仰港口,踏上多元的航程,我們也許會被新的思想吸引、被陌生的風浪考驗,但那份尋找「屬於自己之家的信仰」的渴望,始終推動著我們前行。
自2020年離開神學院後,我就放棄了基督教對於真理的獨占性,也就此展開了我自己精神奧德賽的探索旅程,尋找自身生命的答案。回顧至今,這段旅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尋找
一開始我大概花了兩年時間,主動接觸台灣的各種宗教——佛教、道教、民間信仰、巴哈伊教、摩門教、天理教……在這段期間,我透過參與各宗教的活動,觀察各宗教的共同點,例如它們或多或少都認為自己擁有最圓滿的真理,卻對其他宗教知之甚少;它們通常也有各自的傳教策略與宣傳方式。這一階段,我試著以開放的心態體驗,但也意識到並非「什麼教我都能相信」,真正適合自己的信仰與團體,仍需與我的性格、價值觀相契合。
在這個階段我嘗試做的事情,是錄製一個Podcast《流浪者之聲》來收集各個類型的流浪故事,並開設線上的「宗教史讀書會」,透過分享我自己閱讀心得的方式,來督促自己去認識不同宗教的宗教史。在這個階段,「流浪者」成為了我的認同標籤,雖然在哲學上想過很多種不同的可能性,但比較缺乏的就是實踐的群體,比較像是自己一個人點著一盞油燈在暗夜中獨旅。
第二階段:皈依
隨著深入接觸,我逐漸感受到佛教在某些生命課題上,為我提供了基督教無法解答的回應。然而,基督教在我生命中仍佔有不可取代的地位。最終,我選擇在皈依佛教,參與法鼓山2022年9月的皈依大典,但也同時保留基督徒的身分——這並非搖擺不定,而是承認兩種信仰在我生命中同時發揮作用。
這個皈依身分的選擇對我而言至關重要。許多人或許會認為,保有一個宗教信徒的身分就已足夠,其他宗教大可參與實踐,卻不必正式皈依。然而,在我認識佛教的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原有的基督教信仰,是一個深受現代化與西方化影響的優勢宗教。 若只是以「友善的基督徒」身份看待佛教,幾乎無法擺脫文化殖民的視角。因此,我選擇成為局內人,從「我們佛教徒」的角度回望基督教,才發現,那些原本在基督教史研究中令人振奮的宣教故事,在另一個視角下,卻可能被視為外來威脅的象徵。 到了這個階段,我成為正式的宗教多元主義者,嘗試著維持兩個宗教徒的身分與信仰實踐,並且每當認識新的東西時,就會同時拿兩副不同的濾鏡來看,自己和自己進行「宗教對話」。
第三階段:造橋
面對信仰時,人不該只是被動的接受者,更是主動的改造者。一個信仰社群的面貌,可能會因為你我的加入而悄然改變。因此我一直希望能加入一個活躍的佛教社群,但嘗試了幾個道場之後並沒有很順利。2022年9月就讀研究所之後,開始要找論文研究主題,當年年底,我們台文所到宜蘭的慈林基金會進行參訪,在那次參訪中,我看到了一張照片,是林義雄先生、昭慧法師和長老教會的牧師在進行反核四的遊行,人間佛教、社會參與、宗教交流這幾個元素的交會吸引了我,當下我就決定碩士論文要研究昭慧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與實踐,依此來深入認識台灣佛教。
在研究昭慧法師與弘誓學院歷史的過程中,讓我逐漸看到了一個信仰社群建立的過程,如何連結社會各界的願力,讓許多美好的願景成為現實。而法師們也十分尊重我宗教多元主義者的身分,這在台灣任何其他的宗教社群,都是很難以想像的事情。因此在去年(2024年)4月,我在佛教弘誓學院受了菩薩戒,也因此認識了其他一同受戒的青年學友,由此展開一起成立弘誓青年會的旅程。8 去年暑假舉辦的第一屆性別營,也讓原本只在我們心目當中宗教交流的畫面成為現實。
(2024.06.30拍攝於桃園佛教弘誓學院)
在基督教方面,我雖然沒有固定參與聚會的教會,但仍舊會定期到衛理公會帶青年團契的讀書會,算是保留著情義。去年年底,我因拜讀廖本恩的作品而得知無教會主義的歷史,驚覺到即使沒有固定聚會,也是可以繼續發展信仰與神學,進而也和幾位基督徒的朋友決定成立《無境界者》雜誌。我開始以自己的方式去打造開放的佛教社群與基督教社群,嘗試成為佛教與基督教之間的橋樑——促成對話、開啟傾聽,讓彼此能透過我與我所在的社群,聽到來自另一端的生命迴響。
在我的跨宗教探索歷程中,昭慧法師與佛教弘誓學院的開放性,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去年暑假,弘誓學院舉辦了第一屆性別友善自在營,一開始就立下跨宗教的宗旨,營造出一個不同信仰背景的人能夠彼此傾聽與交流的空間。在營隊中,隊輔曾櫳震、吳國源後來成為我與人共同創辦弘誓青年會的中流砥柱;而學員梁晴朗、邱詠恩,則成為《無境界者》雜誌的另外兩位編輯。可以說, 《無境界者》雜誌正是藉由這段道場的緣分而生長起來的團契——一個因跨宗教相遇而萌芽,並持續拓展對話與合作的平台。 正因有了法師們率先搭建的橋樑,我們才能在這條橋上相遇,建立友誼,並繼續在不同信仰之間搭建更多的橋。
走筆至此,可以見得,我們的社群、平台與旅程都仍在初始階段,未來的方向尚未可知。然而,從尋找、皈依到搭建社群,我們所嘗試的,正是探索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如何讓宗教共融與宗教多元主義成為真實可行的生活方式。或許,這座橋還很新,但它已開始讓不同的信仰之間,有了相遇與同行的可能。
所以如果現在的階段要回答一開始的那些問題:有關於兩個宗教在形上學、生死論、戒律之間的彼此相異之處,該如何調和呢?我的回答是: 我們正在做一件新的事情,正在航向一趟新的旅程,面對矛盾之處,或許可以共存,或許應該找到新的解決方法,但生命自會找到它的出路,這些矛盾本身不該成為阻擋我們繼續前行的藉口。
而我的奧德賽之旅,也遠遠尚未結束。可以預見,佛教同樣是一個高度系統化、知識體系化的宗教,因此,即使皈依佛教,我依然能運用某種系統化神學的思維,去比較並對話基督教與佛教。然而,更進一步地思考,當面對民間信仰或原住民信仰時,情況或許完全不同——它們可能連清晰的神學論述都尚未建構,這時又該如何抵禦系統化宗教的侵蝕?而它們的生命活力,又是從何而來的呢?我的生命有限,不可能遍歷所有宗教,但我願意保持一種開放的可能性,承認自己仍會改變,並且在未來的旅程中,迎接生命所帶來的新事物。
結語:我們必須學會共生
那麼,為什麼我要堅持走這樣的一條窄路呢?明知這條路上或許關注者寥寥,我仍願意前行。王志成教授在《和平的渴望》序言中有一段話,我覺得說得極好:
我試圖找到我的或者我們的居所。
在我靜默之時,同時感到內外的混亂和有序。有人說,我們一定能感受到「不和諧的和諧」。我現在還不能說。我感到,我們的世界需要「我們」一道合作,否則是沒有前途的。人、宇宙和超越不是分離的,而是相互聯繫的,甚至是不分你我的。這樣的思想在以前也有人直覺到並以智慧的方式告訴我們。(…)
我們無須把宗教設想為超越我們的東西或對象。宗教的命運就是我們的命運;同樣,我們的命運也就是宗教的命運,如果從宗教史和比較宗教的角度看我們的宗教,我們就會認為宗教和我們人的命運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無論如何,我們都有必要生活下去,也有義務處理好宗教間關係。9
在一個多元社會中,如果我們真希望多元性與民主得以延續,就不可能忽視宗教對公共生活的深遠影響。我們彼此的信仰,究竟是帶來更多的友誼與連結,還是製造更多的敵對與隔閡?
我很喜歡二二八共生音樂節用「 共生 」一詞來詮釋轉型正義。 無論過去有多少仇恨與誤解,未來我們都要在同一座島嶼上繼續生活下去,不是嗎? 如果是這樣,我們豈不更應該為過去的傷痕做些什麼?
同樣地,無論各宗教的起源、神學與原貌如何,我們如今共同生活在這座小小而多山的島嶼上,是否也能多做一些努力——讓彼此不僅能共存,更能共生,並攜手塑造一個共同而美好的未來?🌏
(ChatGPT生成圖)
此為網路上較為流行的白話文版本,原文的文言版本是「我當為十方人作橋,令悉蹈我上度去。」CBETA 2025.R1, T08, no. 224, p. 464b25-26。↩
黃懷秋,《神聖的探問:經典宗教學家引論》(新北:台灣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13),ch.1。↩
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 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台北:漫遊者文化,2024)。↩
雷蒙‧潘尼卡(Raimon Panikkar)著,思竹 譯,《宇宙、神、人共融的經驗︰正在涌現的宗教意識》(The Cosmotheandric Experience--Emerging Religious Consciousness)(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5)。雷蒙‧潘尼卡(Raimon Panikkar)著,王志成、思竹 譯,《印度教中未知的基督》(The Unknown Christ of Hinduis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
喬治‧林貝克(George A. Lindbeck)著,王志成、安希孟 譯,《教義的本質:後自由主義時代中的宗教及神學》(The Nature of Doctrine: Religion and Theology in a Postliberal Age)(香港:道風書社,1997)。↩
存在主義非常著名的一個論斷便是「存在先於本質」(法文: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我們或許也可以重新思考,或許「基督教」、「佛教」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本質,只是一群自稱是基督徒與佛弟子的人在生活中進行著實踐,然後有些「代表性的觀念」是後來才被整合出來的。所以根本就不是神學指導我們的信仰生活,而是我們的信仰生活決定了神學的面貌。↩
王志成,《和平的渴望:當代宗教對話理論》(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頁1-28。↩
張辰瑋,〈多元路途上的共願者-弘誓青年會成立紀事〉,《弘誓雙月刊》第192期(2024.12),頁43-46。↩
王志成,《和平的渴望》,頁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