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現代是對「宏大敘事」的質疑

──野橄欖神學社與後現代神學(三)

金子煥台灣神學研究學院神學研究道學碩士|野橄欖神學社召集人兼社長

🌿關鍵字:後現代神學、李歐塔、宏大敘事、《地。-關於地球的運動-》


為什麼我們會被《地。》所感動?

你還記得第一次聽到「地動說」的故事嗎?不是科學課本裡那種冷冰冰的事實陳述,而是那些在中世紀冒著生命危險傳遞真理的人。他們沒有網路、沒有推特,但有的是對真理的執著與渴望。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チ。-地球の運動について-)是魚豐於2020年所創作的漫畫,故事講述中世紀的人如何從相信天動說轉移成相信地動說的故事。它的張力來自於,一群人如何在壓迫之下選擇傳遞他們認為真實的知識。這不只是科學史,也是信念史。這種敘事容易被讀成一個「人類不斷從蒙昧走向理性的勝利史」,但這部漫畫不是一個科普或史普漫畫,它在描述的是一群人為了尋求真理,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讓地動說的研究傳承下去。這也是我們將要探討的「宏大敘事」雛形。
從表面看,《地。》是在描寫一群人如何掙脫前現代的無知與宗教壓制,朝向「現代科學理性」的黎明,一種關於進步、啟蒙、真理最終勝利的故事。然而,這部作品的敘事方式與核心張力卻意外地貼近李歐塔的後現代精神。
在這部漫畫中,地動說並不是掌握權力者的話語,而是一群邊緣人、一群會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傳遞他們相信的東西。《地。》不是一個壓迫性的真理體系,而是一個被壓迫者的抵抗故事。
因此,這部作品所描繪的,並不是科學實證多麼厲害,或是中世紀的人多麼愚蠢,而是一種對主流敘事的抗議、一種小敘事的忠誠。這些相信地動說的人,他們尋求真理,甚至願意以生命作為代價去護送它穿越黑夜。
這部漫畫的關鍵不在於證明地動說「比較正確」,而在於角色們願意為某種無法證明的信念冒險。這恰恰打破了我們對現代科學的刻板印象:真理不是計算出來的,而是在某個時刻被人用身體見證。我們的見證,是不是也要像這些科學家般,敢於活在風險與邊緣之中?

漫畫封面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第一集漫畫封面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地。》所描繪的,不只是地動說的勝利,而是對一種宏大、壓迫性敘事的抵抗——不是抵抗真理,而是抵抗將真理武器化的過程。就像後現代神學提醒我們的,信仰的核心,不在於成為掌握終極答案的制度性知識,而是成為一個在風險與邊緣中仍願說出「我信」的人。
但是,當我們被這種故事感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 這種「勝利者的故事」本身,會不會也在塑造一種單一的真理框架,把其他不同的經驗排除在外?

何謂李歐塔的宏大敘事?

李歐塔用一句話,震動了二十世紀末的思想界:「 對宏大敘事存疑。
許多人誤解李歐塔是在反對「只有一個故事版本」的狀態,但他真正針對的,其實是那些假裝自己超越一切故事、用故事以外的權威保證自己是普遍真理的敘事。這正是他所謂的「宏大敘事」,也就是那些自稱普遍、涵蓋所有人的理性或歷史故事——像啟蒙運動的「人類不斷進步」、科學的「終將揭開世界全部真相」,或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必然走向無階級社會」。

「宏大敘事」通常有三個特徵: (一)宣稱自己的有效性是普世的,是對所有人成立的;(二)以理性或歷史進程為基礎,而非敘事本身的說服力;(三)排除與它不相符的經驗與觀點。 李歐塔指出,所謂的「宏大敘事」並不只是單一故事,而是那些假裝自己凌駕於所有故事之上的敘事,它們往往訴諸敘事以外的權威,例如理性、科學進步或歷史必然,來保證自身的普遍有效性。他以人本主義與德國唯心主義為例,說明這些思想如何透過科學的新語言與新理論不斷重述自身,藉由講述起源與發展的故事(如《物種起源》)來鞏固自己的正當性。科學看似以理性和經驗為基礎,實際上也參與在語言遊戲之中,它的權威並非源於脫離神話的純粹客觀,而是建立在一種信念結構之上。理性本身便是建基於神話的,科學的自我正當化和擴張,與任何神話的運作並無本質差異。對後現代而言,每一位科學家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信徒,只是信奉的是科學這套宏大敘事。1

這些敘事最大的問題,在於它們不尋求內部信眾的認同,不透過故事與語言來說服人信服,而是訴諸一種外部的權威標準——例如「理性」、「證據」、「真理」本身——彷彿所有人都應該無條件地接受。這是一種以權力來掩飾敘事的本質。李歐塔稱之為「 不再講故事的敘事 」。

因此,我們或許可以將後現代主義理解為:對理性作為真理的唯一保證和傳遞的信心減低,加上對科學(特別是現代科學自負地宣稱對一切都有終極的理論)抱持深刻的懷疑。2 換句話說,敘事是帶有能力的,人們身受敘事感動,因此決定活在敘事中,使它成真,敘事本身就是權威。然而宏大敘事卻假裝、聲稱自己依靠理性、歷史必然、科學進步等普遍原則,因此優於其他敘事。比如說,科學知識自詡比敘事知識更強,它要求我們接受——比如說——宇宙大爆炸比其他「人類起源」的神話,但宇宙大爆炸其實同樣也建立在敘事之上。或者說,宇宙大爆炸也只是一個「假說」。因此後現代質疑,宏大敘事其實只是另一種語言遊戲,並不在所有遊戲之上。

後現代主義不是在拒絕規模上或史詩式宣稱的意義上的大敘事,而是揭示所有的知識其實都根植於某種敘事或神話。李歐塔想挑戰的,是這些敘事的「合法性問題」:後現代的批評不是針對宏大敘事,而是那些宏大敘事並不承認自己的神話基礎。3 換言之,它們(例如科學、理性、客觀)並不認為自己也只是敘事。我們可以問,我們憑什麼要接受——比如說——理性可以有普遍的自動合法性?用蘇明思的話來說:「 因為理性只是眾多神話的其中一個,它本身也植根於敘事。4
如果我們用李歐塔的眼光看《地。》,我們之所以會被這個故事說服、感動,是因為我們知道地動說是對的,還是是因為這故事是用這些追尋真理者的生命和鮮血來撰寫的?
所以,如果所有知識都必須以某種敘事為依託,那麼我們還有什麼資格說「我的故事凌駕於你之上」?

基督教不是宏大敘事,但某些人把信仰活成宏大敘事

基督教其中一個對後現代主義的不信任,是因為我們將聖經講述由創造直到時間完結(及以後)的故事,理解為一種「宏大敘事」。在這些基督徒(或某些誤解基督教為宏大敘事的後現代主義者)的心中,必然認為後現代主義和基督教信仰一定是對立的。5

從神學角度看,基督教的核心是上帝作為他者對人類的呼召與介入——它本質上不是由人寫的進步史,也不需要外部的「普遍原則」來保證。因為聖經的敘事和基督教信仰並非以訴諸普遍、自明的理性,而是訴諸信心來支持自己的宣稱。6

然而,許多教會在實踐中,卻把信仰活成一個包裝精良的宏大敘事。 有些人一方面反對用科學理性去摧毀某些神蹟奇事的描述,另一方面卻提出基督教信仰可以用理性支持,使用科學理性,想去「證明」上帝的存在、聖經故事的真實性(歷史性)。 諷刺的是,當科學理性質疑聖經中的神蹟時,我們批評這是「理性主義」、「缺乏信心」;但當我們想要說服外界時,卻使用同樣的科學理性與歷史考古證據來「證明」上帝存在、聖經故事確實發生。例如某些古典護教學,試圖將基督教塑造為「唯一真理」。

這種做法無意間把基督信仰的合法性,建立在外部權威(科學、歷史)的背書上。信仰被塑造成一套「唯一正確的世界解釋」,而不是與上帝的活生生關係。因此,當聖經研究發展出鑑別學,試圖指出聖經成書的過程,連帶對經文內容的歷史性提出質疑時,他們要不閉上眼睛、關起耳朵,拒絕接受任何挑戰,盲目相信聖經的字句;嚴重的則是信仰崩塌,因為他們會說,如果聖經記載的事並沒有真實發生,那我還能相信什麼?這正是李歐塔所提醒的危險:當信仰依賴於某種外部普遍原則來證明自身,就會在那個原則動搖時一併動搖。

或許我們可以反思, 真正的基督信仰並不需要透過外加的普遍原則來證明自身,因為它是在人與上帝的相遇中展開,而不是在理性辯護中成立。 當我們把信仰的真實性寄託在外部的理性與證據上時,還能說我們的信心是建立在上帝之上嗎?

李歐塔給無教會主義的神學貢獻

首先,我們可以問的是,現今的教會形式是否也是一種不需證明或訴諸客觀理性的教會論?是否也有容納無教會主義的空間?
現今的主流教會形式(禮拜堂、會籍制度、牧師職分),或許可以說是一種「不需額外證明就被視為有效」的教會論——因為它倚靠的是歷史傳統與群體共識。歷史傳統與群體共識並非不好,雖然它看似不依賴外部權威,但在自我辯護時,往往會訴諸歷史正統性、聖經詮釋權等「看似內部、實則權威化」的依據。特別是當所有人都忘了這些歷史傳統或群體共識的由來和意義,例如為什麼禮拜程序必須要這樣,或是為什麼不能使用/一定要使用某種樂器,這些形式一旦失去原初的意義與記憶,會淪為無反思的慣例。這就有可能變成另一種「假裝超越一切的語言遊戲」。

因此, 如果教會願意承認自己的形式只是眾多可能形式之一,無教會主義就不再是例外,而是與制度性教會並列的選項。 但現實是,制度性教會往往把它視為殘缺、不完整的變種。或許,無教會主義正需要李歐塔的提醒——對「唯一正統形式」的宏大敘事保持懷疑,因為上帝的國並不受任何一種制度壟斷。

第二,然而我們或許也要問,無教會主義是否也是把「反制度」作為訴諸普遍真理的一種方式?無教會主義如何避免訴諸這些權威?
無教會主義在批判制度性教會時,可能自己也形成另一種「反制度的宏大敘事」。若「反制度」被絕對化,它其實跟制度性教會宣稱「唯一真理」的邏輯一樣,只是立場相反。因此我們需要問:無教會主義如何在反制度時,不重複同樣的權威化模式?我們如何避免陷入「只要反制度就自動正當」的陷阱?

回到故事本身的權威

後現代神學拒絕那種聲稱「所有人都應該接受」的宏大敘事,無論它來自理性主義、科學、啟蒙思想,還是某種獨尊一種系統神學的立場。它傾向承認多元、片段、在地的聲音,拒絕將信仰化約為一套普遍化的敘事,並鼓勵在各自的語境中重構神學。

這種視角提醒我們, 基督信仰的力量,不在於它能用外部權威——無論是科學、歷史、理性,或人權、直覺——來證明自身,而在於它作為活生生的故事,能在特定的人與上帝相遇中展開。 無論是制度性教會還是無教會主義,一旦把自身的正當性寄託在外部權威上,就可能落入同樣的陷阱——變成另一種宏大敘事,失去敘事本身的生命力。
或許我們需要重新學習,回到信仰作為故事本身的權威,回到那種不以普遍原則背書、不假裝自己是所有遊戲之上的遊戲,卻仍能呼召人活進去、使它成真的信仰方式。如此,信仰才能在多元與張力中存活,也才能容納各種不同形式的見證,無論它們是來自禮拜堂,還是來自街角的飯桌。🌏

野橄欖聚會訊息
野橄欖神學社讀書會資訊
(報名方式:野橄欖神學社臉書粉專的活動連結)

  1. 史密斯(James K. A. Smith,又譯為蘇明思)著,《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陳永財譯(基道,2007),頁60–61。

  2.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頁55。

  3.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頁61–62。

  4.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頁63–64。

  5.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頁56。

  6. 史密斯,《與後現代大師一同上教會》,頁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