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毀信仰與性別的藩籬
──昭慧法師訪談記
🌿關鍵字:宗教對話、性別平等、佛教女性主義、婚姻平權、佛教弘誓學院
訪談簡介
昭慧法師與其所創立的佛教弘誓學院,長年來為台灣宗教界中性別平等與同志平權的重要倡議者。2024年6月29-7月1日舉辦的「第一屆性別友善自在營」更是台灣性別運動史上重要的里程碑。1 營隊所強調的「性別友善」與「跨宗教共融」等價值,也對筆者在內的諸多宗教青年有所啟發。延續這份影響,在2025年「第二屆性別友善自在營」結束後,本刊特別專訪昭慧法師,邀請她分享舉辦性別營的初衷,以及她生命中有關性別與宗教的跨界經驗。
──張辰瑋
2025.07.26
(2025.07.20拍攝於桃園弘誓學院嵐園)
受訪者簡介
昭慧法師(1957年生),俗名盧瓊昭,出生於緬甸仰光,1965年隨家人移居台北。1975年考入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1978年大三暑假時出家,並於1982年受具足戒。大學畢業後,曾於多所中學任教國文。
1980年代起,昭慧法師深受印順導師「人間佛教」思想影響,走向積極入世的宗教實踐。1988至1990年間,她與性廣法師共同組織中國佛教會青年委員會護教組,開始為教界弱勢發聲;1993年創立關懷生命協會,成為台灣最早的動保團體之一;同年於桃園觀音與性廣法師共同創辦佛教弘誓學院。自1997年起,法師亦持續於玄奘大學宗教系所任教,長年活躍於宗教界、社運界與學術界三個領域。
昭慧法師素以「佛教女性主義者」聞名。2001年宣布廢除《比丘尼八敬法》,被譽為比丘尼的獨立宣言;2 2012年為亞洲首位為女同志證婚的佛教法師;2016年在立法院公聽會上直言批判宗教反同言論,被網友封為「性別平權的戰神」;2025年5月,更成為漢傳佛教史上第一位為男眾剃度授戒的比丘尼長老,引發社會高度關注。
長年以來,昭慧法師堅持站在反對宗教性別歧視的最前線,創下多項里程碑,並深刻影響台灣宗教界對性別與平權議題的想像與實踐。
弘誓舉辦性別營的初衷
辰瑋: 很感謝法師在營隊之後接受《無境界者》的專訪。想先請問,當初弘誓學院為什麼會開始舉辦性別營?從去年第一屆到今年第二屆,一直持續推動這個以「宗教與性別」為主題的活動,背後希望傳遞的價值是什麼呢?
昭慧法師: 我長期投入性別運動,最初主要關注佛門女性的處境。直到2016年LGBT運動邀請我參加立法院的公聽會,我才真正理解他們的處境。過去因為忙碌,雖然也與同志群體接觸,但並非所有議題都有跟進;直到那次經驗,我才深切感受到──不僅女性在佛門中備受委屈,LGBT在宗教中同樣如此。許多人因信仰而捨不得離開教會,卻經常在其中受傷。面對社會對同志群體的歧視與壓迫,我認為不只是要推動婚姻平權法案,更要在此之後持續提供支持性的團體,就像基督宗教中的「團契」。 這個團契既能生長於教會,也能生長於佛教場域,只要該場域的住眾或管理者認同性別平等的理念,讓同志們不僅能在網路社群中彼此打氣,也能在真實生活中擁有宗教實體空間並進行交流。 因此,最初的理想,就是要打造一方性別友善、讓眾人自在的小小淨土。雖然它不是天長地久的固定團體,但在這樣的團契裡,人們能獲得心靈的充電,也能得到友情與善知識的鼓勵與疼惜,從而更有力量面對未來挑戰。這便是我的初衷所在。
弘誓是一個由男出家人、女出家人、男在家人與女在家人──佛門中所謂的「四眾」──所組成、強調平等的教團。學眾長期在我身邊耳濡目染,自然認同這種理念。雖然這裡的氛圍相對友善,不致讓女眾受到委屈,但偶爾參加佛教公開慶典時,她們仍能感受到女性被視為「第二性」的氛圍,這也激發了她們的共願。所以這並不只是我的心願,我們的學眾同樣期盼弘誓能為性別友善與各種性別的自在相處付出更多努力。
因此我很感謝我們的學眾團隊,不然單憑我一人無法成事。去年第一屆性別營雖然倉促成軍,很多地方不盡圓滿,但那時我就隱約感覺會有第二屆,只是還不知道誰願意承擔。後來櫳震、辰瑋和你們幾位年輕人毅然挑起大樑,組成性別營籌委會,細膩地處理營隊的每一個環節,讓學員在活動中能真切感受到自在。更難得的是,今年學員之間的溝通與共融,比第一屆又更成熟。我們一直在摸著石頭過河,但也因此累積了很多寶貴的經驗。今年確實比去年更能實現性別友善的理想,也成功創造出了一方淨土。前面有了嘗試,之後就知道哪些地方能再改進,而這樣一步步摸索的過程,本身就是重要的基礎與寶貴的養分。
昭慧法師的性別意識啟蒙經驗
辰瑋: 請問法師,您的性別意識大約是在何時開始受到啟蒙的?是否曾受到當時台灣婦女運動的影響?又為何後來會自稱「佛教女性主義者」呢?
昭慧法師: 我在大學時期,雖然已經知道有一些婦女團體存在,但那時的運動還沒有發展到草根層次。當婦女運動逐漸興起時,我自己已身處佛教界,面對的是另一種場域與目標,所以一開始並沒有太注意性別議題的嚴重性。剛出家時,我在佛門中還只是初學者,性格也很溫順,總是盡量把自己放在最微小的位置,對人恭順謙卑,對任何人都樂意頂禮,因此並未意識到佛門中的性別不平等竟然如此深重。
直到有一次,我讀到《僧伽》雜誌上一篇以筆名發表的比丘尼文章,內容極度卑微且自我貶抑,甚至主張女眾法師應該全心服侍男眾,把一切榮耀都歸給他們。3 我讀完後全身起雞皮疙瘩,心中立刻升起強烈的義憤,覺得這是一種病態的教導。當我開始注意到這些現象後,才驚覺其實身邊早就充斥著各種性別歧視的案例,只是過去的溫順讓我沒有用這個角度去看。從那之後,我便開始一篇篇寫文章;在研究過程中,我也閱讀到許多女性主義的著作,進一步理解這些議題在西方早已經歷過哪些討論,以及整個社會正在發生什麼事。
從全球的角度來看,佛教內的性別歧視問題相當嚴重,即便不是最嚴重,也絕對是名列前茅。以我的身分,以及這種歧視的普遍性,我覺得必須特別投入心力,提出具有對治意義的有力論述與改革建言。因此,我會自稱自己是「佛教女性主義者」。這是一種暫時需要「矯枉過正」的策略;我並不是說男性問題不重要,而是因為過去的傳統過於強調男性視角,所以現在要先把女性視角拉進來,予以平衡。最終的目標,仍是希望能用更公平的觀點來看問題,讓男眾與女眾的視角都能被納入。
辰瑋: 所以法師一開始是先關注佛門中女性受壓迫與歧視的議題,後來才又開始關注性小眾的議題的,是嗎?
昭慧法師: 我過去在道場裡,其實已經接觸過LGBT族群,甚至包括出家的同志。有些人能在佛門中維持清淨,有的則不容易做到,所以一開始我並沒有覺得LGBT會成為整個社會的大議題。我最初的心情只是希望我認識的這些人能平安就好。即便有人在道場裡產生了微妙的情感,也不代表道業就被判了死刑。有些人換了道場後,依然修行得很好。所以我一直覺得,LGBT能否出家不應該成為禁忌。這是我親眼看到的現象,而不祇是在學術研究中得出的結論。
真正開始深入關注同志議題,是在我教授倫理學、研究應用倫理學的時候,那時候看到很多相關資料。既然我專攻佛教倫理學,自然會去思考如何從佛法的角度去看待同志議題。因此我在2006年時寫了一篇文章〈「同志」豈必承負罪軛?〉,就是要特別回應各宗教都把同志看作是罪惡的偏見。4 這篇文章原本只是刊登在佛教弘誓學院的刊物裡,沒想到後來被許多人轉貼,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這篇文章在社會上引起這麼大的共鳴。那時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僧團內部「能不能出家」的議題;在社會層面,同志也面臨著極多不公平的待遇。從那時起,我才真正開始關注LGBT議題,後來在2012年,美瑜和雅婷也就找上了我。
黃美瑜和游雅婷原本都在佛教機構工作,都是三寶弟子,她們也是同家會(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的成員。她們第一次與我見面,邀請我擔任她們的證婚人時,我並沒有想到這會變成一場社會運動。當下我的想法很單純──如果平常談論議題時說得慷慨激昂,真正有人來請求實踐時卻推諉,那就太不誠懇了。我不是沒有考慮過風險,以當時社會對LGBT的惡意,如果我公開為她們證婚,也許玄奘大學會受到牽連,甚至被人利用來呼籲家長和學生不要就讀,擔心「被帶壞」。這些可能性我都想過,但最後還是決定在盡量保護學校的前提下去做。
因為我知道其他法師大多不敢出面,所以我與她們一見面就直接說:「我很樂意,而且可以提供場地讓你們辦婚禮。」這讓她們覺得很意外。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們本身有很強的性別意識,想把婚禮做成一個社會運動,甚至讓它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既然當事人希望如此,我也尊重她們──如果她們想低調,我就低調辦理;若她們想張揚,我也願意用張揚的方式去成就。結果最後真的辦成一場國際記者會,有法新社、美聯社等外媒參與,場面盛大到超乎我的想像。5
所以在LGBT議題上,我原本只是個過客,後來變成一位「局外學者」(Outsider scholar),再因與美瑜、雅婷的互動逐漸深入,之後更被同運團體邀請參加立法院公聽會。2016年的那場婚姻平權公聽會,本來只是我參與過的眾多公聽會之一,但聽到反同方的言論後,我實在無法忍受,便劈里啪啦說了一大段。回到學院後才發現,那段發言竟已被網友製作成逐字稿、語錄集在網路瘋傳,完全出乎我意料。6 也是在那次公聽會上,我切身感受到反同方的強大氣場,也深深體會同志朋友這一路走得多麼艱難。於是,我就這樣一步步投入下去。
辰瑋: 在酷兒的分類裡,有一群人被稱為「直同志」(Straight Ally)。他們本身是異性戀,但因為支持同志族群,也可能遭到社會的打壓與歧視。即便如此,他們仍願意與同志站在一起。法師在那段期間,也曾感受到類似的壓力嗎?
昭慧法師: 在佛教界,我一向被視為「戰將型」的人物,所以只要不觸動其他人核心利益的事情,他們通常選擇假裝看不見就算了。當然,也有另一群法師聯合起來召開記者會,表達他們反同的立場,偶爾還會在記者會上輕描淡寫地說,我不能代表佛教界。那時我就回應:「我只代表我自己,從未說過我代表佛教界。」這讓他們無話可說。因此,在LGBT議題上,他們不敢給我太大壓力,因為知道辯論也辯不過我,寫文章也寫不過我。
我投入這個議題完全是出於義憤,其實並沒有承受太多打壓。或許也是因為我的論述夠穩固,那段時間我在臉書上一篇接一篇地寫文章,即使有些人起初反對,看久了也會被說服,所以整體情況還好。也因此,我不敢妄稱自己是「直同志」,因為我只是當同志群體需要我時站出來發聲,參與的份量其實不算多,也沒有因此背負太大的壓力。
但我與LGBT朋友長期互動的經驗,讓我更加確信──社會真的不能用那些帶著歧視的刻板印象去看待他們。我接觸到的,不論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他們的心都很晶瑩剔透,絕不是外界流傳的那種「生活放蕩、關係混亂」的樣子。那完全是汙名化。當然,只要不傷害他人,他們也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但那並不代表整個同志族群的全貌。事實上,我認識的大多數同志,和異性戀者一樣,都渴望真愛,而且在追求愛的過程中,心地非常善良、清明而且睿智。也因為社會給予他們更嚴苛的磨練,如果他們的心沒有因此被磨碎,反而往往變得更加晶瑩剔透──無論是看事情的角度,還是待人處事的方式,都超乎一般人的水準。對我而言,我是打從心裡欣賞他們的。
性別營中的跨宗教理念
辰瑋: 接著想請教法師,為什麼在第一屆性別營時,就已經確立了「跨宗教」的理念?很多宗教團體雖然也會強調多元性,卻往往只是一種點綴──歡迎其他宗教的信徒也能參加,但整體氛圍仍是以自身宗教為主。然而在性別營裡,從最初的設計理念就非常強調各宗教之間的對等。舉例來說,講師來自不同宗教,甚至連用餐前的祈禱,法師都堅持不能只用佛教儀式。為什麼您當初會如此重視跨宗教的原則呢?
昭慧法師: 我從佛法中早已體會到佛陀的生命智慧──佛陀從不把自己視為唯一尊貴的宗教領袖。經典裡多次記載,他與當時印度婆羅門教的宗教師互動良好;許多婆羅門雖然尊敬佛陀,卻並未因此放棄原有的信仰,而是在請教佛陀後,依然回去繼續他們的祭司工作。 佛陀並不試圖掌控他人的思想或強迫皈依,他只是希望每個人在自己的生命情境中能得到快樂。如果有人因惡行而導致受苦,他會給予警示與棒喝,但從未企圖把所有人收編成佛教徒。
這種典範對我影響很深。我在面對LGBT族群時,其實也是抱持同樣的態度──只要你快樂就好。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當然樂意協助;若我幫不上忙,而你本身就已經圓滿,那我就單純給予祝福。
因此在籌辦第一屆性別營時,我覺得一定要納入基督宗教的元素。因為在婚姻平權運動裡,宗教界最大的壓力主要來自基督宗教;佛教那些法師搖頭晃腦地跟著過去,其實都是在敲邊鼓。基督宗教對同志的不友善論述相當強大,加上教會體系的動員力驚人,導致許多同志基督徒更需要一個能療傷、能彼此打氣的安全空間。如果性別營只限定佛教徒參與,那未免太狹隘,至少也要在這裡成為同志基督徒也覺得友善的一個園地。
像今年的講員──陳佩儀牧師、陳小恩傳道、鄭世璋牧師、高穎超教授──全都是基督徒。昨天我在照片中看見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開心地聊天、交流生命智慧,心裡就覺得很美好。在道場裡能看到這樣的場景,不正是佛法本該呈現的樣貌嗎?所以當你說這裡展現了包容力,我覺得這份榮耀應歸於佛陀,是他帶領我看見了這樣的典範。
昭慧法師生命當中的跨宗教友誼
辰瑋: 在法師自己的生命中,是否也有過許多跨宗教的友誼?像是在動保運動或社運活動中,是否早就有過與不同宗教背景的朋友長期合作的經驗?
昭慧法師: 我的經驗其實很特別。我第一位基督宗教的朋友,就是盧俊義牧師。當初是在一場內政部的會議上認識他的,他非常有禮貌地主動跟我打招呼,從那時起我們便成為好友。當時盧牧師在教會公報社任職,所以之後他會定期寄長老教會的《台灣教會公報》給我閱讀。我對基督教的許多認識──包括女性神學、酷兒神學與基督教倫理學──都是從《教會公報》開始的。對我而言,那就像一扇打開新世界的窗。
盧牧師每次出版新書都會寄給我,我出書時也會回寄給他,我們彼此交換著最新的思考。甚至有一次他在講道時跟會友說:「上帝愛世人,當然也愛我的朋友釋昭慧法師。」7 那一刻,我驚訝於原來神學也能這樣詮釋,這對我而言是很美好的發現。就像我剛剛談佛法如何面對不同宗教與文化一樣,也因這段友誼,我後來認識了更多基督教朋友。
我的另一段跨宗教友誼,是與後來成為台北總教區總主教與台灣主教團主席的洪山川神父。他是聖言會會士,最初擔任輔仁大學的訓導長(現稱學務長)。他最早是在報刊上看到我經常「摩拳擦掌」、與人唇槍舌劍參與社會運動,於是主動邀請我到輔大演講。演講結束後,他帶我參觀野聲樓裡的中國天主教文物館,裡面有歷代主教的聖袍、聖器。從那之後,他也開始定期寄天主教的《教友生活周刊》(現為《天主教周報》)給我,讓我認識天主教在台灣發展的概況。
洪神父每次職務調任──從嘉義輔仁中學校長,到嘉義教區主教,再到台北總教區總主教──都會來信告訴我。我們彼此保持著書信聯繫,他每年還會寄聖誕卡與賀年卡給我。當他2006年就任嘉義教區主教時,特別邀請我參加就職典禮;隔年他升任台北總主教,又邀請我們弘誓師生參訪台北主教公署,並在2008年7月帶領一大團神父、修女來弘誓,與我們師生進行「慈悲與正義」宗教對談。8 長年下來,他一直很用心維繫友誼,我們弘誓的師父們也和總主教關係親近,每次他來訪,我們都很開心。
我在許多社運場合中,也遇過不少牧師、神父、修女。我的感觸是:走在社會運動──或者更廣泛說──走在社會關懷這條路上,和我同行的人,未必都是佛教徒,反而很多是來自基督宗教的朋友。 我們之間的心靈反而更接近,並不是因為同樣叫「佛教徒」就會親近;相反地,對那些充滿男性沙文偏見的比丘、比丘尼,我感受不到共鳴。與某些基督徒的交流,我們之間反而有很多共同語言,甚至不需要太多語言,心靈就能相通。
後來因著盧牧師的因緣,我也認識了吳信如,她是「南與北出版社」的社長。她曾在德國留學,後來牽線邀請古倫神父(Pater Anselm Grün)在2008年2月來台灣演講。這是一個很奇妙的歷程──古倫神父在台灣受到重視,居然不是因為天主教,而是透過長老教會的邀請。他們很欣賞古倫神父的靈修教學,古倫神父來台灣時也希望可以認識佛教。當然,盧牧師立刻就想到我,便與信如一起陪同古倫神父參訪弘誓。9
我們對話時,古倫神父提到他們德國本篤會正在關懷的社會事業,我也分享了弘誓的社會關懷與背後的理念。他聽後很驚訝,說他在德國遇到的佛教僧侶多半只重視靈修,對社會關懷不感興趣,讓他覺得遺憾。見到我之後,他才發現佛教也有這一面向,因而興起了多多了解佛教的興趣,甚至提議未來可以進行更深入的宗教對話。
辰瑋: 後來法師為何有機會再到德國與古倫神父對話,並共同出版那本宗教對話的專書(《你信什麼》)呢?
昭慧法師: 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認真想過,我們有一天會進行更深入的對話。但因為和信如的緣分,我們有了進一步交流的機會。原來,若干年後,信如主動幫台灣長老教會提出一個計畫,邀請我參加2011年6月的「德國教會日」。這個活動每年舉辦一次,一年由天主教主辦,一年由基督教主辦,每次都在不同城市進行,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信徒參與。那一年在德勒斯登(Dresden)舉辦,長老教會所提出的計畫,是跨宗教的「慈悲與正義的對話」。
這項計畫由台灣長老教會總會提出申請,獲得「教會日」主辦方通過,舉行地點在德勒斯登的「聖神教堂」。我記得當時同行的有總會議長石連城牧師、總幹事張德謙牧師、精通德語的王貞文牧師與教會公報總編輯方嵐亭牧師等人。他們安排在禱告活動中進行宗教對話,除了上述台灣長老教會代表外,信如規畫我做為佛教對話代表,邀請古倫神父作為天主教對話代表,曾帶領萊比錫尼古拉教堂蠟燭革命的Führer牧師作為基督教代表。我們便浩浩蕩蕩地組團前往德勒斯登參加這場盛會。
那種共融的氛圍讓我覺得很新奇。一路上,我和一群牧長、平信徒共同生活、共乘交通工具、甚至同住在民宿裡好幾天。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一起,只有他們去拜會其他教會時,我會留在民宿裡寫作。此外,我還有機會與古倫神父及Führer牧師同台演講,一起談論「慈悲與正義」;他們帶大家禱告,我則帶大家做慈心觀,這種場景令我至今難忘。
信如提議,既然已經把我邀到德國了,不如把古倫神父構想已久的宗教對話計畫完成。於是活動結束後,古倫神父親自開車載著我與信如,穿越巴伐利亞高原,來到他們位於烏茲堡(Würzburg)的四塔修院和四塔出版社。我們就在修院裡進行了幾場對話,並由信如進行翻譯,最後整理成書──這就是後來在台灣出版的《你信什麼?:基督宗教與佛教的生命對話》。10
回顧這段經驗,我常覺得不可思議,也因此更樂於在弘誓營造一個不同信仰都能被接納、甚至被欣賞的空間。還記得在德勒斯登教會日宗教對話結束後的Q&A時間,有一位信友坦白提出,他很難接受在教堂禮拜時段,安排一位佛教僧侶的角色。透過信如的翻譯,我聽懂了這段疑慮。古倫神父與Führer牧師立刻表達了看法──與盧牧師說過的話很類似──他們說,在上帝的愛裡,佛教徒也不該被排除在外。隨後,他們邀我說幾句話,我便回應:「各位有沒有注意過?當你疼愛的貓或狗,用真誠的眼神望著你時,你的心是否會被融化?那一刻,你還會介意這隻貓或狗是否信仰上帝嗎?我們今天在這裡體會到的,就是心與心的共融,而非用神學概念去切割彼此。」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是幸運的。上一代常見到的,是不同宗教之間彼此劍拔弩張、相互攻擊,被攻擊的一方必須防守或反擊,宗教界充滿激烈的攻防。 然而到了我們這一代,慢慢出現了更自然、更友善的互動與共融。這些經歷都是我跨宗教理念的源頭。 佛陀的典範固然是起點,但在洪總主教、盧牧師、古倫神父、信如等人身上,我同樣看見了這份精神。
作為一位跨界的宗教領袖
辰瑋: 在我們很多後輩看來,都會覺得法師像是一位「跨界者」,帶領大家跨越了許多性別與宗教的界線。許多邊緣群體在宗教中之所以受苦,是因為被困在特定的框架裡,無法被主流社會承認,或者因為宗教傳統的界限,使他們的生命經驗無法被表達。法師作為宗教領袖,卻願意帶領大家拆除這些隔斷彼此的圍牆,無論是在宗教還是性別層面上,都展現出跨界的行動。我想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年輕人願意參與這個營隊──即使對佛教並不熟悉,也願意走進弘誓,因為在這裡,他們能真實感受到快樂與自在。我想我們幾位年輕人願意花時間籌辦第二屆性別營,也是因為在第一屆時,就在這裡感受到這份願力與共同的願景吧!
昭慧法師: 也要謝謝你們啦!沒有你們這樣堅持下去,這次營隊怎麼可能辦得起來?你們在第一屆認識了新朋友,又把不同宗教背景的人都召集在一起。光有理念是不夠的,必須有人實際承擔,把事情做出來。所以我也要謝謝你們,你們籌委和隊輔們都是關鍵角色。
詠恩: 剛才聽完法師的分享,讓我想到在輔大宗教所就讀的鄭君平牧師。他最近在講道時,提到猶太倫理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提出的「 他者的面容 」──列維納斯主張,我們必須從他人的臉龐中,看見自身的倫理責任。法師的分享讓我聯想到,您不論是面對不同身份、性別、宗教的人,甚至是從動物的眼眸,都能看見需要被關懷的對象,並感受到一種必須承擔的責任。當看到他們的痛苦時,您總是設法尋找能讓他們解脫、或者帶給他們快樂的方法。像這次的隊輔張伯愷,也在「理念傳承」時分享了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我與你」的概念──這種「我─你」關係,本身就是一種超越藩籬的力量,而我們在法師身上,真實地見證到這一點。
昭慧法師: 也非常謝謝你們的邀請。你們之間這種跨宗教的友誼,也讓我深深讚嘆,這真的是「無境界」精神的最佳體現。
訪談後記:跨界的無境界精神
訪談結束後,仍有數位學員圍坐在法師身旁,分享各自的信仰經驗與在性別營中的觸動。法師耐心聆聽,並回答每一個問題,彷彿在為每段故事細緻地留下一道祝福。回望整段訪談,我們深深驚艷於法師身上那份「跨界者」的特質──她總是願意走在最前線,拆除性別與宗教制度築起的藩籬,默默耕耘出一方屬於眾人的小小淨土。有學員感動地說:「在法師身上,我彷彿看見了基督捨己為人的精神。」這份勇氣與大無畏,不僅是對信仰最溫柔的回應,更是無境界者們所追尋的典範。🌏
高穎超,〈歷史性的性別與宗教緣聚-「性別友善自在營」浮現的緣起、挑戰、啟發與實踐〉,《弘誓雙月刊》第190期(2024.08),頁23-34。↩
在傳統戒律當中,有八條戒法要求女眾在出家、受戒、教導、懺悔等事務上,都必須要服從於比丘僧團的權威,因而剝奪了比丘尼僧團的自主性。昭慧法師因而認為「八敬法」是佛教性別歧視的制度性根源。參:釋昭慧、釋性廣 編著,《千載沉吟—新世紀的佛教女性思維》(台北:法界,2002)。↩
相關文章參見:懺尼,〈八敬法的認識與實踐(上)〉,《僧伽》第1卷第4期(1992.07),頁33-49。懺尼,〈八敬法的認識與實踐(下)〉,《僧伽》第2卷第1期(1992.10),頁24-31。昭慧法師的回覆參見:釋昭慧,〈論出家二眾之倫理──評懺尼〈八敬法的認識與實踐(上)〉〉,收入釋昭慧、釋性廣 編著,《千載沉吟──新世紀的佛教女性思維》,頁57-66。釋昭慧,〈「奴性教育」可以休矣!〉,收入《千載沉吟》,頁67-74。釋昭慧,〈佛門變態男性的Play Boy〉,收入《千載沉吟》,頁113-118。↩
釋昭慧,〈「同志」豈必承負罪軛?〉,《弘誓雙月刊》第83期(2006.10),頁6-8。↩
陳悅萱 報導,〈凡塵的美麗彩虹──佛化同志婚禮紀事〉,《弘誓雙月刊》第119期(2012.10),頁6-13。↩
鄭鴻達 報導,〈挺同婚!佛教釋昭慧、基督教陳南洲「異教同聲」〉,《自由時報電子報》(2016.11.24)。網址: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1896928?utm_source=POLITICS&utm_medium=relatedNews&utm_campaign=ltn_customize。↩
釋昭慧,〈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芒-與洪山川總主教的深厚法緣〉,《弘誓雙月刊》第95期(2008.10),頁4-9。↩
同上註。↩
釋傳法,〈冥契經驗的宗教對話——古倫神父蒞院記〉,《弘誓雙月刊》第92期(2008.04),頁60-62。↩
釋昭慧、古倫 著,吳信如 譯,《你信什麼?——基督宗教與佛教的生命對話》(Was glaubst du?)(台北:南與北文化,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