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隊緣起

2025年7月18至20日，佛教弘誓學院舉辦了第二屆的「性別友善自在營」。為何佛教道場要舉辦以「性別平等」為主要議題的營隊呢？這一個特別的營隊，起初是佛教弘誓學院的釋昭慧法師在2024年，有鑑於己身在「佛教界」中所看到的男、女不平等，乃至於對LGBTQ+、性小眾的壓迫，而認為宗教中應當要「引領世人走向慈悲與尊重，且尊重、友善、包容任何需要被接住的群體」。因而召集弘誓學院的常住法師、志工以及青年朋友，共同促成第一屆的性別友善自在營。

同時，邀集來自多元宗教背景的講者與參與者，共同展開跨宗教、跨性別的深度對話也是這個營隊的特殊之處，由於昭慧法師起初即認為不只有佛教中有如上的問題，其餘宗教也難免如此，故而主張廣邀不同的宗教一起參加。而今年（2025年），則是弘誓的青年們與第一屆時積極參與的幾位長老教會青年，希望這樣光明的火苗能夠繼續放出光明，而承繼辦理營隊這項任務。故而今年的性別友善自在營中，除了佛教的暮時課誦以外，特別在學院中的無諍講堂安排泰澤祈禱。即便在基督教人數不如民間信仰、佛、道教的台灣，泰澤祈禱也並不是特別罕見，但在佛教的道場當中進行，除了弘誓學院願意接納不同的宗教信仰、共同交流以外，願意設計、帶領大家進行泰澤祈禱的基督徒籌備委員或隊輔，更是值得讚嘆！能夠有這場「前無古人」的佛堂中的泰澤祈禱，其實仍得歸功於我們身在台灣，在成長的環境中，社會中大多還是美善與包容。

同時在語言上，性別友善自在營的工作團隊也盡量照顧，在台灣這個語言如百花齊放的社會，團隊嘗試在泰澤祈禱中帶入客語、粵語，在「理念傳承」的環節則使用了台語詠唱〈聖哉頌〉與〈迴向偈〉，展現多語共榮的精采面貌，也可以從這裡得見工作團隊對於社會議題的關心，與追求平等的心，不僅僅限於「性別平等」。這也回歸到「宗教」在社會中生存，依賴社會的供養，當然必須回首照看社會、關懷社會的本意。
在營隊圓滿落幕後，幾位參與者與我們分享了他們的感思，不妨一同看看參與者如何用文字描繪他們的見聞。

因緣殊勝，弘誓啟迪：一場跨越信仰的學習與省思

文：林帛諺
性別營學員

佛法有言「因緣不可思議」，這句經典話語在我與「弘誓學院」的連結中，得到了最奇妙的印證。回首今年五月，當我得知昭慧法師為等融法師剃度，內心湧現的喜悅是純粹的——法門又添新龍象，正法得以傳承。然而，緊隨而來的，卻是教界內部對兩位法師的言語攻擊。¹ 那一刻，一股護衛之心油然而生，我毅然投入與保守派的激烈辯駁中。正是因為這份堅定的護持，我偶然結識了弘誓青年會的義工們，從而得知並報名參加了這場別具意義的活動，開啟了三天充實而深刻的學習之旅。

這三天的營隊，不僅是知識的饗宴，更是人與人之間緣分的交織。我得以與來自不同背景、抱持不同信念的學員們相識。其中，有位香港師兄立志於美國南傳佛教道場修行，他的願力令人敬佩；還有一位來自真言宗分支「真如苑」台灣道場的法師，與他的交流更是拓展了我的視野。我們在弘誓學院的場域裡，暫時放下各自的「法門」標籤，共同浸潤在知識與思考的殿堂中。
課程的設計，精準而精彩，猶如一場場智性的啟發。美國維吉尼亞聯邦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高穎超老師深入淺出地剖析了宗教保守派與政治保守派如何合流，進而對性別政策產生深遠影響。他更提出「以東亞出發」的新視角，引導我們重新審視性別議題的複雜性與多元面貌。

同時是世新大學講師、作家，也是真言宗僧侶的林恕全（唐墨）老師則從佛道民間信仰的角度切入，探討了民間信仰中對月經、懷孕婦女等特有的禁忌與恐懼。這不僅讓我們反思信仰與性別之間的張力，更促使我們重新定義「進步」一詞的真正內涵，認識到真正的進步，或許正是放下無謂的偏見與恐懼，回歸對生命的尊重與理解。這些課程如同醍醐灌頂，讓我對社會議題的認識不再停留在表面，而是能深入其肌理，看見更深層次的文化與信仰淵源。
除了豐盛的課程內容，弘誓學院的義工菩薩們在餐點與住宿上的用心，更是處處可見。法鼓山常稱義工為「萬行菩薩」，在此次營隊中，我對這句話有了深刻的體會。美味豐盛的餐點，無不體現著供養者的慈悲與智慧；舒適潔淨的住宿環境，則讓每一位學員都能安心休憩，養精蓄銳。每一次的用餐，雖然謝飯儀式在基督教與佛教中各有不同，但我卻共同發現了其中的核心精神——那份對食物、對付出者的「感恩」之心，以及對眾生的「慈悲」關懷，是超越宗教界限，普世皆然的美德。這份感動，讓我對「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有了更具體的感受。

在眾多相遇中，與真如苑師兄的交流，尤其引發我對自身修行的深刻反思。他提及法鼓山的前男友曾評論其道場為「附佛外道」，這令我既難過又警醒。這份經歷讓我誠實地檢視自己：是否也曾不經思索，便對不甚了解的事物妄下評判？學著放下批判，嘗試去徹底理解對方，這不僅是對他人的尊重，更是對自我修行的磨礪。這位師兄也分享了日蓮宗創辦人日蓮上人批判當時四大宗派的四句箴言：「 淨土無間，禪天魔，律國賊，真言亡國。 」這四句話，振聾發聵。作為一個曾涉獵淨土與禪宗法門的學佛者，我將其引為自身警惕：是否曾過度執著於某一法門，而生起分別心？學佛者當以此四句為鑑，時刻檢視自己的發心與行持，避免偏執，回歸佛法的圓融與寬廣。

最後，我想向昭慧法師表達最深切的感謝。她慈悲為懷，創辦弘誓學院²，為佛法教育與社會關懷搭建起堅實的平台。特別是她對性少數群體的護念，以及對社會運動的積極參與，都讓我深感敬佩。她不僅是佛門龍象，更是我心中僧眾的典範，與聖嚴法師一樣，都是我修行的指路明燈。

這三天，弘誓學院為我開啟了一扇窗，讓我看見了佛法在當代社會的多元實踐，也讓我體驗到不同信仰間相互尊重、理解的可能。這份因緣殊勝，啟迪了我的心靈，也堅定了我的願力。願正法久住，願人間淨土早日實現。

友善的空間，乘載著愛與共願的力量

文：劉子榮
性別營學員

身為無特定宗教信仰的人，這是我第二次參加「性別友善自在營」，我認為這麼一個以宗教友善與性別友善為核心理念的營隊，在台灣是相當有開創性且值得重視的。而在這兩年度的參與中，我也確實感受到了這裡很重視對彼此的尊重友善。

首先這裡在生活起居上，相比其他道場少很多規矩，重視不該拿宗教內部戒法強迫一般人遵守的論點，讓大家方便自在就好。即使有人忘記要等一起開飯就先吃了一口飯菜，法師們也是溫柔提醒。餐後的打掃、收拾洗碗，也是參加者們分組與法師們一同分擔工作。在這裡，出家眾與在家眾、不同性別與信仰的人們彼此和諧相處交流想法、傾聽彼此的故事，無階級之分，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其次飯前的儀式除了有佛教的供養以外，也常有基督教的謝飯禱告等，這些儀式使用的語言也十分多元，華語、臺語、粵語等都有。在營隊中的這些儀式都是自由選擇參加，不想參與也可以選擇靜默等待。去年在宗教活動上畢竟是第一屆且本身是佛教道場，佛教相關的體驗活動會相對多一些，比如除了演講還有從佛教視角談專注力、洞察力、經行、禪修練習的活動。但今年透過A、B場的規劃，佛教活動、演講的占比相對平衡了不少。這次能在佛堂參與基督宗教的泰澤，為LGBTQ+的權益、因戰爭而受苦的人民、臺灣的民主未來發展代禱，是相當特別且新奇的經驗。也感受到這裡一直在為這個營隊持續討論、反思、調整，讓活動內容可以更加多元化。

至於演講的部分也比去年更加精采、更加深化了。今年很多主題如反歧視法、同婚與宗教經典的詮釋其實去年也有談到，不過去年更多是廣泛地討論與經驗分享。第一屆比起議題本身，自己印象最深的地方主要有昭慧法師批判反思、領頭發聲的精神，還有不同宗教、性別背景的講者、參與者能在這裡彼此互相看見、友善交流，為第一屆的自在營起了充滿潛力的開頭。今年則是演講的場數變多，讓許多主題都能成為專講來更深入地探討，以下列舉幾個特別喜歡的專講與心得。
林實芳律師的專講探討了反歧視法的法律脈絡、宗教教義、宗教性法律、一般性法律間的交互關係外，她充滿互動性、舉例豐富的演講風格也讓參與者彼此表達交流了許多想法。昭慧法師除了總結外，談到了宗教內部教法、戒律等不應逾越界線去規範非教徒的人群，也特別向我們表達了反歧視法在性別、宗教議題上的關鍵性，性別與宗教終需一戰。反歧視法草案給宗教團體開後門是一種妥協，但我覺得這麼一來，宗教與性別議題間缺乏了溝通共願，未知恐懼仍在，誤解歧視仍在。

高穎超副教授則是從宗教左右派光譜、同志/反同政治運動與跨國視角的研究，聊了他專書裡的部分內容，也帶出了許多值得後續再研究的議題。一開始以「民主-繁榮-非基要」模型（Amy Adamczyk, 2017）為理論基礎，提出許多佐證的研究結果顯示，台灣除了是民主政體，國家均富程度較高、高度宗教自由（政府管制低且社會敵意程度低），在模型上的定位其實更貼近其它已經同婚合法化的歐洲國家及加、紐、澳等，而不適合以地緣政治的視角將台灣的自我想像侷限在東亞。

後面探討宗教左右派的分類、差異，認為亞州/台灣/全球南方文化的性別/宗教研究應該超越美國中心式「基督教/宗教右派」的視角，既不能忽略殖民歷史與基督教文化入侵、威權時代歷史，也不該完全忽略當地社會那些不被強勢文化覆蓋的的能動性。這指出了一條探討文化間流動、交互影響的新研究取徑，最後也鼓勵我們可以從自己的專業領域出發，發展組織、勇於詮釋、做研究與反思動員中的霸權。二十幾年前，做性別研究是被認為沒有未來的，但現在是個蓬勃發展且充滿可能性的領域，我們在這個營隊看見與探討到的許多交織性的議題，有時會覺得自己還有許多路要走，但至少也是真的有路能走了。

此外，我也一直很喜歡這兩屆自在營請不同宗教當事人、宗教師來圓桌論壇，或分享生命經驗的環節。去年的來賓宗教面向更多元，主要是宗教師或研究者來分享，今年則請了佛教婚禮與基督教婚禮的兩組同婚伴侶來參與對談，講台上排排坐了七個人實在是很有趣。兩組同婚伴侶間也有不少的差異，除了信仰不同外，一對在一起13年，聊到的有許多都是他們與雙方家人間的互動。一對則是相對新婚，談出櫃與婚禮。至於相同點，兩組伴侶都有自己的掙扎，與被家人團體漸漸接納的轉變，那些用堅持與時間等待來的小小支持與關心，聽到這些生命故事真的讓我很感動。即便是後同婚時代，性少數們仍然有許多要面對的課題。

晚會的祈福儀式、也比去年更加地豐富精采，有靜心、拆歧視鎖鏈、音樂表演、傳承燭火，還有授予等融法師戒牒的儀式，我也很喜歡籌委與隊輔的金句、紙飛機的寓意與用心編寫的營隊手冊，實在很感謝為這個活動、為性別與宗教議題、為文化、為少數族群權益努力的眾人們，還有背後默默付出的志工們。我能感受到這兩年參加自在營後都帶走了許多收穫，在我身上發酵出好的影響。去年參加後，接連的兩個學期我在大學都選了性別相關的選修課，學習探索了許多外，做了一些小的性別專題外，也更能對自己的性別特質、性別認同感到自在。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場營隊、研討會，我在這裡感受到了那份共願與支持性的力量，大家一起努力地在為彼此與弱者撐傘，我們是少數，但不孤單。

營隊幫我種下善種子

文：吳曙帆
性別營隊輔

去年，我首次參與弘誓學院的性別友善自在營隊，擔任志工；今年則以隊輔的身份再次投入，身為佛教徒的我，在這段旅程中有許多深刻的體會。

上屆營隊中，我負責採訪參加同學的心得，因而認識了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的高芷涵副秘書長，很高興之後還有機會再見到她，並親自走訪協會，深入了解他們的理念——希望協助教育者設計更好的教案與方法，讓性平教育能在校園中真正落地。

令人意外的是，我竟受她邀請錄製協會的Podcast，分享佛法與性別議題，當下誠惶誠恐，擔心自己無法勝任這樣的任務，甚至建議邀請昭慧法師來談，不過對方表示，希望聽見的是非宗教師身份的普羅大眾，如何在生活中面對佛法與性別議題的真實經驗。於是我欣然答應，而錄製過程不但非常有趣，也激發我們想繼續深入對話的想法。
在日常生活中，我常感受到許多人對佛法有誤解。更令人無奈的是，一些自稱懂佛法的「佛教徒」或「法師」，混雜了自身的貪瞋癡，做出與佛法背道而馳的行為，讓外界對佛教產生負面觀感。

佛教歷史中，女性出家的困難源自印度社會的脈絡，但這並不代表女性不能出家。然而在現代男性主導的社會中，宗教內部的性別不平等依然存在。在這兩屆營隊中，我觀察到不同宗教中都存在類似的現象，這讓許多渴望平等的年輕人對宗教感到疏離。

成為宗教師的初衷，應是為了幫助自己與他人離苦得樂，但在不平等的社會環境下，反而可能吸引那些希望被捧為「人上人」的男性投入宗教，形成宗教內部的惡性循環。

這次擔任隊輔，籌委團隊成員有不同的宗教背景，各個都是人才，因著大家對營隊想傳達的性別平等及同志友善有共同的理想，彼此合作愉快，很開心一起為性別平等及宗教體制倡議踏出前進的步伐，一群人一起走，就能夠走得遠。

風雨生信心，逆境中共同攜手成長

文：羅駿騏
性別營學員

我與弘誓的因緣早在研究所時期就已種下。當時正值人生低潮，經濟壓力與心理困頓雙重夾擊下，承蒙弘誓法師的幫助與接納，讓我得以度過那段風雨飄搖的艱難歲月。

近期，在網路媒體上目睹各界對女眾受戒等性別議題鋪天蓋地的抨擊聲浪，極盡網路暴力之能事，進行空前激烈的攻擊言論。為了更深入了解事件的真實原貌，並表達我的祝福與力挺之意，我選擇參加這次的性別友善自在營。

無論個人信仰為何，我們都應該明白：免於恐懼的自由、免於階級、性別、種族、職業歧視的平等權利，這些都是不可動搖的普世價值。

在這次性別友善自在營中，我充分感受到佛陀教導中「眾生平等」理念的深刻內涵與包容精神。活動過程中，每位參與者都可以選擇自己最自在、舒適的方式暢所欲言，並且自由選擇想要參與的演講及活動項目。

特別令我感動的是用餐環節，我們得以體驗不同信仰背景的謝飯儀式，懷抱著感恩的心接受他人的幫助與分享。這種跨越宗教界線的交流，讓我深刻體會到「多元、尊重、包容、溫馨」的真諦。

籌備團隊及常住師父們的用心與細心令人感佩。在活動互動中，他們充分照顧團隊每個成員的需求，從引導學員日常起居到滿足各項需求，無不展現出專業而貼心的服務精神。這樣的體驗讓我身心清安，智慧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