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本期《無境界者》的主題是「跨界的酷兒與跨宗教的友誼」。面對這個主題，需要很誠實的說，過往較有名的無教會主義（下稱無教會）的領袖，因著時代的背景因素，較少關注多元性別。不過，無教會者們和其他宗教人士卻有不少互動，因此本文將關注於「跨宗教的友誼」的部分。以下將以內村和佛教人士的互動為主軸，探究內村對其他宗教的看法與情誼。

日本人的代表之一：日蓮上人

《代表的日本人》（1894），是內村鑑三早期的代表作之一，最初是以英文撰寫，後被翻成日文、中文⋯⋯等語言，廣受各國讀者歡迎。當時，內村認為能夠作為日本精神的代表人物的共有五位，包含：終結江戶幕府的關鍵人物之一西鄉隆盛（Saigō Takamori）、江戶時期實施米澤藩政改革的上山治憲（Uesugi Harunori）、江戶後期以報德思想指導農村復興政策的二宮尊德（Ninomiya Sonntoku）、江戶前期的陽明學者中江藤樹（Nakae Tōju），以及活躍於鎌倉時代、鎌倉佛教的代表人物之一日蓮（Nichiren）上人。

內村沒有因為自己信仰基督，而只選擇基督徒作為代表。而是基於他對於日本的愛與認識，選擇了其他宗教的人士，作為他所認為的「代表的日本人」。

內村對於日蓮的評價，除了英文版外，也以日文的方式，在雜誌『国民之友』234至237号（1894年9月3日-10月3日）進行連載，署名為「外教生」，因為他正是其他宗教之人。¹

文中，內村首先闡述自己對日蓮的看法。他認為日蓮的定位不好一言以蔽之，非常的特殊，日蓮的行為大膽不羈、個性豪放不羈，要被當作惡人、或是英雄都是可以的。他擁有許多的支持者，在日本史上沒有人受到這麼高的評價。² 然而也是因為這樣的性格與行為，使他或多或少與傳統不同、而備受爭議。但內村並沒有要評價日蓮的好壞，而是想要深刻地探尋日蓮的特性與行動。³

再者，該文章的各個段落，都或多或少流露出內村對於日蓮的認同感（日文：同情）。包含日蓮因為對宗教的認真，而對於原先的佛教產生懷疑。⁴ 特別是為何相信同一位佛陀，卻擁有多個宗派存在呢？而原先的二元論的觀點，也無法滿足日蓮，這促使他慢慢思考，趨向一元論。這樣的敘述，除了反映內村從青年時期就抱持的關心，亦稍微揭示內村未來的行動。內村早在農學校的時期，就對於為何明明眾人是相信同一位上帝、卻擁有各個宗派，且彼此還會爭取信徒感到訝異。這的疑問促使他和同學們建立了實驗性教會，並在畢業前夕，成立了札幌獨立基督教會。 內村也如同日蓮一樣，對於傳統的論述產生疑問，經過多年的沈潛與思考後，開始提倡「無教會主義」。

接著，內村也讚賞日蓮的誠心、毅力、勇氣、信念和遠見，是日本宗教史上無人能及的。⁵ 然而，這卻不是明治的日本社會所追尋的。當時的日本，雖然因為明治維新，漸漸出現了鐵道、電信⋯⋯等硬體設施、也有了蒸餾酒、花牌等娛樂，但是誠實、熱心、認真等傳統的美德，卻在漸漸地消失，不再被重視。⁶

最後，內村在提到日蓮給與後世的榜樣，或者說是給內村的榜樣。內村提到「日蓮依其能力對當時的宗教加入改革，而今天的改革也是必要的。他教導我們誠心的真正價值與能力，他給我們一個獨立傳教的範例，而誕生了日蓮上人的日本，也不難誕生路德宗與薩佛納羅拉（十五世紀道明會修士）。」日蓮勇敢地對於十三世紀的佛教提出疑問並改革的行動，而這也成為了內村在日後推動「無教會主義」時的一個重要榜樣吧！

日本基督徒的榜樣：恵心、法然、親鸞

再者，除日蓮上人，內村也對於其他佛教人士抱有好感，甚至認為他們是值得學習的榜樣。
在「傳道界的曙光」（伝道界の曙光）一文中，內村回憶基督新教進入日本的五十年間，大多是由外國宣教士所主導的。⁷ 且許多人是受到宣教士或是其他利益的誘導，而選擇要從事傳道工作。⁸ 但他認為過去五十年的傳道不過只是個序幕，接下來才要真正的開始。內村期盼日本要展開真正的傳道，那就是信徒自願地放下自己的專業、獻身傳道工作，並且他也盼望著恵心、法然、親鸞那些擁有美好的品格與才能者（日文：英物），於日本基督教界出現的時候。⁹（原文：今より後恵心、法然、親鸞の如き英物の日本の基督教界に現はるゝ時を俟つことが能る、）

內村和佛教人士的情誼

最後，要來談談內村跟佛教人士的情誼。
傳道雜誌《聖書之研究》，一直是內村傳道生涯中重要的角色，內村的思想與信息，大多都刊登在該雜誌上。該誌的讀者，除了無教會主義者，也有教會人士，甚至還有佛教的僧侶。有一位西本願寺派的僧侶（同時是某間寺廟的住持），閱讀了內村致贈的《聖書之研究》、深受感動，還寫了一封感謝的信給了內村。內村認為兩人相信的神雖然不同，但對於自己所崇拜的對象，卻擁有一樣的心與態度，因此能夠互相理解。¹⁰

以下是那位住持寫的信：¹¹

親愛的老師，我很高興聽到您保持著身體健康，我想對您前幾天致贈之您所編的《保羅の復活論》一書，表示衷心地感謝。在九月的「聖經之研究」中，您嘗試以「幸福的家庭」為題，對馬太福音做了一小段詮釋，對我來說是十分寶貴的，我們宗派的創始人聖親鸞曾告誡：「如果一個人快樂，就把他們當成兩人，如果兩個人快樂，就把他們當成三人，那其中一人就是親鸞」，您將這個古老的訓誨做了重新解釋，讓我十分高興。
你我今生有緣，雖然你崇敬上帝，我信仰佛，我們的信仰雖不同，但我被你超凡的品格和真誠的信仰所感動，產生了宗教的覺悟、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接觸老師您的書，現在、我已經不是昔日的我，我多少學習了一些文字（文學），且對老師您的仰慕，越來越堅定，當我有了閱讀英文的能力後，我成了湯瑪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的忠實讀者，也成了熱愛《奧德賽》的人，而這多虧您的介紹。自從去年八月我離開東京，回到本山（寺廟），我就特別懷念自然詩人的生活，以及和佛教徒的交流。希望從今以後，老師和您的弟子能更多訴說您的事情，亦希望您能多保重、繼續為道而努力。
（筆者自譯）

透過這封信，可以看到內村因著相信上帝而展現出的品格，跨越了宗教的藩籬，感動了這位住持。雖然這位住持與內村，皆是相信自己的神祇以及教義。但是宗教間的交流，除了教義的爭辯外，似乎也存在著景仰與友誼的選擇。
此外，內村晚年的時候，身體漸漸地衰弱，除了陪孫子出去走走外，大多都待在家中。相對地，有許多人慕名而來要拜訪內容，其中不乏外國宣教士、牧者或是著名人士。而他也曾經接受過青森曹洞宗的年輕僧侶，以及島根縣出雲松江霊感寺的真言宗住持釈快裕先生的訪問，進行深刻的跨宗教交流。交流內容如下：

我接受了青森縣曹洞宗一位年輕僧侶的詢問訪問。我不禁喜歡他真誠的回答。佛教界有時也有值得尊敬的人。日本的宗教界有很多盼望。如果這些人掌握福音的真理，世界就會受到日本人的教化。我單方面的認為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¹²
今天，我接受了出雲松江、真言宗霊感寺的住持釋快裕先生的到訪，我們用了兩個多小時討論關於宗教的事情。面對基督教的神是理性的神還是智慧的神時，我回答說：「祂既不是理性的神，也不是智慧的神，而是愛的神，因此只有實踐愛才能認識祂。佛教有許多理論，但基督教的理論簡單、簡短、明瞭，任何實踐愛的人都能了解。」而釋快裕先生留下了以下的話就離去了。¹³
「當行者體悟阿字不滅的空性與勤行報四恩的道路時，娑婆世界就是極樂國土，自身就是無量壽如來。」¹⁴
釋快裕先生曾在印度花了六年時間尋找佛陀的蹤跡，所以第一次見到就對他尊敬，但又覺得他非常容易親近。
（筆者自譯）

從這兩段交流，可以看出內村對於這兩位佛教人士，雖然第一次見面，卻有了非常良好的印象。但反而他對於一些相信基督的宣教士，卻沒有這樣的情感， 因為那些宣教士並沒有打從心底地尊重日本人以及內村，僅一昧地要傳達自己的想法。
其實內村還有許多和他宗教人士的交流紀錄，但因為字數的限制，本文就暫時寫到這裡。而上述內村和佛教人士交流的經驗，不正是展現了跨越宗教藩籬的情誼嗎？

結語

雖然內村自始至終是相信基督，他也深知基督教和佛教有本質的不同，特別是佛教較少談及正義，而是談愛與饒恕。¹⁵ 但是他仍然希望佛教可以復興，讓日本再次找回那失去的道德與精神。 ¹⁶ 內村不因信仰不同，就大力詆毀其他宗教，而是基於尊重的前提，和其他宗教進行交流，甚至產生跨宗教的情誼。但這卻是許多歐美宣教士，無法做到的部分，亦是內村討厭他們的真正原因。¹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