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回應啟示的使命
──回應張辰瑋〈尼西亞基督教的形成〉
🌿關鍵字:大公會議、宗派譜系學、正統化、異端、無境界者
在本期文章中,張辰瑋的〈尼西亞基督教的形成〉是一篇兼具史學深度與神學敏銳度的作品。作者以「宗派譜系學」為方法,嘗試從文化演化的角度理解基督宗教正統化的歷程,並在政教互動的視野中描繪尼西亞信仰的誕生過程。這種寫法既突破了傳統教會史的框架,也為當代信仰者提供了重新理解「正統」與「異端」的新視角。
然而,若要讓「宗派譜系學」成為一種可持續對話的神學方法,仍有幾個層面值得進一步反思。
尼西亞:政治與信仰的雙重誕生
在〈尼西亞基督教的形成〉 一文中,作者以「 羅馬 + 基督教 = 拜占庭 」的公式,生動呈現君士坦丁如何藉由基督信仰重塑帝國秩序。這樣的觀察揭示了正統化過程中的權力機制,提醒我們「信仰的統一」往往伴隨著政治的整合。然而, 若僅從政治角度理解這段歷史,尼西亞的神學張力便容易被掩蓋。
無論是亞他那修、加帕多家三教父,或是後來迦克敦會議的神學辯論,都非單純的政治附屬,而是教會在思想分歧中試圖保存信仰核心的掙扎。尼西亞信經及其後的大公會議共識,或許對政客而言是帝國統治的工具,但對誠心尋求真理的信徒而言,則是信仰群體在內部衝突與張力中,所唱出的兼具真理與合一的和聲。
「大公」(ecumenical)一詞,原意為「四境」,即「涵蓋羅馬帝國全境」。 然而,大公會議的歷史發展顯示,它的權威並非僅來自帝國的授權。449 年召開的「第二次以弗所會議」原標榜具有大公地位,卻被後世譏為「強盜會議」;692 年的「穹頂會議」(Council in Trullo)原本只是地方主教集會,後來卻被追認為「第五六次大公會議」(The Quinisext Ecumenical Council);而第六次大公會議(680 年)召開時,拜占庭帝國早已國勢衰微,卻仍邀請帝國疆界之外的主教參與;若只是為了帝國維穩,實無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第七次大公會議(787 年)更為典型:被認為對會議貢獻最深的神學家──大馬士革的聖約翰(St. John of Damascus, 675-753),卻是生活在伊斯蘭統治之下,並非拜占庭的臣民。於是,在這場會議中,反而是「非拜占庭的神學」(擁聖像)擊敗了「拜占庭主流的神學」(毀聖像)。
這些例證顯示,國教化後的教會體系仍保持相當的自主與判斷力,並不總與帝國政治完全一致;而大公會議的影響力也早已超越「羅馬」或「拜占庭」這些單一的政治實體。 教會與其說被帝國馴化,不如說是借用了帝國所提供的舞台來處理自身的議程。 若能補足這層「內在信仰的動力」,整個敘事將從權力史轉化為更具生命感的「靈性史」。
(聖像收藏於大英博物館)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正統的「封印」與基督宗教三大支脈1
張辰瑋在文章末段,試圖梳理基督宗教三大支脈──東正教、天主教與新教──對「正統封印」的不同理解。他指出:「歷史上不同教派之所以對『大公會議』的承認數量與地位看法不一,正是因為他們對『正統何時封印』各有判準。」但這樣的問題意識本身,帶有明顯的「新教本位」與「進程神學」(Process Theology)的色彩。
我想指出的是,「教義會發展或演化」這一觀念,其實是相當晚近才出現的。若以思想史的角度觀察,我們甚至可以說,它乃是受十九世紀生物演化論啟發而衍生出的神學語彙。在此之前,無論東方或西方的教會傳統,都從未以「教義演化」的語言來描述信仰。 對古代教會而言,「正統何時封印?」的答案毋庸置疑——那正是主耶穌將真道交付給十二使徒的時刻。
因此,不論是東正教、天主教,乃至早期的新教,皆一致認為教會的使命是「保存那一次交付的真道」。對他們而言,大公會議的功能從來不是「發展」新教義,而是「闡明」並「維護」基督已啟示的真理。換言之,歷史上並不存在「某次大公會議之前教義尚可演化、之後則封印不再變動」的線性想像。
事實上,即便在東正教內部,也並非絕對地停留在「前七次大公會議」的框架。例如部分史家會將公元 879 年的君士坦丁堡會議尊為「第八次大公會議」,以此回應天主教所承認的 869 年會議,兩者可謂針鋒相對。此後,東西方教會的分歧逐步擴大,自 1054 年大分裂以來,東方教會更認為已不具召開真正「大公」會議的條件。
至於 13 世紀的教宗英諾森三世,之所以追認過往的若干會議為「大公會議」,與其說是為了「重新整理」傳統,不如說是宣示羅馬教會的代表性與普世權威。他的舉措實際上反映了一種新的權力結構:即「 西方教會即全體教會 」的預設,以及「 教宗權柄凌駕大公會議 」的主張。別忘了,英諾森三世正是整個中世紀教宗權力達到巔峰的時期。
回望「異端」:包容與判斷的平衡
文章結語以榮格的「陰影整合」為喻,主張重讀那些在歷史中被壓抑的聲音,如孟他努派、諾斯底派或伊便尼派。這樣的提議極具啟發性,提醒我們: 被定義為「異端」的群體,往往也承載著早期教會的靈性渴望與未竟之思。
然而,若僅以包容為目的地回望異端,容易陷入歷史相對主義。這些被排除的傳統之所以被視為異端,往往不僅是政治犧牲者,也在神學上挑戰了基督信仰的核心──如對受造世界的否定、對道成肉身的懷疑。重新閱讀異端,應是為了理解「教會為何選擇這條路」,而非抹消判斷的界線。唯有在包容與辨識並存的態度下,歷史的陰影才能成為信仰的養分。
此外,歷史上某些異端的消逝,並非出於外界的迫害,而是自身立場過於極端,難以維繫群體生命。例如孟他努派嚴格主張受洗後僅可悔改一次,多納徒派以近乎完美的標準審視聖職人員,中世紀某些異端甚至鼓吹禁欲以免原罪傳遞。相比之下,「正統」教會之所以能走得又大又遠,也許正因它願意容讓稗子與麥子共存。張辰瑋呼籲「整合陰影」,我則願補充: 有時我們也需意識到,自己所屬的信仰團體正是那道陰影,而唯有基督才是光明。
「無境界者」的自由與重心
在《無境界者》雜誌的系列文章中,作者以「自由基督徒」自居,主張跨越宗派、在不同傳統間自在遊走。這份開放精神值得肯定,也呼應當代多元時代對信仰自由的渴望。然而,「無境界」若被誤解為「無中心」,則信仰將失去方向感。
真正的「無境界」並非拒絕界線,而是有能力意識界線、理解其歷史性,並在其中保持謙卑與自由。 跨越的意義不在於否定差異,而在於能在差異之中持守核心——那使一切教派、文化與歷史得以連結的中心,就是基督自己。
結語:在尼西亞之後
尼西亞會議距今一千七百年,它既是教會正統化的開端,也是信仰自省的起點。〈尼西亞基督教的形成〉一文提醒我們,每一次「正統的劃界」,同時也是「靈性邊界」的誕生。信仰若無邊界,將失去辨識的能力;但若只剩邊界,也會失去恩典的廣度。
猶記得我在神學院的一位老師說過,比起使用「council」這個字眼,他更喜歡把「大公會議」的「會議」用「synod」這個詞來表達,因為「synod」來自希臘文「syn-hodos」,意思是「同路」。今日重讀尼西亞,或許可以這樣說: 那場會議的意義,不在於它排除了誰,而在於它讓教會學會以共同語言說出對基督的信仰。 「譜系學」在拆解傳統的同時,能否讓我們看見,在歷史的多聲部中,仍有一條關於真理與合一的旋律持續流動,指引我們攜手奔赴同一條天路?🌏
本段是在張辰瑋修改文章後,筆者才又添加上去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