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苦難
──從混沌到實踐的信仰之旅
🌿關鍵字:基督教、信仰、苦難、反思
人類文明的根基,往往建立在一種對秩序的渴望與信仰之上。我們深信,世界應該是公平的、有規律的,付出的努力理應得到相應的回報。然而,當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時,這層薄弱的秩序感便瞬間崩塌,而那聲永恆的質問——「為什麼會發生?」便成為苦難中最尖銳的刺。這篇文章,正是我對此一亙古難題進行又一次深刻思辨後的整理與心聲。
這場反思的觸媒有二:一是與牧師Y的深度對話,二是親身走訪台中霧峰的 921 地震教育園區。前者提供了超越人間視角的哲學基石,後者則以最真實的創傷現場,證明了混亂的存在。兩者交織,共同促使我重新審視:我們慣常理解的善與惡究竟是什麼,而信仰在極端的失序中,又能提供什麼樣的立足之地?
與牧師Y的對話,首先打破了我對世界應有「完美秩序」的執著。我們從《創世紀》中那段經典的描述開始討論:「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創 1:2)這段話往往被視為創世前的背景,但牧師Y卻提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核心觀點: 混亂(混沌)才是世界的原始狀態和恆常本貌。 這意味著,我們所珍視的規律、法則與美好,並非宇宙的預設值,反而是神聖意志介入混亂後的產物。因此, 苦難就不再是「秩序被惡意破壞」的意外事件,而是世界本來面貌的偶爾顯現。 這種清醒的承認雖然殘酷,卻為理解苦難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接著,我們轉向了對善惡的追問。牧師Y借鑑了 17 世紀哲學家萊布尼茲《神正論》中 「三種惡」(物理惡、道德惡、形上惡) 的觀點,其中「物理惡」指的是物理、生理層面上造成的苦難,比如疾病或自然災害。不過,將此觀點代入現實,便能發現:以 921 大地震為例,地殼運動本身是物理現象,不帶有道德判斷。它之所以被我們定義為「天災」或「物理惡」,只是因為它的力量與人類所建立的秩序相撞,造成了生命與財產的損失。是人類的視角,為純粹的自然力量披上了「惡」的外衣。而「罪」,則更是人類跨越神或人為維繫秩序所設下律法後所產生的道德失序。 由此,我們不再將苦難視為需要「消滅」的敵人,而是一個需要「理解」和「面對」的狀態。1
這種對混沌與惡的重新定義,徹底改變了我面對痛苦時的提問方式。長久以來,我們不斷追問「為什麼是我?」或「為什麼會發生?」但當我接受了混亂的恆常性時,這個無解的問題便失去了折磨我的力量。我獲得了一種自由:放棄無止境的追問,轉而專注於當下。牧師Y提醒,過度沉溺於追問苦難的原因,只會讓我們偏離了信仰最核心的本質——那份在極端絕境中仍能持守的信、望、愛。
因此,我的目光發生了根本的轉移: 不再探尋苦難從何而來,而是感受信仰如何在苦難中體現出來。 這份體現來自兩個層面:一是感受到神聖的同在,這是一種超越環境的穩定力量;二則是體會到人性的光輝,那些在混亂中依然堅守崗位、伸出援手的人們所展現出的溫暖與支持。在痛苦中,最珍貴的體驗不是痛苦的消失,而是被「持守」的感覺,被超越的力量和社群的溫暖所環繞。
這場思辨的最終章,在 921 地震教育園區得到了最為具象化的總結。我看到被震裂的操場,看到隆起的斷層,設計者並沒有試圖將一切恢復原樣,而是採用了「縫合地景」的理念,將傷痕保護起來,讓它成為歷史的見證,同時在周邊進行重建。這種「縫合」藝術象徵著: 我們無法抹去創傷,但可以接受它、納入它,並讓它在生命的敘事中長出新的意義與韌性。
最終,思辨與體驗的終點,落在行動之上。當我接受了混沌是生命的常態,並領悟到信仰的意義在於「如何體現」後,我的心態便從哲學的無盡追問,轉變為倫理的實踐責任。面對未來的挑戰,我最終的領悟是:我不再將精力消耗在探問「為什麼?」而是將目光拉回當下,審視眼前的局面,並立刻專注於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有意義的事。無論是一句安慰、一份支持,還是僅僅是堅強地站立在混亂之中,每一份微小的行動,都是對混沌最直接的反抗,也是對信仰最真實的體現。這是一場從形而上的痛苦追問,轉變為務實、充滿力量與希望的當下行動。🌏
(2025.09.14拍攝於南投埔里)
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Theodicy: Essays on the Goodness of God, the Freedom of Man and the Origin of Evil, trans. E. M. Huggard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1), 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