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即知識
──野橄欖神學社與後現代神學(四)
🌿關鍵字:後現代神學、傅柯、權力即知識、自由、無教會主義
請想像一個人人擁有念動力的世界,為了避免人們利用念動力互相殘殺,你會如何設計這個社會制度?
誰打造了《來自新世界》?
《來自新世界》(新世界より)是貴志祐介於2008年1月出版,以千年後人類能掌握念動力的世界觀所創作的小說。在《來自新世界》中,整個社會的安定是建立在「對念動力(咒力)的知識管理」之上。他們深知自己體內的力量既能創造,也能毀滅,因此,為了避免念動力造成毀滅,人類發展出一套以「保護」為名的統治系統,結合生物學、心理學與宗教儀式,將孩子訓練成能合乎社會期待的存在。知識因此不只是描述現實,而是塑造現實本身。每一種「對咒力的認識」同時也是一種「治理咒力者的權力」。這一切使得知識與權力緊密交纏: 不是「知道了咒力」所以能控制它,而是「為了控制咒力」才建構了「關於咒力的知識」。
(圖片來源:Readmoo分享書)
換言之,《來自新世界》的世界觀,是一群擁有咒力的人,為了建立/維護自己的權力,而設計的一套知識與統治系統。這套知識體系的唯一目的,就是維持擁有咒力者的統治正當性與延續性。為了因應咒力,他們發展出了一套監控小孩的制度,例如:(1)在人類的DNA裡加入「攻擊抑制」和「愧死機構」,避免對同族施暴;(2)導入倭黑猩猩的社群機制,排除與發洩人的壓力;(3)用「真言」(心理暗示)確保控制孩童的咒力,有狀況時可以用真言剝奪其咒力;(4)將人類的定義提高到17歲,以下的年齡不算人類,以便隨時剔除不良的孩童,如:咒力不良、有生理缺陷以致無法控制咒力、DNA有問題以致沒有攻擊抑制和愧死機構等;(5)在教育中宣傳惡鬼(先天缺少攻擊抑制及愧死機構)與業魔(無法控制自己咒力的開關)。
這些制度最初的目的是保護社群,最終卻演變成權力的結構。所有「教育內容」與「宗教敘事」都在教導「惡鬼與業魔」是威脅秩序的存在。這種敘事製造了一種「知識恐懼」:人們相信只有服從體制才能活下去。於是「恐懼」成為維繫社會運作的道德與理性基礎。透過教育與真言訓練,孩子從小被「製造成」一種合乎規範的主體。「成為能控制咒力的人」不只是學習,而是被整個社會所生產出來的存在型態。人被知識塑造,同時又用知識為體制辯護。
這樣的世界,幾乎是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所說「權力即知識」(power/knowledge)的極致寫照。在這個命題中,權力與知識不再是兩個分離的領域:知識不是中立的觀察,而是權力運作的方式;權力不是單純的壓迫,而是透過知識「生產真理」的力量。換句話說,知識是權力的語言,權力是知識的身體。它們相互支撐、彼此生成,使人類在「知道」的同時,也在「被塑造」。
知識就是力量 vs. 權力即知識
我們聽見有話說:「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出自英國哲學家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充滿啟蒙時代的樂觀精神。意思是:人只要透過觀察、學習與理性分析,就能掌握自然的法則,進而改善世界。在這種想像裡,知識是中性的,是讓人「變強」的工具。只要我知道得更多,我就能更有能力面對世界。
但到了二十世紀,法國思想家傅柯卻說了一句看似相反的話:「權力即知識。」(power/knowledge)他不是說「權力帶來知識」,也不是說「知識帶來權力」,而是指出:兩者其實是一體的。也就是說, 知識不是中性的,它本身就是權力運作的形式。 誰能定義「何謂知識」、「誰的話有權被聽見」、「什麼是正常或異常」,誰就握有權力。
培根的時代相信,只要推廣教育與理性,人類就能脫離蒙昧與貧困。但傅柯提醒我們,知識的生產總是發生在權力網絡中。醫學能決定誰是「健康」或「病態」;心理學能決定誰需要「治療」;教育體制能決定誰是「聰明」或「落後」。這些分類看似客觀,卻宛如「心中的小警總」,教人如何在社會中自我監控、自我糾正,成為「好公民」。
正如《來自新世界》中的教育以恐懼製造秩序,現代社會也以理性與進步之名重複相同的結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近代的義務教育。它表面上是讓人翻身、改變命運的機會,但在國家層面,其實是為了培養可被管理的勞動力。學校透過時間表、課表、升學制度,教我們守秩序、被分類、競爭。於是,我們一邊學習知識,一邊也學會了如何成為符合體制期待的人。即使沒人監督,我們也會自己反省、自己修正——成為傅柯所說的「 馴服的身體 」。
然而傅柯並不是要我們拒絕知識,而是要我們看清楚,知識從來不是無辜的。當我們說「這是常識」、「這是專業」、「這是神學的正統」,我們其實也在劃界,決定誰的經驗、誰的聲音不被承認。他提醒我們,不要太快相信所謂「中立」的知識,因為那往往只是某種權力的語言。
這樣的提醒,對信仰群體尤其重要。我們是否也在教會中重演相同的結構?誰能講道、誰能詮釋聖經、誰能發聲?那些被排除的人——婦女、少數群體、弱勢者——他們的經驗是否也蘊藏著另一種「知識」?如果我們願意聽,或許能看見上帝在體制之外、在邊緣之地所做的新事。
傅柯給我們的禮物,不是憤世嫉俗的懷疑,而是警覺的自由。當我們意識到知識與權力交織的現實,我們就有機會重新選擇——不再只是體制的幫兇,而能聆聽那些沒有話語權的知識、被壓抑的故事。真正的知識,不是讓人變得更有控制力,而是讓人更能理解差異、更能共存。
知識也許不再是「力量」,但它仍然能成為一種溫柔的抵抗,讓我們在權力的網中,尋找自由的縫隙。
權力生產真理:傅柯給後現代神學的提醒
傅柯並非要我們放棄真理,而是要我們理解,真理總在權力之中誕生;覺察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自由的開始。
我們對知識的信任,常常以為它是中立的、純粹的、出於理性的光。但知識不只是被發現的,而是被生產的。生產的背後,總有權力的身影。我們要警覺, 知識不是權力的工具,而是權力自身運作的方式。
若德希達告訴我們「語言」如何限制我們對真理的想像,那麼傅柯則讓我們看見「誰能說話」才是真正的問題。語言讓知識得以被說出,權力決定誰的話能被算作知識。
他並不滿足於解構文本,而是進入制度——監獄、醫院、學校、教會——觀察知識如何在這些場域中形成,如何規訓身體與思想。例如,當醫學開始界定「正常」與「異常」,就不只是描述世界,而是在創造一個可被管理的秩序。
同樣地, 我們手中的聖經,也是權力角逐中逐漸固定下來的文本。公會議決定了哪些卷軸進入正典,哪些被逐去邊緣;羅馬皇帝給予教會政治支援,使某些神學被視為正統。今天的信仰傳統,背後也有權力鬥爭的歷史,而非單純天上掉下來的真理。
傅柯並非說「權力控制知識」,而是說:沒有權力,就沒有知識;沒有知識,也沒有權力。兩者共構出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權力並不是在知識之上運作,而是在知識之中滲透。 例如:課本的分類、禮拜的語言、牧者的講道、神學院的課綱。因此,問題不只是「誰壓迫誰」,而是「我們所有人都在某種知識的秩序中被生產成某種樣子」。傅柯要我們看到:即使最看似自由的「真理追求」,也可能是權力在我們身上最精密的運作。
(圖片來源:https://semanariouniversidad.com/)
他的分析讓我們找到一條新的道路——由下而上的知識生產。 這並不只是讓平民對抗菁英,而是讓被忽視的經驗重新發聲,例如:病人的身體、被監禁者的故事、女性與少數群體的靈性經驗。這些都能成為知識的起點。
這對現代神學而言是一種震撼。若知識不是自上而下的啟示,而是由處境中的人慢慢說出的真理,那麼神學就不再只是「系統的教義學」,而是一場關於受壓迫經驗如何被聆聽與命名的運動。
這種神學的形成,或許需要現象學的幫助,回到具體經驗本身,而非抽象的概念。但我們也必須小心:現象學強調主體意識,而傅柯提醒我們,「主體」本身也是被權力建構的。因此,這條路不是「自由的主體說話」,而是「受形塑的主體開始覺察並說話」。
在這樣的視角下,我們的神學實踐需要被重新審視,誰有資格講道、寫書、定義正統?誰被標示為「異端」、「偏差」、「非正統」?教會的知識體系是否正在再製某種階級與性別秩序?
傅柯的提醒,讓後現代神學有機會更誠實得運作,不是為了推翻權威,而是要揭露權威如何形成,並試圖讓被壓抑的經驗重新進入真理的討論。這樣的神學不再尋求「終極正確」,而是練習持續暴露權力運作的透明性。
傅柯給無教會主義的神學貢獻:自由中的權力陰影
無教會主義本質上是對抗體制教會的反抗運動,企圖將信仰從教會制度中解放出來,回到更純粹的聖經與信徒群體。這種姿態在某種意義上與德希達的解構精神相近——兩者都拒絕把「真理」交給中心與制度。
然而,傅柯提供了另一條「反抗」的路線。他不只是拆解文本,他也分析權力如何在制度、知識與身體中滲透。他提醒我們,即使是在最「去制度化」的空間中,權力依然存在。
日本無教會運動雖然以內村鑑三的思想為核心,反對國家宗教化的教會體制,但其運作形式卻往往圍繞著某位精神領袖、以讀書會或雜誌的形式延續下去。這樣的運作方式,表面上沒有教階、沒有聖職人員,卻在師徒之間形成另一種「思想上的服從」。傅柯或許會提醒我們,這不是偶然,而是權力在知識網絡中運作的結果。知識需要權威的認可才能被承認,而權威又透過知識的詮釋權維持自身的影響力。
這樣的結構,甚至可能比教會制度更難察覺,因為它以「自由思考」之名隱藏權力的存在。或許,我們需要問,當我們自認脫離體制時,是否也在無意間建立了另一種權威?這不一定是錯,而是提醒我們, 權力從不離開群體。
因此,傅柯對無教會主義的啟發,不只是提供「反抗的資源」,更像一面鏡子。他讓這個運動能從「對抗體制」進一步走向「反思自身的權力結構」——從反對外在的教會權力,進入對內在權威的自省。
若說德希達讓我們解構神學文本中的中心,那傅柯則讓我們解構神學群體自身的權力形式。 無教會主義若要真正成為自由的信仰共同體,就不能僅以「沒有教會」為榮,而必須在日常的知識生產、講道、詮釋與師徒關係中,不斷揭露、反省那看不見的權力連結。唯有如此,信仰的自由才不會成為另一種「高尚的服從」。
這不只是傅柯給無教會主義的神學貢獻,而是給所有追求自由者(包含後現代神學)的提醒。
反思秩序背後的權力邏輯
傅柯讓我們看見,權力不只是外在的壓迫,而是內化於知識、生理、語言與制度之中的運作。它滲入我們的信仰、思想與行動,使我們在追求真理的同時,也可能成為權力的延伸。
若說現代神學企圖以理性建立確定的信仰秩序,那麼後現代神學則試圖揭露這些秩序背後的權力邏輯。它提醒今日的教會,敬虔不等於順從,自由也不等於脫序; 真正的自由,不是擺脫權力,而是持續揭露權力如何塑造我們對上帝的想像,並在這不穩定的過程中學習傾聽被壓抑的聲音。
神學不再只是維護正統的學問,而是一種持續覺醒的實踐,讓知識不再事奉權力,而能為弱者、邊緣者與他者發聲。當我們在信仰中持續練習這樣的自省,也許就能在權力的網中,開出通往真理的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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