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呼召的自由
──路加福音中馬利亞的反覆思考與神學的邀請本質
🌿關鍵字:女性神學、Catherine Keller、馬利亞
聖母領報的神學反思
「誕神者」(Theotokos)這一稱號,不僅是早期基督教會對聖母馬利亞的尊稱,更深刻地揭示了女性在神聖救恩歷史中所承擔的獨特角色。在《路加福音》的敘事中,馬利亞並非僅僅是被動順服的女性形象,而是一位在面臨神聖呼召時,經歷深刻掙扎的尋道者。
路加福音中天使向馬利亞的「報佳音」,長久以來在神學詮釋上引發深刻的張力。傳統詮釋往往將馬利亞定位為被動的接受者,彷彿她在這場神聖的相遇中毫無選擇餘地,只能順服於天使片面的宣告。然而,當我們重新檢視經文本身,特別是路加福音一章 28-29 節所記載的「馬利亞因這話就很驚慌,又反覆思考這樣問候是甚麼意思。」我們發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圖像:一個具有能動性、在掙扎中做出自由選擇的女性。
這種詮釋轉變不僅重新定義了馬利亞的角色,更深刻地揭示了神學本身的本質。正如凱薩琳·凱勒(Catherine Keller)在其著作《不可能之雲》(Cloud of the Impossible)中所論述,神學(theology)實質上是一種勸說(persuasion)、一種言說(speaking)、一種溝通(communication)的行為。這個理解框架為我們重新詮釋馬利亞與天使的相遇提供了重要的神學基礎: 上帝的啟示不是強制性的獨白,而是邀請性的對話。
這個理解根源於她對否定神學傳統的深刻分析,特別是她對神學作為「theopoiesis」—「神聖言說」作為「神聖建構」的概念化。凱勒指出, 神學的本質不是作為某個實體的鏡像反映,而是作為「奧祕般的共同建構」(enigmatic coconstructions)。
這種神學理解,將啟示重新定義為一種「邀請」的對話過程,而非單向度的命令。正如凱勒所強調的:「告白我們的無知,遠非使話語沉默,而是用一種另類的認知來使它複雜化。」這種「告白」本身就是「與這位未知神性的關係語言」。在這個框架中, 否定神學(apophasis)並不意味著對神聖的徹底否定,而是「一種話語,其中任何單一命題都被承認為是歪曲的、物化的。它是一種雙重命題的話語,其中意義是通過言說與不言說之間的張力而產生的。」
這種神學作為勸說與溝通的理解,重構了我們對神聖啟示的認知。它不再是來自專制父權的律令,而是來自那位能夠通過對上帝懷著歡迎態度的人,來同工的邀請。正是在這種「邀請」中,馬利亞的「反覆思考」才真正展現出其作為自由選擇的深刻意涵。
當天使向馬利亞問安時,她的第一個反應也是「十分驚惶不安」(路 1:29)。希臘原文dietarachthe,顯示她的內心情緒有相當大的震盪、騷動、深深的恐懼與困惑。接著她又「反覆思考」。路加福音的「反覆思考」(希臘文dialogizomai)一詞,其字根與「對話」(dialogue)相同,蘊含著議論、爭執、思索的豐富意涵。這個詞彙的使用極其精準,它描繪了馬利亞內心的「天人交戰」—一個複雜的內在對話過程,其中包含了懷疑、恐懼、信任與順服的多重情感與理性考量。
在西方藝術傳統中,「聖母領報」(Annunciation)的主題作品往往描繪馬利亞手持書卷或立於讀經台旁。這個藝術傳統把握了馬利亞故事的深層意涵: 她並非一無所知的少女,而是一位熟悉信仰傳統的女性,能夠在面臨神聖呼召時,運用其信仰智慧,進行深刻的反思與判斷。
馬利亞的「反覆思想」,實際上是一個信仰詮釋學的過程。她需要將突如其來的天使問安,置於她所熟悉的信仰長河中進行理解——從亞伯拉罕的信心跳躍,到撒拉的懷疑與恐懼,再到眾先知面對神聖呼召時的回應。這種思考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主動的詮釋,是在信仰長河的光照下,對現在處境的理解與回應。
(收藏於義大利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亞伯拉罕典範:面對陌生他者的抉擇
馬利亞的故事與亞伯拉罕在幔利橡樹下迎接三位陌生人的經歷,形成了深刻的對話關係。這兩個敘事都涉及面對「陌生他者」時的根本抉擇:是採取防備的敵意(hostility),還是展現開放的善意(hospitality)?
在拉丁文中,主人(host)、敵意(hostility)、客人(guest)與善意(hospitality)都源自同一個字根「hospes」。這個語言學的巧合,揭示了人類存在的根本處境: 每一次與他者的相遇都是一個抉擇的時刻(kairos),我們必須在開放與封閉、信任與懷疑之間做出決定。
亞伯拉罕選擇了善意的接待,跑去迎接那三人,為他們洗腳,準備食物招待他們。這種善意催逼出「我」的「更多可能」——更多的食物、更多的慷慨、更深的關愛。這正是信仰的本質:一個充滿風險的賭注,賭上一種「開放性」,賭上一種對生命豐沛性的潛能。
馬利亞面對天使時,實際上面臨著同樣的抉擇。天使代表著完全的「陌生他者」,是超越馬利亞經驗範疇的存在。她可以選擇拒絕這個陌生的闖入者,也可以選擇對之開放。而她的「反覆思想」正是這個抉擇過程的內在展現。
神學作為邀請:溝通性的啟示
當代女性主義神學家戴安娜·海斯(Diana Hayes)將馬利亞的回應,描述為展現了「令人震驚的權威」(outrageous authority)。這種權威不是來自於社會地位或宗教權力,而是來自於她作為自由個體所擁有的回應能力。加百列直接對她說話,「 沒有通過她的父親或未婚夫的中介 」,這是一個「 雙方都參與的對話 」。
這種理解揭示了神學啟示的溝通性本質。正如上述凱勒所強調的,「神學實質上是一種勸說、一種言說、一種溝通的行為」。上帝的啟示不是單向度的命令,而是邀請性的溝通。加百列「不是在傳達來自專制族長的律令,而是來自一位能夠通過那些對上帝抱持開放態度的人,來同工的那位的邀請」。
這種邀請性的啟示,意味著上帝的能力(power)需要馬利亞的接納性(receptivity)才能實現超驗性的旨意。就如同耶穌邀請門徒,但不能強迫任何人跟隨祂一樣;上帝的能力也需要人類的自由回應,才能發揮作用。這不是上帝能力的限制,而是愛的本質使然——真正的愛不是強迫,只能邀請。
驚惶不安,反覆思考,是路加讓我們看到馬利亞在這個被問安的過程中,在信仰上擁有的自由——懷疑的自由、不安的自由、不確定的自由、思考的自由。在經過這樣的掙扎後,而不僅僅只是單純的「順服」,她才成為了願意讓出「空」的容器(子宮);讓不可能成為可能,成為讓「新」有機會誕生的容器。因此,她的「信仰跳躍」,讓她躍身加入亞伯拉罕的信仰長河之中。
我不說信仰「傳統」,因為她縱身投入的,並不是僵化或死掉的「傳統」,而是一條流動著活水的河流,不斷滋養新生命的河流。也就是這一躍,使得「她」成為了「那位馬利亞」,耶穌的母親,成為一名先知,信仰的標竿。
「不可思議」的空間:創造與接受的辯證
尼古拉·庫薩(Nicholas of Cusa)的否定神學為理解馬利亞的自由選擇提供了重要的神學框架。庫薩強調,上帝是「可能性本身」(posse ipsum)——不是那位強制性地決定一切的全能者,而是那位使一切成為可能的能力。
在庫薩的神學中,上帝不是全能全知(omnipotent),不是「使事情發生」的那位,而是「使事情成為可能」(omni-potentiality)的那位。祂不直接干預世界的進程,而是通過開放無限的可能性來邀請受造物的參與。 這種神學理解為人類的自由選擇開闢了真正的空間——不是在上帝的全知全能之外尋找自由的縫隙,而是理解「自由」就是上帝的恩賜。
馬利亞面對天使的邀請時,她所經歷的正是這種可能性的神學。天使的宣告不是既定命運的通知,而是可能性的開啟。馬利亞需要在這個可能性空間中做出自己的選擇,而她的選擇本身就參與了神聖創造的過程。
馬利亞的回應「願意照你的話實現在我身上」,不僅是對神聖邀請的接受,更是對創造過程的參與。她的選擇使得道成肉身成為可能,她的自由回應參與了救贖歷史的展開。這不是被動的工具性參與,而是主動的創造性參與。
這種參與性的創造理解呼應了當代過程神學的洞察。 上帝與世界處於相互影響的關係中,上帝在受造物的回應中實現祂自己的可能性。馬利亞的故事正是這種神聖-人類合作關係的典型範例。
馬利亞的故事對當代神學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在一個強調個人自由選擇的時代,馬利亞的經歷,證明了真正的自由不是沒有約束的任意妄為,而是在深刻的思考與掙扎中做出負責任的選擇。她的「反覆思想」為當代信仰者提供了重要的模範:面對神聖的呼召時,我們不需要立即給出答案,而是可以—甚至應該—進入深刻的思考與對話過程。懷疑不是信仰的敵人,而是信仰成熟的必經之路。
同時,馬利亞的故事也為女性在宗教傳統中的角色提供了新的詮釋空間。她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或單純的順服者,而是具有能動性的信仰主體,能夠在與神聖他者的對話中展現智慧與勇氣。
(位於法國蓬圖瓦茲主教座堂的彩色玻璃畫)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結語:邀請性的神學與希望的可能性
路加福音中馬利亞的故事,揭示了神學的邀請性本質。上帝不是那位強制性地決定一切的統治者,而是那位充滿耐心地等待我們回應的邀請者。這種邀請性的神學為當代信仰開闢了希望的空間。 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我們不需要尋求絕對的確定性,而是可以在「不可能之雲」裡找到新的可能性。 正如馬利亞在面對不可思議的邀請時最終選擇了信任,我們也可以在面對未知的未來時選擇開放與盼望。
馬利亞作為誕神者的意義不在於強化傳統的女性角色期待,而在於揭示女性如何成為神聖歷史的主動參與者。馬利亞的「反覆思考」提醒我們,信仰不是盲目的順服,而是在深刻的思考與掙扎中做出的自由選擇。這種選擇不是一次性的決定,而是需要在生命的每個階段重新審視與確認的持續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僅成為神聖邀請的回應者,也成為上帝在世界中工作的合作夥伴。
孕育的象徵意義遠超過生物學層面的生育。在現代處境中,女性的「孕育」可以是思想的創新、社會的改革、文化的轉化。 每個人都可能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誕神者」——孕育出新的可能性、新的價值觀、新的社會關係。 無論是否有生育經驗,每一位女性都擁有孕育新生命——無論是字面意義或象徵意義——的潛能與使命。馬利亞所孕育的不僅是救世主,更是一種朝往上帝國的新秩序的可能性。這種連結提醒我們,女性的身心靈經驗與社會正義議題密不可分。
馬利亞的故事永遠提醒我們,最深刻的信仰回應往往誕生於最誠實的掙扎之中。正是在這種邀請與回應的動態關係中,神學的真正意義得以彰顯:它不是關於上帝的抽象知識,而是與上帝的活潑對話;不是獨白式的宣告,而是溝通性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