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又親切的異鄉之神
──簡評約納斯《諾斯替宗教》
🌿關鍵字:諾斯底主義、漢斯・約納斯、異鄉神、收養神學、異端
【書名】諾斯替宗教:異鄉神的信息與基督教的開端
【原書名】The Gnostic Religion: The Message of the Alien God and the Beginnings of Christianity. (Boston: Beacon Press, 1958)
【作者】漢斯‧約納斯(Hans Jonas, 1903-1993)|德裔猶太人|哲學家
【譯者】張新樟
【出版資訊】香港:道風書社,2003年

前言:認識上帝的背面
為何在今日,我們仍需重新認識教會歷史上的異端,甚至認真思考其神學價值?筆者在過往的文章中,曾多次提及,從榮格心理學的視角來看,個體若要與過去和解,必須學會「整合陰影」;團體亦然。所謂的「正統」基督教在回望歷史時,不應再侷限於一種「正統勝利」的線性史觀,而應放下以立場先行、決定言論價值的判斷方式。既然耶和華曾透過異教先知巴蘭、埃及法老尼科說話,2那麼要理解基督教完整的信息,除了其光明正統的一面,我們亦不該忽視那些被視為「陰影」的歷史斷片——而這正是認識異端的神學價值。3筆者私以為,在諸多教會史異端中,與基督教最能稱之為「影子孿生子」的,便是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4
何謂諾斯底?
「諾斯」(γνῶσις, gnōsis) 在希臘文中原意為「知識」,但在當時的宗教語境下,它特指一種能使靈魂得救的神祕知識,故又譯為「靈知」;而 「諾斯底/諾斯替」(γνωστικός, gnōstikós) 即是指那些擁有此種靈性知識的人。
從公元前一世紀至公元三世紀,一股強調「唯有獲得特殊靈知,方能逃離物質世界」的思潮,曾廣泛流行於希臘化世界、羅馬乃至波斯等地。長久以來,人們只能透過早期基督教教父的護教文獻中的隻字片語來拼湊其面貌,因此它始終被視為基督教內部的激進異端。
然而,歷史的迷霧在近現代逐漸散去。先是19世紀時,歐洲人在兩河流域發現了自稱為施洗約翰傳人的「曼達教」(Mandaeism)信徒,以及他們的聖典,這群至今仍存活的「諾斯底活化石」,證實了該信仰擁有獨立於基督教之外的古老根源。隨後,中亞出土的摩尼教殘卷,以及1945年埃及出土的《拿戈瑪第經集》(Nag Hammadi library),更讓學界震驚地發現一個龐大的思想系譜——諾斯底主義不僅起源可能早於基督教,更是在基督教以外,擁有獨立發展的完整譜系。
漢斯 ‧ 約納斯成書於1958年的《諾斯替宗教》,正是在這新舊史料交替、真相呼之欲出的關鍵時刻誕生。他整合了這些出土文獻,為諾斯底主義劃定了全新的範疇,使其從「基督教的異端」轉身成為一個獨立且宏大的宗教哲學體系。
(圖片來源:philosophie magazine)
然而,這本書之所以成為經典,更源於作者獨特的生命經驗。約納斯是生於德國的猶太人,早年師從新約神學巨擘布特曼(Rudolf Bultmann, 1884-1976)與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這使他的研究得以有機地結合神學考據與哲學思辨。二戰的爆發,使他的學術生涯被迫中斷,約納斯的母親慘死於納粹集中營,他則投身英軍與盟軍反攻故土,後又參與以色列獨立戰爭。然而,面對建國初期戰火頻仍的以色列,約納斯意識到在長期備戰的環境中,難以安頓身心進行深層的哲學思考,遂遠赴北美重拾教職。後來約納斯在其晚期的生命哲學與倫理學著作中,系統性地思考了恩師海德格向納粹權力屈膝的道德背叛,以及「奧斯維辛之後」的倫理學難題,這段親歷人類歷史最黑暗一頁的創傷經驗,成為他學術生命的底色。因此他對諾斯底主義的詮釋,也不僅僅是古代文獻的爬梳,更隱含著他在那個動盪時代中,試圖理解人類如何在異化的世界中尋找生命意義的過程。
約納斯敏銳地洞察到,二十世紀現代人的處境與公元初世紀的人們有著驚人的相似: 兩者都身處於強烈的二元對立之中,經歷著文化與理性、肉體與精神的解離,並深陷於一種「被拋擲(Geworfenheit)到陌生世界」的異質感。 諾斯替主義與存在主義,恰恰分別是古代人與現代人對這種「身不由己」的生存焦慮所作出的回應。針對這種跨越千年的精神共相,約納斯既指出了古今虛無主義本質上的相似與差異,更向當代的哲學發出了終極的叩問:
諾斯替主義者被扔進一個敵對的、反神明的、因而是反人性的自然之中,而現代人則被扔進一個漠不關心的自然之中。(…)人與整體現實之間的斷裂是虛無主義的根本。(…)有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呢?──既避開二元論的斷裂,又能留下充足的二元論洞見來維持人的人性──這是哲學所必須尋找的。5
啟蒙與拯救:宇宙城邦中的孤獨者
世界諸宗教在面對人類生命的困局時,依據其解方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型: 「啟蒙型宗教」(Religions of Enlightenment) 與 「信仰型宗教」(Religions of Faith) 。前者如印度教、佛教或具宗教傾向的希臘哲學流派,認為人之所以受苦,源於對真理的無知(如佛教的「無明」),因此救贖之道在於透過導師的指引,獲得破除迷妄的知識(諾斯/般若)。在這種脈絡下,耶穌基督在諾斯底主義中並非替人贖罪的祭司,而是喚醒沉睡靈魂的「導師」與「靈知的信使」。反之,猶太教、伊斯蘭教、基督教與佛教淨土宗等「信仰型宗教」,則認為人無法靠自身之力自救,唯有仰賴神佛的他力救贖與恩典才能獲得拯救,而真理即是關於神本身的知識。
諾斯底主義顯然屬於前者,認定唯有具備特殊「靈知」者方能得救。此外,這種知識帶有強烈的「密傳」(Esoteric)性格,它不是公開的教條,而是師徒間祕密傳授的靈性特權。這與正統基督教的「大公性」(Catholicity)形成強烈的對比:教會即便在受迫害時期,其福音宣講(Kerygma)仍是對公眾開放的——除卻對聖餐禮保留了神聖門檻外,真理的教導從不設限6。事實上,教父們對大公性的堅持,正是為了對抗諾斯底那種將真理私有化的企圖。
但為何諾斯底會演化出如此隱密且反主流的性格?約納斯認為,這跟希臘化時代(Hellenistic period)帶來的激烈變革有關。
古典時期的希臘文明建立在「城邦」(Polis)之上。亞里斯多德曾言──「人是政治的動物」,意指人的身分與意義緊扣著城邦的公共生活。然而,隨著亞歷山大大帝的征服,封閉而緊密的城邦邊界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橫跨歐亞非的龐大帝國,而形成了一種 「宇宙城邦主義」(Cosmopolitanism) ,這雖然實現了蘇格拉底「我屬於世界」的豪語,打破了原本各城邦之間的部落主義,但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副作用。
當世界變得無限大,個人就變得無限渺小。希臘人從可以決定城邦日常事務的「公民」,變成了龐大帝國機器底下無足輕重的「臣民」。斯多葛學派(Stoicism)試圖用「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理性邏輯來安頓人心,但對於許多人而言,這種強調理性的宏大敘事,反而導致了身體與心靈的解離。人們在這座壯麗的宇宙城邦中感受到的不是歸屬感,而是深刻的疏離與無力感。
不過除了希臘人的精神變化以外,約納斯也注意到了「被征服的東方」的視角,並為諾斯底主義的密傳性格提供了一種殖民社會學的解釋。在希臘理性霸權的統治下,原本擁有崇高地位的巴比倫祭司、埃及祭司與猶太拉比,淪為了被統治者。為了在希臘化的知識圈生存,他們被迫將古老的宗教智慧「轉譯」為希臘人能接受的哲學語言;7而那些無法被理性邏輯收編、充滿神祕體驗的古老儀式,則被迫轉入地下,成為僅在核心圈內流傳的「密教」。
因此,諾斯底主義可說是希臘人與東方人在大一統的帝國文化霸權之下,集體身心症狀的爆發——它是對理性霸權的逃逸,也是對失語焦慮的吶喊。這種極致的孤獨感,在曼達教的殘卷中,化作了淒厲的詩句,如今讀來竟充滿了現代存在主義的既視感:
是誰把我扔到了這世界的苦難之中?是誰把我送入了罪惡的黑暗之中?(G457) …… 偉大的生命回答道:「你來到這裡,不是出於偉大生命的意志,乃是出於你自己的意志。」(G329) …… 這個世界不是出於生命的意志所造的。(G247) 我是一根藤,一根孤獨的藤,留在這個世界中。沒有高貴的種植者,沒有照料者,也沒有溫柔的幫助者來到,來指教我各種事。(G346) 8── 《曼達教秘藏》9
為何約納斯認為諾斯底主義是現代虛無主義的古代镜像?因為當代人同樣身處於「全球化」這個巨大的陌生世界中。科技理性的進步造成了現代人身心的二元分裂,而在西方強勢文化的席捲下,非西方文明也經歷著類似古代東方的創傷——被迫自我閹割以符合「現代化」的標準。
於是,那種 「被拋擲」(Thrownness) 的焦慮再次浮現。存在主義是屬於知識份子的哲學吶喊,而當代蓬勃發展的身心靈與新紀元運動,或許正是普羅大眾在理性除魅的世界中,對那份失落的「靈知」與「拯救」最本能的渴望。
反宇宙的叛逆劇本:諾斯底主義的教義特徵
如果說諾斯底主義是一場發生在宇宙尺度上的「存在主義叛逆」,那麼其教義便是一份詳盡的「越獄指南」。約納斯指出,雖然諾斯底派別林立,神話細節各異,但他們共享著同一種「反宇宙」的精神氣質。我們可以透過五個緊密相連的環節,來拼湊出這幅宏大而悲劇性的圖景:
(一)神論:隱匿的異鄉之神
一切的起點,始於對上帝定義的徹底顛覆。在諾斯底的視野中,真正的至高神並非《希伯來聖經》中那位創造天地、頒布律法的耶和華,而是一位 「異鄉神」(The Alien God) 。祂是絕對超越的、未知的、不可名狀的,祂與這個充滿缺陷的物質世界毫無瓜葛,因此也被稱為「未識之神」或「深淵」。這種神論帶來了一個巨大的神學斷裂:如果至高神是完美的且不屬於這個世界,那麼眼前這個充滿苦難與罪惡的世界究竟從何而來?這便自然導向了他們獨特的宇宙論。
(二)宇宙論:造物主的拙劣仿作
既然至高神不創造物質,那麼這個宇宙必然是由一位次等的、甚至無知的神祇所造。諾斯底主義者引用柏拉圖的著作,將這位造物主稱為「德謬哥」(Demiurge,意為工匠)。在神話中,祂往往被描述為盲目或傲慢的,卻誤以為自己就是獨一真神(常影射猶太教的耶和華)。因此, 這個宇宙並非如正統基督教所言是「上帝美好的創造」,而是一個「錯誤的產物」,甚至是一個巨大的監牢。 宇宙由層層疊疊的「執政者」(Archons)所把守,其目的就是為了阻止靈魂回歸至高神的領域。這種「宇宙即牢籠」的絕望感,直接定義了人類在這個世界中的真實處境。
(三)人論:被囚禁的光之火花
在如此敵對的宇宙中,人又是什麼? 諾斯底的人論將人類分成三類:屬肉體的(hylics)、屬魂的(psychics)與屬靈的(pneumatics)。 對於真正的諾斯底信徒(屬靈人)而言,他們的本質是來自異鄉神的 「分靈體」(Pneuma) ,是神聖光輝散落在黑暗世界中的碎片。然而,這個「靈」被囚禁在物質的肉體與心智(魂)之中,陷入了深沉的昏睡與遺忘。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是一個「異鄉人」,他本不屬於這裡,卻被「拋擲」進了這個陌生的物質世界。因此,信仰的終極任務不是倫理上的修身養性,而是 「喚醒」——透過靈知(Gnosis)憶起自己高貴的出身,並策劃一場逃離物質監牢的行動。
(四)終末論:飛越星際的靈魂逃逸
既是越獄,終末就不再是期待地上的天國降臨,而是 「靈魂的飛升」(Ascension) 。諾斯底的救贖觀是高度個人化且反歷史的。當屬靈人死後,他的靈魂必須穿越由「執政者」把守的七重天(行星層)。每一層關卡都需要特定的「通關密碼」(即生前獲得的靈知)才能通過,以此剝離附著在靈魂上的世俗屬性。最終的結局是回歸到「普累羅麻」(Pleroma,意為豐盛體),即異鄉神的領域,重新融入那神聖的光與靜默之中。既然目標是徹底離開這個世界,那麼在離開之前,我們該如何對待這具肉體與世俗規範?這便引出了諾斯底派最具爭議的道德論。
(五)道德論:禁慾與縱慾的雙重變奏
由於認定物質世界與肉體本質上是惡的,諾斯底主義在倫理上發展出了兩個極端,卻源於同一個邏輯起點——「輕視世界」。一端是 「禁慾主義」(Asceticism) ,主張既然肉體是靈魂的牢籠,我們就應盡可能斷絕與物質的聯繫,拒絕生育(不產生新的囚犯)與享樂,以保持靈的純潔。另一端則是 「放縱主義」(Libertinism) ,主張既然肉體與靈魂毫無關係,且世間的道德律法皆是惡神「德謬哥」用來束縛人的工具,那麼屬靈人就應「以罪來對抗律法」。對他們而言,正如黃金在泥沼中不會失去光澤,屬靈的人無論如何放縱肉體,其內在的神聖火花都不會受到玷汙。這兩種看似相反的態度,實則都是對這個荒謬世界最激烈的否定與嘲諷。
圖中盲目的造物主「德謬哥」緊抓輪盤,內部五區對應教義:上方「神論」是偽神接受凡人崇拜;右上「宇宙論」顯七重天牢,有各種守衛者;下方「人論」是人們靈魂中都有沉睡的火花;左下「道德論」呈現禁慾與縱慾之爭;左上「終末論」則是屬靈人獲得諾斯後,化箭飛升。唯有外部「異鄉神」召喚,靈魂方能藉由諾斯飛升,回到普累羅麻之中。
(Gemini生成圖)
諾斯底主義的支派與基督教的糾葛
諾斯底主義並非是一個組織嚴密、教義統一的宗教組織。它更像是一股瀰漫在古代世界的精神氛圍,根據地域與文化土壤的不同,演化出了千奇百怪的變體。約納斯在書中以地理作為主要分類依據,將這些繁雜的流派歸納為兩大主要系譜:以波斯祆教二元論為基底的「伊朗-巴比倫學派」(東方支派),以及深受希臘哲學影響的「敘利亞-埃及學派」(西方支派)。
(一)西方支派:神聖內部的創傷(敘利亞-埃及型)
西方支派主要流行於羅馬帝國境內,其成員多半與猶太教或早期基督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一支派包括了塞特派(Sethians)、瓦倫廷學派(Valentinian School)、聖多馬教派(School of St. Thomas)、巴西里德派(Basilides)、赫密斯教(Hermetics)以及最為激進的馬吉安派(Marcion)。他們的共同特徵是借用了大量的聖經詞彙與希臘哲學概念,但卻對其進行了顛覆性的詮釋。
1. 瓦倫廷派(Valentinus) :此派代表了諾斯底主義中哲學思辨的高峰。他的神話起點是單一、完美的至高神(普累羅麻)。然而,二元對立並非來自外部的敵人,而是源於「神聖內部的危機」。最經典的莫過於 「索菲亞(Sophia,智慧)的墜落」 ——這位神聖豐盛體中最小的永恆者,因為過度的激情或對父神的錯誤認知,導致了墮落與分裂。這個物質世界,就是索菲亞激情與無知的流產物。約納斯認為這一派的思想極為深刻,因為 它將異化的根源指向了神性本身——悲劇不是來自敵人的入侵,而是來自內在的失衡。
2. 馬吉安派(Marcion,書中譯作馬克安 :雖然馬吉安派過去常被歸類在諾斯底之外,但約納斯認為此派共享了諾斯底的核心精神——「異鄉神」。馬吉安憑藉著對保羅神學的極端推演,斷然將《希伯來聖經》中的創造神(以嚴厲律法統治的耶和華)與耶穌基督的慈愛天父(純粹恩典的異鄉神)徹底切開。 他是基督教歷史上第一個嘗試「去猶太化」的人,試圖建立一個純粹由「愛」與「恩典」構成,而無「律法」與「創造」的信仰。
(二)東方支派:光暗戰爭的史詩(伊朗型)
東方支派則活躍於波斯帝國與兩河流域,主要承襲了祆教(Zoroastrianism)的傳統。這一支派以摩尼教(Manichaeism)和曼達教(Mandaeans)為代表,其神話結構呈現出一種「縱向的、外在的二元論」。
1. 摩尼教(Manichaeism) :摩尼教提供了一幅宏大的宇宙戰爭圖景。在他們的神話中,光明與黑暗是兩股永恆存在、相互獨立的力量。世界的誕生並非源於神的錯誤,而是源於黑暗對光明的「侵略」。黑暗勢力嫉妒光明的領地,發動攻擊並吞噬了部分的光(靈魂),從而混合成了這個物質世界。因此,救贖帶有強烈的「戰場色彩」——這個世界就是過濾光明的機器, 救贖即是將那些被俘虜的光之碎片,從黑暗的屍體(物質世界)中提煉出來,重新送回光明的本源。
2. 曼達教(Mandaeans) :曼達教則是唯一留存至今的諾斯底教派,「曼達」(Manda)就是知識的意思,與諾斯同義。他們自視為施洗約翰的真傳弟子,卻視耶穌為假先知。曼達教的核心情感是一種極致的「鄉愁」(Nostalgia)與「被拋擲感」。他們認為靈魂是來自光明的異鄉人,被惡意地扔進了這個由行星惡魔所看守的監牢。他們的文獻中充滿了對「真理之神」的呼喚,渴望從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中被接回原本的家鄉。
象徵施洗者將自己的聖袍掛在其上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三)諾斯底與基督教:危險的共生與陰影
在理解了這兩大支派後,我們更能看清諾斯底與基督教之間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共生關係。這絕非簡單的「正統 vs. 異端」的對立,而是一種深刻的相互形塑。
事實上,諾斯底派對基督教神學的發展起到了關鍵性的催化作用。例如,馬克斯 ‧ 文森在《保羅與馬克安》一書就指出,正是馬吉安派重新發現並極端化了保羅的「復活」與「恩典」教義,才迫使大公教會重新重視保羅的書信;而馬吉安編訂的第一份「新約目錄」,也直接刺激了教會加速確立新約正典的範圍——可以說,沒有馬吉安,我們今天可能就沒有《新約聖經》10。
此外,西方神學的集大成者聖奧古斯丁,年輕時曾長達九年是摩尼教的「聽道者」。這段經歷深深影響了他後來對「原罪」的建構以及對「邪惡本質」的思考。雖然他後來極力反駁摩尼教的二元論,但那種對人性幽暗面的深刻洞察,無疑留下了諾斯底的痕跡。
因此,我們甚至可以說,若非這些諾斯底教派作為「陰影」存在,基督教或許永遠無法順利地與母體猶太教分家,也無法發展出後來那般嚴密而宏大的教義體系。 諾斯底主義,始終是基督教歷史中那位揮之不去的影子兄弟,在對抗與對話中,共同形塑了我們今日所認知的信仰樣貌 ,也因此,本書書名的副標題要叫做──異鄉神的信息與基督教的開端。
千面基督:哈哈鏡中的神聖原型
那諾斯底諸教派是怎麼看待耶穌基督的呢?如果說正統教會試圖為耶穌基督繪製一張標準的「官方肖像」,那麼諾斯底主義留下的,則是一組令人眼花撩亂的「千面拼圖」。約納斯的研究讓我們看見,一旦脫離了正統教義的單一敘事,基督的面貌便在各種新約偽經中呈現出驚人的流動性與多樣性。
在《多馬福音》中,耶穌不再是那位受難的救贖主,而是像蘇格拉底那樣的智慧導師,他所說的每一句格言都是為了喚醒門徒內在的靈知。在《猶大福音》中,歷史上最大的叛徒猶大竟成了耶穌最親密的知己,因為只有他理解耶穌渴望「脫去肉體束縛」的諾斯底願望,那場出賣竟是一場神聖的協助,幫助祂達成離世的使命。而在《雅各的耶穌童年福音》裡,少年耶穌展現了某種未經馴化、甚至帶有危險性的神力——他因受不了老師的責罵而擊殺對方,這種狂暴徹底顛覆了「溫柔恭儉讓」的聖子形象。《抹大拉的瑪利亞福音》則大膽地將女性置於啟示的核心,讓抹大拉的瑪利亞成為耶穌最愛的那人,挑戰了以男性使徒為首的權力結構,暗示女性的靈性直覺往往優於父權體制的位階。
更引人深思的是「索菲亞」(Sophia)的神話。在瓦倫廷派等西方支派的敘事中,索菲亞是神性豐盛體中最後一位永恆者,她因背棄了至高神而墜落,因流產而誕下了這個物質世界;但當她來到這個世界時,卻被困在其中而受難。在某些更極端的諾斯底傳說中(如西門.馬古斯的海倫娜),這位墜落的神聖女性甚至淪落風塵,被賣為妓女,只能在污穢中等待男性的基督前來救贖。在此我們可以看出,在父權神話的折射下,女性受難的景象顯得格外殘酷。但她同時也象徵著神性中那部分因迷失而陷落於物質世界的靈魂——她的痛苦、焦慮與悔改,其實就是每一個人類靈魂在流亡中渴望回家的寫照。 索菲亞與基督,構成了神性的一體兩面:一面是伸出援手的神,一面是深陷泥沼的神。
而曼達教文獻則更是將這種「異鄉者」的自我救贖,描述得更為透徹:
我是個異鄉人(an alien man)……我看到了生命,生命也看見了我。我為旅途所作的預備來自於這位異鄉者(the Alien),他是生命所挑選並栽培的。我將到這個異鄉人所愛的那些好人中間去。(G273)11
在這段敘事中,地上等待拯救的異鄉人(凡人),與從天而降的異鄉人(基督),最終其實合而為一了。這揭示了諾斯底主義最深刻的神學奧祕: 來自天上的基督,拯救了自己曾在這個世界之中喪失的一部分。 因此基督成為了 「被拯救的拯救者」(saved savior) ,約納斯在此引用曼達教的格言說──這是「 生命支撐生命,生命發現了他自己。 」12
這些諾斯底文本就像是一面面「哈哈鏡」,雖然扭曲了歷史耶穌的形像,卻也真實地照出了人類心靈深處對神聖的各種投射與渴望。若從榮格心理學的視角來看,這些被正統視為異端的形象,其實都是集體潛意識中活躍的 「原型」(Archetypes) 。基督在這些神話中,擁有了女性、流浪者、永恆少年等原型,且最終被整合在一起。它們不再被侷限於單一的歷史教條之中,而是作為豐富的心靈象徵,訴說著關於智慧、陰性力量與靈魂煉金術的故事。
因此在無境界神學的視野下,我們或許不該急著去辨偽,而可以靜靜地欣賞這些「千面基督」所展現的無限可能——正因為神是無限的,所以任何單一的面孔都無法窮盡祂的奧祕。
(Gemini生成圖)
諾斯底主義對無境界者的啟發:異鄉神的收養
會想要跟讀者介紹此書,是因為閱讀這本書的經驗,對我而言不僅是學術上的考據,也是與過往生命的一種共鳴。
過去,教會習慣告訴我們:這是天父世界,世界是上帝造的,人是照著上帝形象造的,因此我們與祂有著無法切割的緊密關聯。然而,在疫情蔓延的那一年,我正就讀於神學院。那是一段充滿喧囂的日子,講台上的老師們急切地宣稱「上帝支持這個神學」、「上帝贊同這個政治立場」、「上帝祝福這場社會運動」、「上帝發動了這場福音復興」。看著這些言之鑿鑿的宣稱,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強烈的厭煩:大家口中的這位「天父上帝」,彷彿變成了那種擅長以血緣關係進行情緒勒索的父母——祂無孔不入地控制著一切,卻又要求你無條件地順服與感恩。
更進一步說,對於許多背負著原生家庭創傷,甚至是在教會體制下受過傷的人而言,「天父」這個詞彙帶來的或許不是安慰,而是恐懼與壓迫;「家」的這個意象代表的不是避風港,而是無法逃離的牢籠。當「父親」的角色在現實經驗中是缺席或扭曲時,強迫人們去接受一位宇宙性的「天父」,無疑是二次傷害。
這一點上,諾斯底那位與世界毫無瓜葛的「異鄉之神」(Alien God),反而展現了一種更為動人的救贖可能。祂不是創造我們的「生父」,因此祂沒有那種「是我生了你,所以你必須聽我」的威權勒索。祂是一位絕對的他者,一位路過的陌生人,但這位陌生人卻願意停下腳步,收養這些與祂絲毫無關、流落異鄉的靈魂,並全心愛著他們。這是否也呈現出了一種 「複合式的收養神學」(Stranger God adopting strangers)——即在承認彼此本質的陌生與斷裂之後,這份愛不再是源於創造生命的義務,而是源於純粹的自由與揀選。
這份來自陌生之神的安慰,陪我走過了後來離開神學院、在教會外流浪的日子。我們或許覺得諾斯底文獻中那種「反宇宙」的呼喊很絕望,但在《曼達教秘藏》中,我讀到的卻不僅是厭世,而是一種「尋找到真愛」後的狂喜。那是一種看透了世俗虛假的親屬關係後,終於獲得自由的喜悅:
自從我愛上了生命的那天起,自從我的心靈愛上了真理的那天起,我不再信靠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我不信靠這個世上的父親與母親,我不信靠這個世上的兄弟與姐妹……我不信靠這個世界所製造與創造的東西。我不信靠這整個世界與其中的一切作品。我只是尋找我的靈魂,對我來說,她比諸世代與諸世界更可貴。我去尋找我的靈魂,所有諸世界對我有何意義?…… 我去尋找真理,她站在諸世界的外緣。── 《曼達教殘卷》(G390f.)13
這段千年前的異端告白,竟與耶穌的呼召遙相呼應。耶穌曾說:「 人到我這裡來,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門徒。 」(路14:26)。某種程度上,如果「教會」曾是我們屬靈的家,「天父上帝」曾是我們心目中的父母;那麼,要真正跟隨基督,或許我們也必須在信仰上經歷一種「離家」的過程——離開那個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屬靈溫室,離棄那位被正統體制定義好的天父。
如果上帝真的是那位「容納萬有」的主,那麼祂絕不會只是坐在家裡(教會)等我。祂必然也存在於那陌生的遠方,在那「諸世界的外緣」呼喚我。正如一位希伯來詩人所言:「 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裡,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詩139:9-10)。
(Gemini生成圖)
結語:聆聽異鄉神的低語
心理學家榮格在與他精神上的父親佛洛伊德決裂後,曾陷入深沉的精神危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他獨自潛入無意識的深淵,與那些湧現的意象對話,並將這段心靈歷程記錄在充滿神祕色彩的《紅書》(Liber Novus)之中。在全書的末尾,榮格借用了諾斯底導師巴西里德(Basilides)之名,寫下了著名的〈致亡者七書〉(Seven Sermons to the Dead)。
這篇文章的開場白極具震撼力:「 亡者回來了,他們從耶路撒冷歸來,在那裡他們一無所獲。 」14這句話道盡了現代人的困境——傳統的正統信仰(耶路撒冷)已無法提供救贖的答案。榮格在書中向這些失望的靈魂介紹了一位被遺忘的神—— 「阿布拉克薩斯」(Abraxas)。這位諾斯底神祇不同於基督教那位純善的上帝,祂結合了光明與黑暗、神聖與污穢、全能與軟弱,象徵著生命最原始、最完整的驅力。
在榮格看來,諾斯底主義者就像是千年前的心理學家。他們不滿足於單一的道德教條,而是勇敢地直面內在宇宙的深淵。他們告訴我們,要逃離集體潛意識的牢籠,不是靠壓抑陰影,而是要整合內在的善惡,為自己的靈魂找到一個獨特的位置——正如書中所言:「 人的任務,就是創造出自己的星星。 」
如果說榮格是從「內在心理」的維度,讓我們看見了諾斯底主義作為心靈煉金術的價值;那麼約納斯在本書便是從「外在歷史」的大背景,精準地解析了諾斯底的精神特徵,並將其與現代人的虛無主義進行了跨越千年的對照。這兩位大師的研究告訴我們:諾斯底主義這座埋藏在沙漠下的寶藏,如今依然值得我們從不同角度去挖掘。
聖經記載,耶和華既能藉著外邦先知巴蘭之口祝福以色列人,也能藉著那頭不受重視的驢駒開口勸諫先知。上帝聖言的奇妙與自由,往往超越我們狹隘的想像,祂總能透過我們認為最不可能之處、最邊緣的人、甚至被視為「異端」的聲音,對我們說話。
因此,面對這位異鄉神的信息,或許我們不需要急著築起正統的高牆,只需記得耶穌那句穿越時空的邀請:「 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 」 🌏
《哲學論文集:從古代信經到技術時代的人》(The Philosophical Essays: From Ancient Creeds to the Age of Technology)(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2)。中譯轉引自張新彰 譯《諾斯替宗教》,頁xxxi-xxxii。↩
《民數記》23-24章;《歷代志下》35章。↩
這裡將諾斯底主義稱之為「異端」並不含有貶意,而指的是「在歷史上不被社會主流所接納的群體與思想」。↩
Gnosticism 在中國習慣譯為「諾斯替主義」或「靈知派」,本書亦是譯為「諾斯替宗教」,但本文主要使用台灣習慣的翻譯「諾斯底主義」。↩
張新璋譯,《諾斯替宗教》,頁404-406。↩
傳統教會視聖餐為奧祕,在儀式前會先遣散慕道友,並設有「守門者」(Ostiary)的執事。此傳統於東正教保留至今,旨在維護神聖界線,防範未信者窺探。↩
在希臘化時代,埃及祭司曼涅陀撰寫了《埃及史》;巴比倫祭司也撰寫了《巴比倫尼亞志》;以及猶太文士將希伯來聖經編譯為希臘文的《七十士譯本》。這些都是古老的宗教菁英嘗試把自身的宗教歷史與文化轉譯成希臘文的努力成果。↩
新約聖經和初代教父,都很常將天父和基督比喻為葡萄園的種植者和照顧者,而聖靈則是幫助者,但曼達教文獻在此引用了類似的比喻,卻是呈現出一種「反神」的淒涼吶喊。↩
曼達教殘卷的引文是根據 M. Lidzbarski 的德文譯本,G代表Ginza. Der Schatz oder das Grosse Buch der Mandäer. (Göttingen, 1925)。中譯轉引自:張新樟譯,《諾斯替宗教》,頁73, 83, 85。↩
馬克斯.文森(Markus Vinzent)著,鄭淑紅譯,《保羅與馬克安──一種思想史考察》Christ's Resurrection in Early Christianity: And The Making of The New Testament. (北京:華夏出版社,2018)。↩
中譯轉引自:張新樟譯,《諾斯替宗教》,頁101。↩
Lidzbarski, "Mandäer, Göttingen", p.111.↩
中譯轉引自:張新樟譯,《諾斯替宗教》,頁116-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