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邊境的自由靈魂
──簡介拜占庭歷史中的「保羅派異端」
🌿 關鍵字:保羅派、異端標籤學、拜占庭帝國、異端、收養論
羅東東羅馬人
嗨!大家好,我是臉書上的歷史粉專「羅東東羅馬人」的經營者。當初創立粉專時,筆名純粹是為了讀起來順口,所以就用「羅東」加上「東羅馬」,雖然我並不住在羅東。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拜占庭歷史愛好者,致力於將東羅馬帝國的千年歷史帶入中文讀者的視野。我相信歷史書寫可以在「學術考證」與「趣味敘事」之間找到平衡點。無論是講述皇帝的愛恨情仇,還是探討異端的神學思辨,我都試圖拂去史料上的灰塵,還原那個時代的鮮活面貌。期待透過文字,帶領讀者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迷霧,重新認識這個在十字架與新月之間掙扎、輝煌且堅韌的文明。歡迎讀者們關注我的粉專!
前言:中世紀人所說的「異端」是什麼?
在中世紀的基督教與伊斯蘭世界,只要某個信仰群體與官方宗教權威發生衝突,往往就會被貼上「異端」的標籤。在拜占庭歷史中,被冠以「異端」之名的群體屢見不鮮,從局部的神學爭論到足以動搖帝國宗教與政治秩序的大型運動皆有。隨著宗教自由成為現代普世價值,我們已難以想像過去那個因信仰差異而屢次爆發流血衝突的年代。然而,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我們不宜只以當代世俗化、自由主義的眼光去評判中世紀的歐洲與中東。對當時的社會而言,國家與教會對「異端」的鎮壓往往不只是宗教問題,也牽涉到政治穩定、統治權威、族群關係與社會秩序等多重因素。
「異端」(heresy)一詞源自希臘文 αἵρεσις(hairesis),原意為「選擇」或「偏好」,在希臘化世界中常用來指某個學派或教派,語氣中性,並不帶有負面意味。但當早期基督教開始使用這個詞後,它的語義逐漸改變。從保羅書信起,該詞彙已被用來指稱威脅教會合一的分裂團體。到了如《彼得後書》等文獻,這個詞更被明確描述為導致信仰墮落的異端,語氣顯然帶有警告與譴責。1 因此,hairesis 從原先的中性「選擇」,逐步演變成與「正統」(orthodoxy)相對的概念,成為指稱那些偏離並被教會拒斥的教義或運動的術語。在後來漫長的教會與政治史中,「異端」遂成為一個同時具有神學、政治與社會意涵的重要概念,其歷史角色也遠比單純的信仰分歧更為複雜。
正是在這種政治、社會與信仰交織的複雜脈絡下,拜占庭歷史上出現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異端」── 保羅派(Paulicians) 。
被製造的敵人:異端標籤學
在拜占庭帝國的官方檔案與反異端著作(Heresiology)中,保羅派經常被描述為黑暗、危險的 摩尼教徒(Manichaeans 。然而,這種分類方式並非因為兩者教義真的完全相同,而是一種出於政治統治需求的「異端標籤學」。
保羅派信徒自視為「好基督徒」,主張回歸使徒保羅時代的純正教義,拒絕繁複的聖職階級,並反對聖像崇拜。若從神學角度分析,他們更接近早期基督教內部的激進派,而非主張善惡二元論的摩尼教。
然而,為何帝國執意將他們稱為摩尼教徒?這背後隱藏著致命的法律邏輯。在拜占庭法律體系(如查士丁尼法典)下,「摩尼教」具有特殊的法律地位——它是極少數可以直接「 用劍處決 」的異端之一。因此,儘管保羅派的神學與摩尼教大相逕庭,帝國政府仍將其強制歸類。日本拜占庭學者草生久嗣教授在專題演講中曾指出,這種法律分類使得帝國得以將保羅派重新包裝,從而在法理上賦予軍事鎮壓的正當性。 當這個群體被貼上「摩尼教徒」的標籤後,國家機器的暴力便取得了合法外衣。 這不僅是對神學解釋權的剝奪,更是對生存權的直接否定。
(圖片來源:Chronicle of John Skylitzes, cod. Vitr. 26-2, fol. 69, Madrid National Library)
(圖片來源:Internet Archive)
長期以來,關於保羅派的歷史,我們只能透過審判者與正統史家的紀錄來窺探。直到 19 世紀,一份名為《真理之鑰》(The Key of Truth)的保羅派原始文獻在亞美尼亞被發現,我們才終於聽見了他們自己的聲音。2 它揭示了保羅派採取「收養論」(過去常譯為嗣子論,Adoptionism)神學立場,認為耶穌在受洗前僅是凡人,是因著抉擇與受洗才被上帝揀選為神子。這意味著,對保羅派而言,神聖性並非遙不可及的,而是可以透過個人的決志來達成。3
更重要的是,保羅派極力反對嬰兒洗禮,主張洗禮必須建立在心智成熟後的自由意志與理性之上。他們拒絕正統教會的中介,試圖奪回平信徒詮釋信仰的權利,這種強調「個人選擇」的精神,在強調順服權威的年代,無疑是一種激進的人權宣言。
武裝的異端:當權利被剝奪之後
七世紀時,保羅派創始人君士坦丁・西拉(Constantine-Silvanus)遭帝國逮捕。負責執行處決的軍官西緬(Simeon)命令保羅派信徒以石刑處死自己的領袖;然而,信徒皆不忍下手。最終,君士坦丁的義子賈斯特斯(Justus)才投下象徵性的一石,結束了他的生命。根據相關記載,這一幕深深動搖了西緬,促使他質疑自身作為審判者的角色。隨後,他背離帝國,皈依原本受其迫害的信仰,取名「提多」(Titus),並最終也因同樣的罪名而被處以火刑。4 此一事件常被比喻為拜占庭版的「大馬士革之路」,顯示國家暴力亦可能在無意間促成宗教信念的轉向。
(收藏在梵蒂岡保祿小堂)
在帝國不斷加劇的壓制下,保羅派的策略逐步從早期的和平堅守轉向武裝抵抗。九世紀時,掌握了朝政的狄奧多拉皇后(Theodora II, 815-867)5 發動針對保羅派的大規模鎮壓,據稱造成大量信徒死亡,此舉徹底破壞了雙方任何可能的和解空間。倖存者向帝國邊境外逃,與阿拉伯勢力結盟,並在特弗里克(Tefrike)建立具備軍事與政治自主性的政權。這一群體逐漸由宗教少數派轉變為能夠威脅帝國邊境的武裝力量,甚至數度在戰場上擊退拜占庭軍隊。
(筆者自製圖表)
(筆者自製圖表)
此時的衝突不再只是教義之爭,而是圍繞政治自主、集體生存與宗教身份的多層次對抗。最終,拜占庭帝國馬其頓王朝的開創者,皇帝巴西爾一世(Basil I, r. 867-886)親自帶兵出征特弗里克,摧毀其軍事基地,保羅派的武裝勢力也隨之瓦解。然而,他們長期的抵抗顯示,在帝國的壓制結構下,宗教少數群體為維護其信仰與生存空間所付出的代價,往往超出今日所能輕易想像。
餘響:無法被殺死的靈魂
雖然巴西爾一世摧毀了保羅派的軍事基地,但正如歷史反覆證明的,思想無法被劍鋒斬斷。特弗里克陷落後,保羅派的命運走向了兩個方向:一部分被拜占庭政府強制遷移至帝國西部的色雷斯(Thrace),作為抵禦北方蠻族的緩衝帶;另一部分則流亡至穆斯林統治下的敘利亞與黎凡特地區。
正是這種流散,意外促成了異端思想的跨地域傳播。九至十世紀,在保加利亞地區興起的「波格米勒派」(Bogomilism),與保羅派在拒絕聖像、反對教階制度等核心教義上驚人相似。學界認為,保羅派移民為波格米勒派提供了關鍵的思想資源與組織基礎。6
更令人玩味的是這股潛流的長遠影響。學者大膽推測,保羅派的教義可能隨著十字軍東征的接觸或貿易路線,一路向西滲透,影響了義大利與法國南部的「卡特里派」(Cathars),甚至與後來的宗教改革遙相呼應。7 從反對嬰兒洗禮到強調個人與上帝的直接關係,這些在當時被視為大逆不道的思想,像是一條地下水脈,穿越了中世紀的黑暗,最終在近代早期的「反三位一體派」或「重洗派」運動中再次湧出地表。8
(Gustave Doré 繪)
在探討保羅派的歷史定位時,現代史學界也曾經歷過如同拜占庭時期的「標籤化」過程。特別是在二十世紀,蘇聯史學界傾向以馬克思主義史觀,將保羅派詮釋為一場披著宗教外衣的「階級鬥爭」,視其為農民反抗封建領主的起義。另一方面,部分亞美尼亞學者則試圖將其解讀為反抗拜占庭與阿拉伯統治的「民族解放運動」。然而,這兩種世俗化的解讀都難以解釋保羅派的複雜本質。首先,保羅派成員跨越了階級,從底層農民到帝國將領皆有,並非單純的無產者革命;其次,其信徒包含了亞美尼亞人、希臘人與其他邊境族群,且長期與亞美尼亞貴族敵對,難以被歸類為單一民族運動。
若我們剝除這些現代政治投射,回到《真理之鑰》所呈現的文本,會發現保羅派本質上更接近一場「宗教改革」。如同十六世紀的清教徒,他們試圖繞過腐敗的教會體制,回歸《聖經》文本,追求信仰的純潔性。他們的反抗,始於對「信仰解釋權」的爭奪,而非單純的土地或權力。保羅派的歷史錯綜複雜,充滿未解的謎團,但他們留下的那股思想氣息,的確早已滲透在後世的風中。回望這些故事,無論是否認同他們的教義,我們仍不得不對保羅派的精神肅然起敬。正如那句名言所說:
“ You can kill my body, but you cannot kill my soul. ” 🌏
參考書目
- 輔仁神學著作編譯會,《神學辭典》,台北市:光啟文化,2012。
- Conybeare, F. C., ed. The Key of Truth: A Manual of the Paulician Church of Armenia.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98. Archive.org 閱讀連結。
- Garsoïan, Nina G. The Paulician Heresy: A Study of the Origin and Development of Paulicianism in Armenia and the Eastern Provinces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The Hague: Mouton, 1967.
- Obolensky, Dimitri. The Bogomils: A Study in Balkan Neo-Manichae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48.
輔仁神學著作編譯會,《神學辭典》(台北市:光啟文化,2012),頁934-936。↩
如今《真理之鑰》全文檔案可在網路上免費閱讀,Conybeare, F. C., ed. The Key of Truth: A Manual of the Paulician Church of Armenia.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98. https://archive.org/details/keyoftruthmanual00paul/page/n19/mode/2up' target=。↩
輔仁神學著作編譯會,《神學辭典》,頁1402-1403。↩
參見 Archive.org 相關文獻:https://archive.org/details/keyoftruthmanual00paul/page/n5/mode/2up' target='_blank。↩
當時,阿莫利王朝的米海爾三世(Michael III)即位,但因年幼,由母親狄奧多拉皇后攝政。狄奧多拉皇后在攝政期間的另一項重要成就,是結束了第二次聖像破壞運動。聖像破壞運動(Iconoclasm)與保羅派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學界格外關切的研究方向。↩
Obolensky, Dimitri. The Bogomils: A Study in Balkan Neo-Manichae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48, pp. 58-62.↩
Conybeare, F. C., ed. The Key of Truth: A Manual of the Paulician Church of Armenia.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98, pp. cxlviii-cl.↩
Garsoïan, Nina G. The Paulician Heresy: A Study of the Origin and Development of Paulicianism in Armenia and the Eastern Provinces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The Hague: Mouton, 1967, pp. 2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