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鄉下老鼠遇上支配惡魔

──馬太福音婚宴比喻的一個反詮釋

邱詠恩長老教會聚會者|不可知論者

🌿 關鍵字:鏈鋸人─蕾潔篇、婚宴比喻、後殖民、卡普托、杜斯妥也夫斯基


婚宴比喻及其註解

耶穌在《馬太福音》22章1–14節,提到了一個「婚宴的比喻」。有一個王為他的兒子擺設了一場盛大的婚宴,並主動派遣使者邀請人來參與他的宴席。然而,第一批被召的人,都以要去忙自己的事情為由拒絕了邀請,甚至當中有些人還將王派出的使者凌辱、殺害了,王對那些兇手相當憤怒,誓要「發兵除滅他們、燒毀他們的城。」此事件的結語是「喜宴已經齊備,只是所召的人不配。

後來,王又差派使者去到大街上,這次凡遇到的人都邀請他們前來,於是宴席上就坐滿了(第二批)賓客。此時王發現,會場眾人之中有一個人,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他並沒有穿著禮服。王向他問話:「朋友,你到這裡來怎麼不穿禮服呢?」那人無言可答。接著,王居然命令僕人將這未穿禮服之人給綁起來、丟到外面,使其在黑暗中哀哭切齒。至此,整個故事的結語是「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對這個比喻的常見理解是,上帝(王)為彌賽亞(兒子)擺設了一場盛大的天國宴席,但當時的猶太人(宗教領袖)卻拒絕了基督這福音的邀請,因他們自以為義、認為自己已經是得救的選民。而那些惡徒凌辱、殺害王使者的情節,也象徵著一段段上帝的先知、傳道者被壓迫、殘殺的血腥歷史,以致於上帝對那些兇手大發烈怒、要「燒毀他們的城」;有人認為這段描述可能與公元70年,耶路撒冷被攻佔、第二聖殿被毀的歷史有關。而後上帝再次派使者出去找人來赴宴,這一次,路上遇見的路人不論身分、不分善惡都可以進來共襄盛舉(指救恩也普及到外邦人身上)。而「穿上禮服」的要求也代表了信仰不只是領受邀請,還要對這份邀請做出回應。

香港傳道人盧家輝針對文化背景方面補充道:古代中東文化中,主人會向賓客發出兩次邀請,提醒他們入席,甚至還得「勉強」客人赴宴才合乎禮儀。不過他也提到, 在「拒絕赴宴的嚴重性」這點上,不同學者之間還是存在不少分歧的看法。 有人認為這對主人的名譽是一種很嚴重的公然羞辱;也有人持較溫和的立場,表示若受邀者未能赴宴,主人還會額外贈送些許食物給他。另外,關於故事中「穿禮服」的部分,可能有人會納悶:「為什麼會預設一個中下階層身分的人,具有買得起禮服的經濟能力?」其實有說法認為在習俗上,主家會提供禮服給賓客;亦有學者認為,賓客只需要穿得整潔得體就行。

針對「第二批賓客」的描述,我們也可從《路加福音》14章16-24節的平行經文得到補充;路加的文本中特別強調了身處社會邊緣位置的群體──「貧窮的、殘廢的、瞎眼的、瘸腿的。」而在另一部被基督宗教列為偽經的《多馬福音》,當中的第64篇也記載了類似的敘事,「……主人對僕人說:到街上找任何一個你遇到的人,讓他們有晚餐吃。生意人和商販(將)不會進入我父親的地方。」值得注意的是,在《多馬福音》的這段對話中,這位「主人」似乎比較像是「王的兒子」而非「王」本人。

Paolo Veronese所繪《迦納的婚宴》
Paolo Veronese所繪《迦納的婚宴》(收藏於巴黎羅浮宮)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對婚宴比喻的再反思

2023年,友人L和我分享過一位菲律賓學者的臉書貼文,他從馬太「婚宴比喻」經文的另一個側面,對以色列–哈瑪斯衝突中,加薩(Gaza)所面臨的殘酷現狀提出控訴與處境化回應。

為什麼基督徒總是將比喻中的王或主人,輕易地等同於上帝?並將這場婚宴視為上帝國的理想樣貌?那個高高在上,坐擁財富、威名與權力的王,雖然最後仍招聚社會中下階層的人群來到他的宴席上,但王卻驅走了人群中一個沒穿禮服的客人,並放任他在外頭的黑暗中自生自滅。故事中的王,每當面對自己的「好意」被拒絕的「羞恥」時,都選擇用報復性的方式來回應對方。該名學者也直言,今天很多以「福音選民」自稱並為此自豪的基督徒,也是如此想像上主的統治權柄,並且以相似的模式來回應這個世界,忽略他者的聲音與主體性,甚至連帶支持以色列對加薩人民展開的無差別攻擊行動,而忘卻了和平與和解。

新約學者Raj Nadella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指出比喻中這位「脾氣暴躁」的王,是個要求別人一定要完全服從自己的掌權者,並且動不動就行使暴力,只因為有人挑戰、損害了他的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Nadella也提到經文中「朋友」一詞的意涵值得玩味,如新約學者Stanley P. Saunders就指出文中的「朋友」(ἑταῖρε,hetaire)可能並不是一種親近的問候,而是作為一種反諷性的用語,為的是顯露出群體內的「異己」。《馬太福音》裡有些地方提到「朋友」時,也帶有這種諷刺意味。

雖然聖經的比喻有其用意,但對於將上帝與暴力形象相連結,Nadella也提醒,這有可能以神學理由合理/正當化了統治者施行的壓迫與暴政。他舉例後殖民聖經學者Rasiah S. Sugirtharajah所指出的,過去英國殖民印度時期,有些傳教士就會引用這類文本來為帝國統治者辯護。因為上帝屬性的無可指摘,所以殖民者利用這種方式來神化自己的君主與統治,藉由經典的權威性與恐懼的修辭造成被壓迫者的失語,同時掩飾自己作為侵略者/殖民者的不公義。

反秩序的異質力量:苦弱的基督

故事中滿有權力卻又濫用權力的君王,符合我們認為上帝對待弱勢者、邊緣者時的形象嗎?甚至再往下延伸, 我們又為何沒有從那位「被權貴階級討厭」、「保有與弱勢者相同形象」、「經歷恥辱與受苦(甚至死亡)」的客人身上辨識出基督的樣式?

杜斯妥也夫斯基肖像畫
杜斯妥也夫斯基肖像畫(Vasily Perov繪)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我認為在這名「不合群者」身上,投射耶穌的形象有其價值。後現代神學家、宗教哲學家卡普托(John D. Caputo)提出他的 「苦弱神學」(weak theology/theology of weakness) ,這種「弱」顛覆了傳統神學那種關於「強」的全能想像。如同中世紀的神秘主義靈修導師艾克哈特(Johannes Eckhart)在他的祈禱中說的,懇求上帝 「免除我的上帝」(I pray to God to rid me of God.) ,免除那些自我中心式的對上帝的投射與想像,接受祂以那些不確定、不可知的面向向我敞開。苦弱神學所刻劃的神,並非強而有力的權能化身,而是作為在苦難、破碎、無力、脆弱中顯現的「事件」,這樣的事件召喚著我們去面對現實的處境,透過人的能動性去行動、去產生改變。將這位處於弱勢卻不服從的客人視為基督的象徵,不僅翻轉了整個比喻的意義,也呼應了基督如何以「弱者」之姿對抗身為強權的羅馬帝國。

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在其長篇小說《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透過他筆下的角色伊凡,講述了一個「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在一個架空的、16世紀的西班牙,耶穌再次臨到世間,祂在人群中行醫治的神蹟,就像過去那樣。祂也因此遭到當時的宗教裁判所逮捕入獄。

整個過程中,耶穌只是保持沉默,沒有同意什麼,也沒有要當面辯駁什麼,就好像那名不穿禮服的客人一樣「啞口無言」。在最後,耶穌輕輕地吻了宗教大法官的臉龐,彷彿這是祂最後所行使的「異端者的權利」,這舉動令宗教大法官感到有些詫異,隨後決定放耶穌離開,並勸祂永遠別再回來。

當鄉下老鼠遇上支配惡魔

「鄉下老鼠與城市老鼠」,是《伊索寓言》中的一則故事,在講生活在兩個不同環境的人,形成了相對照的兩套不同的價值觀。在動畫電影《鏈鋸人─蕾潔篇》當中,蕾潔想要擺脫作為戰爭機器的痛苦命運,過上像鄉下老鼠一般平凡但安穩的生活;而在極度匱乏的環境中掙扎求生的淀治,則嚮往當一隻城市老鼠,即便加入公安當惡魔獵人充滿風險,但這裡也讓他的許多欲望獲得了滿足。

淀治君,鄉下老鼠與城市老鼠,你會選哪一邊?
「淀治君,鄉下老鼠與城市老鼠,你會選哪一邊?」
(米津玄師x宇多田光《JANE DOE》PV截圖,來源:Sony Pictures索尼影業/Youtube)

對淀治來說,城市的生活就像是真紀真為他精心準備的宴席,「穿上禮服」的同時也是選擇了城市老鼠的價值觀。然而蕾潔作為不願穿禮服、抵抗這個支配網絡的鄉下老鼠,注定被支配惡魔真紀真所拒斥。鄉下老鼠沒有要加入城市的盛大宴會,她只是對一個同樣沒接受過基本教育的可憐靈魂發出的邀約所共鳴,她只想和淀治在那間最初的咖啡廳「赴宴」。但她顯然對真紀真來說是個必須要拆除的不定時「炸彈」。真紀真在蕾潔面前現身後冷冷地說:「我也喜歡鄉下老鼠」,與比喻中的王稱呼那位即將被他驅逐的客人為「朋友」,是多麼的諷刺且相似。

少女為了少年再次踏入城市冒險,然而等待她的是那條絕望的暗巷。
少女為了少年再次踏入城市冒險,然而等待她的是那條絕望的暗巷。
(蕾潔篇預告截圖,來源:Sony Pictures索尼影業/Youtube)

蕾潔的結局,就彷彿那位無名的客人,被丟進黑暗,在暗巷裡被真紀真殺死。直到最後,她都是一個沒有真實身分的「Jane Doe」。聖經中那些沒有名字的對象,往往也只會被視為不重要的他者而被讀者草草帶過。因此這篇文章想要提出一種與主流釋經相異的錯位視角,透過「直接質疑耶穌的比喻」、「直接質疑傳統上對於比喻中人物的理解」,並賦予「戲劇性的反轉」以及「從渺小無名的沉默者身上看見新的價值」;讓我們得以站在鄉下老鼠的觀點,對支配惡魔甜美而危險的宴席發出批判。

好的詮釋觀點總能給人一種會心一擊的感覺,或許有點像戀愛,當你遇見了它,雖然過去的理解不見得會因此被徹底顛覆,但它總會在你心頭縈繞、持續泛起漣漪。藤本樹說蕾潔的故事就像一道「溫柔卻無法驅散的詛咒」,是一種回想起來隱然心痛的餘韻悠長;而我想,這個對《馬太福音》婚宴比喻的反詮釋,也將永遠成為我心裡的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