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施無畏的勇者

──葉菊蘭女士訪談記

受訪者:葉菊蘭女士
訪問者:張辰瑋
訪問時間:2024年06月20日 14:30-15:30
訪問地點:台北市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

🌿關鍵字: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葉菊蘭、鄭南榕、宗教慰藉、台灣民主化


訪談簡介

本篇原為筆者碩士論文《印順導師人間佛教的傳承與實踐:以昭慧法師、性廣法師為核心》中的訪談記錄。

本期《無境界者》以「異端者的權利」為主題,特別回望鄭南榕先生所主張的「百分之百言論自由」。這份信念,正是威權時代對台灣人民發聲自由最極致的捍衛。

葉菊蘭女士作為鄭南榕先生的伴侶與理念的承繼者,她的生命歷程見證了自由的信念如何在苦難中,化為投身公共事務的力量。本篇訪談不僅回顧葉女士與佛教及基督教宗教師之間的友誼,更詳述她如何透過這份跨宗教的慰藉,走過喪夫之痛,最終在信仰中找到安身立命之道。

經葉女士與鄭南榕基金會同意,我們將此篇訪談略經修飾後刊登,期盼能在公共參與與信仰精神的交會處,延續那份為自由而堅持不懈的精神。

──張辰瑋
2025.11.11

訪談合照
葉菊蘭女士與訪問者辰瑋的訪談合照
(2024.06.20拍攝於台北鄭南榕紀念館)

受訪者簡介

葉菊蘭女士

葉菊蘭,1949年出生於苗栗銅鑼,畢業於輔仁大學法律系。1972年與鄭南榕結婚,1980年女兒鄭竹梅出生,全家共同走進了台灣民主化前夜的風雨時代,積極參與黨外運動。

1979年「美麗島事件」與「林宅血案」後,鄭南榕開始以自由作家身分撰稿,並於1984年創辦《自由時代週刊》,以犀利筆鋒挑戰威權體制的言論箝制。該刊物雖屢遭查禁,仍持續發行至1989年底,總計302期,成為黨外運動的重要思想陣地。1988年《自由時代》因刊登〈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鄭南榕遭控「叛亂罪」,自此展開為「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而自囚的抵抗。1989年4月7日,警方攻堅時,鄭南榕選擇自焚殉道,年僅四十一歲。

失去摯愛的葉菊蘭女士,在深切悲痛之中繼承丈夫的信念,投身公共政治。1989年底,她以民進黨籍首次參選立法委員並當選,展開長達十年的國會生涯(1990–2000)。2000年民進黨執政後,葉女士歷任交通部長(2000–2002)、客家委員會主委(2002–2004)、行政院副院長(2004–2005)、高雄市代理市長(2005–2006)、總統府秘書長(2007–2008)等要職;此後又擔任總統府資政(2016–2024),現擔任圓山大飯店董事長(2024–),是台灣政壇少數兼具人權運動背景與行政經驗的女性政治家。

1999年12月10日,鄭南榕故友於《自由時代》舊址創立「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保存雜誌社文物與歷史檔案,成為台灣言論自由的重要象徵地標。葉菊蘭女士也長年擔任基金會終身志工,並積極參與各項人權活動。2016年,鄭南榕基金會與民進黨團共同倡議將4月7日訂為「言論自由日」,以此延續鄭南榕畢生爭取「自由言論、台灣獨立」的精神遺志。

葉女士與佛教法師之間的友誼

辰瑋:首先想請問葉女士,您和鄭南榕先生原本各自有什麼樣的宗教信仰或信念嗎?

葉女士:我的家族就是普通的台灣人家庭,逢年過節會拜祖先、拜天公,也會到廟裡拜拜祈福。我們家是客家人,也會特別拜伯公、有敬字亭,我婆婆那邊也會拜地基主。以前我也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教派,後來曉得這些大概都是屬於台灣的民俗信仰,小時候也就懵懵懂懂跟著拜。鄭先生跟我們家不太一樣,因為他的爸爸是來台灣的第一代,所以他們家就沒有在拜祖先。

辰瑋:您們家族原本沒有特別佛教背景的話,您後來是怎麼與昭慧法師結識的?在多年互動中,是否有特別讓您印象深刻的經驗?

葉女士:鄭先生過世以後,我去參選立委,但一開始還不認識昭慧法師。是我在當立委的時候,昭慧法師發起了許多運動,像是創立關懷生命協會,對女性、人權議題都非常關心,所以我是透過這些社會運動逐漸認識她的,也盡可能在議題上配合她。因為我很佩服她,作為一位佛教的法師敢走在前面,實際組織協會去實踐她的主張。雖然她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但內在的力量卻非常巨大。

昭慧法師絕食抗議
1994年的「觀音不要走」運動中,
昭慧法師進行絕食抗議
(照片由弘誓學團提供)

她發起「護觀音運動」的時候,我也非常關心。她當時就有表達說,因為鄭南榕先生的事件,在護觀音運動遇到瓶頸時,她也曾經閃過一個念頭,就是她也願意獻身,效法鄭南榕的精神,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護觀音像、捍衛自己的理念。我們聽說之後當然也有去關心,當時非常多人都有去關心。我們做運動就是這樣,常常要互相打氣、彼此支持。1

昭慧法師一直都很關心我和竹梅,她也曾擔任過鄭南榕基金會的董事,開董事會前,我們也都會特別打招呼。在她還沒有搬到桃園觀音時,我也常常向她請教問題。像是我對《心經》有疑問時,她就會為我解釋,專門講解《心經》的法意。2

鄭先生的問題也很困擾我,因為他是用自焚的方式殉道。我曾問法師:「我聽民間信仰說,自殺往生者的靈魂會在陰間受苦,每天都會重複同樣的過程。」昭慧法師就安慰我,說鄭先生的情形不一樣。她告訴我,在佛教觀念中有一種非常偉大的布施,叫作「無畏施」,是一種沒有恐懼的布施,不怕自己的身體因此犧牲。她說鄭先生那種為了他人勇敢獻身的精神,與一般的自殺不同。詳細的說法,昭慧法師在2012年來我們基金會演講時就有完整講過,你可以參考當時的紀錄,我再說一次只是證實有這件事。3此外,每一年鄭南榕先生的紀念活動,昭慧法師也都會出席,從來沒有缺席過。

辰瑋:在昭慧法師與性廣法師成立佛教弘誓學院之後,您是否常去拜訪?和兩位法師之間有什麼特別的互動或交流嗎?

葉女士:我大多是去弘誓學院吃個便飯,沒有特別參加什麼活動。因為大多數時候工作都很繁忙、很累,有時剛好得空去拜訪學院,休息一下、一起吃個飯,享受那個當下跟好朋友聚會的時刻,讓腦袋不用去想太多複雜的事,也讓自己的心靈有個短暫休息的空間。所以我很感謝昭慧法師和性廣法師,她們總是無條件地接納我,不管我以什麼身分過去,她們都熱情地招待我。

INEB 2007
2007年國際佛教入世協會年會在弘誓學院舉辦,葉女士受邀參與開幕致詞,分享自己的內觀心得
(照片由弘誓學團提供)

因為我的工作是政治工作,範圍很廣,各個階段、各項職務都很有挑戰性。但我不管在哪個階段,只要有空就會到弘誓去坐坐。我的身體不好,接觸佛教之後,就會透過內觀去體會身體的無常變化,觀呼吸、察覺身體的感受,學習如何活在當下。這是內觀帶給我的訓練。

性廣法師有教禪修,有時我就會跟她聊。後來她也在教一種「養生功法」,她也教我,我也有持續在練。之前有幾年(2013-2016),性廣法師不在弘誓學院,而是在南投霧社禪修,我就有去那邊住了兩三次。那邊很清靜,吃蔬食、心裡沒有任何雜念,當下就覺得很快樂,覺得又可以繼續走很長的路。這兩位好朋友提供給我一個心靈得以休憩的地方,讓我感受到一種非常自在、安適的力量。4

辰瑋:佛教的信仰或內觀的體悟,在過去有曾經幫助您面對政治工作嗎?

葉女士:我到現在還能背出《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在內觀的時候,你會發現你什麼也不是。觀察自己的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間,就有幾千萬種思緒的變化與消融,這些都是無常。體會到無常,就會活在當下,會珍惜光陰去做真正有利益的事情,這樣慈悲心與智慧心就能增長。認識到身旁的事情都是無常,就不會有執著。我不管擔任什麼職務,都只把它當作一個工作——不管是立委、總統府秘書長、行政院副院長或交通部長,這都只是為民服務的工作,所以我都不會執著去留。因為不執著,反而讓很多工作上的判斷更不會偏差。5

烈士家屬的漫漫長路

辰瑋:請問作為政治受難者的家屬,在鄭先生過世之後,是否曾面臨情緒或靈性上的困境?您和竹梅女士有嘗試尋求過什麼樣的幫助,或從宗教中獲得過什麼慰藉嗎?

葉女士:我從來沒有把自己定位為政治受難者,因為鄭先生是主動選擇以焚身的方式,去爭取言論自由的理想。當然,他確實是被政府迫害的人。是政府先因他的言論給他定罪、要逮捕他,而他以身體作為唯一的武器,表達最大程度的抗議。他沒有其他的手段,只有自己的肉身。所以,他的死亡是一種主動的捨身取義,但這份「主動」也是在被逼迫下的選擇——在那樣的政治環境裡,他已沒有其他方式可以表達抗議,只能用這樣的行動來傳達他捍衛自由的理念。

在那之後,我和竹梅面對這件事的方式也很不同。我是用忙碌的工作讓自己沒有時間痛苦,讓自己暫時忘掉那份悲傷;竹梅那時還小,反而變得異常安靜,對任何事都沒有太大情緒反應,有些麻痺。給她吃什麼都可以,要她做什麼也都可以,但我知道她內心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直到國中階段,她才開始會偷偷躲起來哭。若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人在面對重大創傷時,通常會經歷好幾個階段:一開始是否認,接著是憤怒,到最後才敢真正袒露悲傷。

我們後來能走出來,是因為感受到台灣社會的愛與溫暖。許多人敬重鄭先生,也特別照顧我和竹梅,用各種方式表達關心。我一直很感謝台灣人——是人們的溫情,讓我們有力量繼續活下去,也讓鄭先生的犧牲成為許多人珍惜自由與民主的契機。而昭慧法師與性廣法師,作為佛教的宗教師,也以她們的方式關懷我們。不論是我對生命的疑問,或是身體與心靈的疲憊,她們都盡力給予安慰與幫助。

鄭南榕自焚現場
原自由時代雜誌社總編輯室,即為鄭南榕先生自焚現場。
此空間現已規劃並保留為鄭南榕紀念館。
(圖片來源: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網頁)

辰瑋:政治事件往往容易被眾口鑠金,外界對鄭南榕先生的選擇也始終存在不同看法。請問您當時對先生的決定,是否也曾感到不解或困惑?後來又是怎麼肯定他的選擇,並面對外界的評議的呢?

葉女士:我並沒有經歷你說的那種猶豫過程。作為太太,沒有人會贊成或鼓勵先生去做這樣的事,家人一定都是反對的。但結論就是——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沒辦法阻止。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你就得接受它,因為那是事實。那該怎麼辦呢?其實那時候我的反應很直接——人都已經過世了,哭也沒有用。所以我選擇用跟南榕一樣的方式,用自己的力量去對抗威權政府。鄭先生是透過辦雜誌批判體制,希望台灣在解嚴之後能真正民主化,讓人民擁有言論自由、沒有恐懼,能建立自己的新憲法與新國家。而我則是透過從政,走進國會挑戰國民黨,把他的理念延續下去。

所以我的反應並不是哭泣或懷恨,而是一種理解。因為我了解鄭先生,他這樣做是出於深切的愛。我深信他愛我,也愛竹梅;正因為他太愛竹梅了,不願意讓她長在一個沒有自由的國家。鄭先生在三十五歲(1982年)時,寫信給同學說:「 我已經三十五歲了,很多理想因為歷史的錯誤無法在這個小島上實現,我很心痛。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下一代不再像我這樣?6那個時候的台灣是一黨專政,經歷了全世界最長的戒嚴。二二八的家屬仍在暗夜中哭泣,新聞被嚴格審查,人民隨時可能因言入罪。他不希望女兒在那樣的國度長大,所以決定要為此做些什麼。

他其實就是一個讀書人——非常貼心的先生、爸爸、哥哥、兒子,也是雜誌社的好同事。對於他的死亡,我只有心痛。我當然會生氣,但我不會恨;我只是難過,心裡想:「為什麼你的理想比你的太太、孩子還重要?」可是現實就是這樣,有些事總得有人去衝、去打破禁忌、去改變現況。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家人去做那個人,因為那要付出代價,甚至是生命的代價。但若沒有人犧牲,就不可能有真正自由民主的國家——一個能唱想唱的歌、寫想寫的字,不必再為言論坐牢的地方。

所以對我來說,我心甘情願地去延續他的理念。這過程當然也有掙扎與矛盾,但我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做,因此我也選擇義無反顧。

基督教與佛教帶來的宗教慰藉

辰瑋:我之前訪問盧俊義牧師時,他提到長老教會在美麗島事件之後,一直持續關懷相關的當事人與家屬,有時甚至會親自到家中舉行家庭禮拜。所以想請問,在這段過程中,長老教會有提供給您什麼樣的支持與安慰嗎?

葉女士:長老教會不只是入世,更是行動的教會。在鄭南榕還在世的時候,他們中的許多人就已經積極參與鄭先生推動的改革。他發起519綠色行動,長老教會有參與;他推動二二八平反運動,許多牧師都親自出席;他發起「台灣新國家運動」巡迴全台,長老教會也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甚至當他刊登〈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時,長老教會也始終表達關懷與聲援。7

到後來鄭南榕在這個地方(指《自由時代》雜誌社原址)自囚七十多天,宣告:「 國民黨抓不住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屍體。 」那段時間,全台灣的長老教會牧師串連起來,輪流到這裡為我們舉行家庭禮拜。1989年4月7日鄭南榕先生過世後,從他遺體移往殯儀館、再從二殯轉至一殯,到5月19日在一殯舉行入殮儀式,之後棺木移至士林廢河道靈堂,整個出殯的過程幾乎像是一場由台灣人民自發舉行的「國葬」。出殯的隊伍彷彿一場大遊行,而一路上都有長老教會牧師的陪伴與協助。8

從長老教會的角度來看,他們認為鄭南榕就是在追隨耶穌的腳步——犧牲自己、照亮他人;焚燒自己,照亮台灣的言論自由之路。他們也曾對我說,聖經上有一句話:「 一粒麥子若是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約翰福音12:24)

1987二二八紀念遊行
1987 年二二八事件40周年時,鄭南榕等人發起公開紀念行動,第一場在台南的遊行。
圖片左起為:鄭南榕、林宗正牧師、國大代表黃昭凱
(圖片來源: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臉書粉專/攝影:宋隆泉)

因此,長老教會不僅在鄭先生生前的運動中就是他的夥伴,在他殉道後,也成為我們家屬最重要的精神支撐。之後,牧師們仍不斷陪伴著我們。我們有時會去義光教會,唱聖詩、聽牧師講道、一起祈禱。那時我還沒受洗,只是慕道友,但我能深深感受到被完全接納的溫暖。大家就像兄弟姐妹般彼此扶持,所以我對長老教會始終懷抱無盡的感恩。我從未忘記,從鄭先生辦雜誌的時候開始,他們就全力支持,到後來也從未停止對我們的關懷,而我們之間的聯繫也從未中斷。

這就像我與昭慧法師之間的友誼一樣。這兩者之間並沒有衝突,都是愛,都是力量的來源。透過他們給我的力量,我才有更多能量投身公共事務,把這份溫暖關懷回饋給社會大眾。所以我也曾受弘誓學院邀請去分享,長老教會邀請我,我也會去分享。我覺得這之間沒有分別。如果問我與教界的關係,聖嚴法師那裡我也去過,也在法鼓山參加過禪修,向他學習許多。2008年他生病時,我去探望,他用他的方式安慰我那場選舉的失落。9達賴喇嘛來台時我也曾拜會;又因昭慧法師的引介,我也見過印順導師。10你會發現,這些宗教界的大前輩都是智者——他們都教人要善待自己、善待他人、善待萬物。佛教是這樣,基督教也是這樣。

辰瑋:您既然覺得佛教與基督教都曾給予您很大的幫助,那為什麼最後仍選擇在2018年於台南東門教會受洗呢?

葉女士:我要受洗的時候,其實有跟昭慧法師談過。當時內心是有矛盾的,受洗的心路歷程我後來也寫在《教會公報》上。為什麼我最後選擇受洗?其實過了這麼多年,我在思考事情時仍發現自己內心有太多「我」。我就在想,人活在世上,生命最終能交託給誰?人在面對臨終的痛苦時,又能把自己交給誰?

當時我有一位朋友臨終前痛苦不堪,問我:「我死後會去哪裡?」我安慰他說:「上帝會引導你,多向上帝祈禱。」我自己都驚訝,怎麼會脫口而出這樣的話。那位朋友聽了之後,決定要受洗,還邀請我在場觀禮。隔天他就請牧師到醫院為他施洗。如果用佛教的話來說,這就是「因緣俱足」。我看著他受洗,感覺他放下了世間的悲苦,得到了安慰。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宗教的力量。看過這麼多宗教師,我明白他們終究也要走到死亡的關卡。於是我也決定受洗。11

葉菊蘭女士受洗
2018.02.04,葉女士於台南東門巴克禮紀念教會,由羅仁貴牧師施洗。
(圖片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網/攝影:陳逸凡)

當時我覺得這是自己的選擇,但回頭看才發現,這或許是上天的安排。那位上天是誰?是釋迦牟尼佛嗎?還是冥冥之中的另一股力量?我覺得天地之間有一位上帝,所以我決定把自己交給祂。但後來也明白,不是我選擇交給祂,而是上帝揀選了我。我一生走來覺得自己很順遂,一路都有貴人相助,但為什麼?我覺得那都是上帝的作工。禪修需要長久練習才能體會無常,而上帝只用一句話就能安慰我們——祂說:「把自己交給我,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會保護你們。」這句話很簡單,卻讓我徹底安心,所以我就去受洗了。

受洗前我也請教昭慧法師,她說這樣很好,本來還打算來觀禮,只是後來因故未能出席。她給我很多宗教上的支持與指導。我也曾問她:「為什麼你們看到佛像要跪拜?」她說,因為他們是出家人,要一輩子學習度人、幫助眾生走向解脫之道,而釋迦牟尼佛就是引導我們解脫的導師,所以禮佛是對老師的尊敬。

我後來也是這樣理解的:我相信有一位創造宇宙萬物的上帝,祂教人要謙卑、要慈愛;而釋迦牟尼佛是一位偉大的宗教師,他自己悟得了「解脫之道」,並將這條道路教給弟子。他不是創造宇宙的神,而是教導眾生走向自由的導師。這樣理解之後,我內心就沒有矛盾了。這,就是我對宗教的看法。

基督教與佛教對台灣民主化的貢獻

辰瑋:就您的觀察,您覺得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基督教與佛教分別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又各自有哪些重要的貢獻?

葉女士:基督教的教派很多,其中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可以說是最積極參與公共事務、最具社會行動力的一個。從早期的「雛妓運動」到「推倒吳鳳銅像」事件,長老教會長期投入社會改革與人權倡議。他們也是最早對台灣前途表達立場的宗教團體,早在1977年8月16日就發表《人權宣言》,明確提出「讓台灣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的主張。這份宣言對台灣歷史而言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是宗教界對民主化最早、也是最勇敢的發聲之一。12

像高俊明牧師(1929–2019)因為隱匿施明德(1941–2024)而入獄,還有許多牧師也在美麗島事件中,為了保護黨外人士而遭到牽連。他們明知風險極高,仍選擇義無反顧地面對,這種精神讓人非常敬佩。因此,長老教會在台灣的民主化歷程中,確實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至於其他教派,情況就不太一樣,我接觸得比較少,也沒有深入研究;我所熟悉的主要是長老教會的部分。

佛教界的情況也很類似,只是教派更多樣。有些教團強調自我修行,有些道場則規模龐大,各有不同的重點。宗教的核心力量在於「教化人心」,也就是透過信仰讓人心淨化、社會更有秩序。這句話雖然常被宗教界使用,但我認為「人間佛教」體系正是最能實踐這個理念的。印順導師主張,佛教徒不能只是在家誦經念佛、遠離塵世,而應該「入世」——社會有困難時,要走入社會、參與改變。

印順導師的學生,如昭慧法師、證嚴法師,都延續了這個精神。她們各自以不同方式實踐「人間佛教」的理念:有人辦學校、辦醫院,以慈悲精神關懷社會;有人關心教育、性別、人權等議題,以思想與行動推動社會進步。慈濟如今規模龐大,自然也會受到更多社會檢視;而昭慧法師則始終堅持教育與公共參與,以一己之力投入社會議題,展現出人間佛教「覺悟眾生」的行動精神。

訪談後記:自由的信念與無畏的勇氣

葉菊蘭女士的生命歷程,是大時代下自由信念如何在苦難中得以延續的見證。她承繼鄭南榕先生「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遺志,將喪夫之痛化為投身公共事務的力量。在漫長的從政道路上,她接受了長老教會的陪伴,見證了其在台灣民主化進程中積極參與的入世精神,同時也從佛法那裡得到了「無畏施」與「內觀五蘊」的智慧慰藉。

這份來自不同宗教的愛與支持,讓她能以不執著去留的心態面對政治工作,並堅定地將這份溫暖回饋給社會。葉女士的故事,不僅是一則感人的個人成長史,更展現了在台灣人追求自由民主的道路上,為真理而捨身取義的無畏精神,為我們留下追求自由道路上最堅實的典範。 🌏

2024二二八遊行
2024年二二八事件77週年時,由鄭南榕基金會等團體發起紀念遊行。
第一排為:羅益世(左1)、李勝雄律師(左2)、林宗正牧師(中)及鄭竹梅(右1)。
(圖片來源:鄭南榕基金會臉書粉專/攝影:吳亭臻)

  1. 1994年,台北市政府為將原「七號公園」改建為大安森林公園,規劃拆除原址中央的觀音像。該觀音像具在地宗教情感與文化意義,但因附近台北靈糧堂施壓,市府擬未經公告移除,引發民眾反彈。昭慧法師聞訊後,立即號召信眾展開「觀音不要走」靜坐抗議,要求市府尊重宗教信仰自由與文化多樣性。在輿論壓力下,昭慧法師甚至曾考慮效法鄭南榕精神,以自焚護教。最終,市府決定保留觀音像,此事件增進了台灣佛教徒的公共意識,也促使社會反思都市規劃中的宗教空間權議題。

  2. 1998年,昭慧法師在台北市八德路的弘誓會館為葉菊蘭女士數次講解《心經》。

  3. 釋昭慧演講,陳悅萱紀錄,〈從佛家看烈火焚身〉,《弘誓》第117期(2012.06),頁28-38。https://hongshi.org.tw/article-view.php?code=D3BDCA6D63996EFCE791EE58546687A1#gsc.tab=0

  4. 葉菊蘭,〈我從社會運動到內觀修持的經驗分享──國際入世佛教協會年會開幕致詞〉,《弘誓》第89期(2007.10),頁4-6。https://www.hongshi.org.tw/userfiles/ethics/hongshi/mag/89/89-1.htm

  5. 有關葉女士對內觀的體悟,可參考:葉菊蘭,〈國際入世佛教協會年會開幕致詞—我從社會運動到內觀修持的經驗分享〉,《弘誓》第89期(2007.10),頁4-6。https://hongshi.org.tw/article-view.php?code=1D00F352868E132A9DB8588D862768F0#gsc.tab=0

  6. 鄭南榕信件原文:「這個月12日,是我35歲的生日。有許多人生中的理想應該在我們出生的這個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小島實現的,可是35年來,說是因為歷史的錯誤沒有實現。面對著我自己的女兒,我非常哀痛與憤怒。難道還要讓我自己的女兒繼續這樣子長大來受煎熬嗎?我與其他留在台灣的同一代的年輕父親們,難道沒有能力為下一代建一個更好的制度嗎?即使不能比美你們美國,也要能夠比美日本。」資料來源: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

  7. 1986年5月19日,鄭南榕與江蓋世、江鵬堅等人策劃舉辦主張解除戒嚴的「519綠色行動」,在台北市艋舺龍山寺聚集,鄭南榕因此行動被判處8個月有期徒刑。1987年1月24日,鄭南榕出獄後,隨即與《自由時代》雜誌社員工規劃紀念228事件40週年的活動,與陳永興、李勝雄等人籌組「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並發起「為二二八真相平反運動」,在台灣南北各地集會與演講。1987年4月16日,鄭南榕在台北市金華國中演講時,高呼:「我叫做鄭南榕,我主張臺灣獨立!」1988年10月,鄭南榕與黃明宗透過40天步行「全島行軍」,沿途演講與發起遊行活動,以推動「臺灣新國家運動」。1988年12月10日,《自由時代》因刊登由許世楷撰寫的〈臺灣共和國憲法草案〉,最終使得總編輯鄭南榕被指控「涉嫌叛亂」。

  8. 1989年5月19日鄭南榕的告別式由時任長老教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主持。

  9. 2008年3月22日是中華民國第十二任總統副總統選舉,葉菊蘭女士擔任民進黨的競選總幹事,選後聖嚴法師特別抱病給予葉女士關懷,過後不久,聖嚴法師即於2009年2月3日圓寂。

  10. 2001年3月15日,時任交通部長的葉菊蘭女士與昭慧法師陪同陳水扁總統前往台中華雨精舍向印順導師祝壽,並致贈「佛國瑰寶」賀幛一幅。

  11. 陳逸凡報導,〈走過坎坷葉菊蘭受洗〉(2018.02.06):「葉菊蘭說,慕道30多年始終未下定決心受洗,直到去年11月,親眼見證前農委會副主委戴振耀受盡病痛折磨,卻在受洗後展現活力喜樂,侃侃而談上帝同在,葉菊蘭即向女兒吐露自己見證神的力量,決心要受洗。」台灣教會公報網。https://tenn.org.tw/archives/32281

  12. 鄭南榕在〈臺灣的獨立與民主——紀念長老教會人權宣言十周年〉一文中也表示:「我的臺獨主張的啟示,來自十年前臺灣基督長老教會所發表的人權宣言。(…)在這個劃時代的歷史性宣言中,長老教會秉持一貫愛護鄉土的精神,敦促國民黨政權面對事實,將臺灣建立為『新而獨立的國家』。」引自:鄭南榕,〈臺灣的獨立與民主——紀念長老教會人權宣言十周年〉,《民主時代週刊》第197期(1987.11.07),收入鄭南榕著,鄭南榕基金會選文,《本刊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自由時代》雜誌編輯室報告文選》,頁86-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