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來台的人權勇士
──艾琳達教授訪談記
🌿關鍵字:美麗島事件、艾琳達、女性主義、宗教與政治、施明德
訪談簡介
本篇原為筆者碩士論文《印順導師人間佛教的傳承與實踐:以昭慧法師、性廣法師為核心》中的訪談記錄。本次專訪聚焦於艾琳達教授,這位跨海來台、深耕台灣人權運動數十年的行動者。琳達教授的生命歷程,是西方價值與東方社會相遇後,為民主與自由付出極大代價的見證。
本訪談詳述琳達教授如何參與「美麗島事件」前後的黨外運動,並探討她對施明德先生政治理念、紅衫軍事件及婚姻的看法。同時,琳達教授也以其跨國經驗,評論了台灣民主化進程中,長老教會、佛教等不同宗教團體在政治轉型與社會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
經艾琳達教授同意,我們將此篇訪談略經修飾後刊登,期盼能藉由這位「異鄉異議者」的視角,為台灣民主歷程留下一份珍貴的歷史印記。1
──張辰瑋
2025.11.26
(2024.02.02 拍攝於政治大學達賢圖書館)
受訪者簡介
艾琳達(Linda Gail Arrigo),1949年出生於美國維吉尼亞州。1963年因父親Joseph Arrigo派駐台灣美軍顧問團,全家隨行移居台北。1966年畢業於台北美國學校,後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就讀,1972年取得學士學位,1975年獲史丹佛大學人類學碩士,並於1996年完成紐約州立大學社會學博士學位。
1968年,艾琳達與第一任丈夫、台裔美籍移民George結婚,翌年生下長子 Roger。1975年她回台進行女工生活研究,期間因結識陳菊(1950–)而投入黨外人權運動。為長期留台參與社會運動,她於1977年與第一任丈夫離婚,1978年與施明德(1941–2024)結為政治婚姻。1979年「美麗島事件」發生後,施明德被判無期徒刑,艾琳達則遭國民黨政府強制驅逐出境。之後她在美國和其他國家間奔走,為台灣政治犯爭取國際關注與援助。
1990年施明德獲釋後,艾琳達重返台灣,但因政治理念歧異,兩人於1995年離婚。返台後,她先後擔任民進黨發言人(1991–1993)、台灣綠黨國際事務部主任(1997–2007),以及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助理教授(2007–2012)。
長期以來,艾琳達致力於民主、人權、環保與性別平等議題,關注社會運動的跨文化連結。2012年退休後,她仍持續參與公共事務,並以其跨國經驗關懷台灣民主化歷程。作為跨海來台的人權勇士,她見證了台灣社會民主化的過程,也以知識分子與行動者的雙重身分,留下了屬於她的歷史印記。
施明德先生與台灣民主運動
辰瑋:老師您長期參與台灣的民主運動,也親身見證了施明德先生的政治歷程。您怎麼看待他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的角色?
琳達教授:施明德在1992年第一次參與台南的立委選舉,那個時候他受到很多人擁戴與期待,也代表著從威權邁向民主時代的一種象徵。他1990年出獄後非常受歡迎,許多人都覺得他像是民主的英雄。但我也覺得,他後來提出的一些主張有點理想化,像是早期就主張要讓金馬變成「非軍事區」,這雖然是和平理念,但在當時政治環境下還有點不切實際。
我是在1995年6月正式和他離婚的,不過其實早在1993年時,我們就已經漸行漸遠。我們的婚姻算是一種政治婚姻,我原本希望他能在民進黨中扮演理性而關鍵的角色,但他當上立委之後,越來越多國民黨的人主動接近他、拍他馬屁,他後來身邊的很多支持者也都傾向藍營。他慢慢失去了是非判斷,被人捧得太高。
施明德早期的確有政治智慧,他提出「大和解」和「和平路線」,在理念上是超越仇恨、值得肯定的。不過那個時期他要競選立法院長,政治上必須與新黨合作,新黨又是強調統一的政黨。雖然他仍堅持台獨立場,但為了爭取支持票,也不得不採取和解策略。最近新聞又提到這件事,趙少康說當時新黨的21票都投給施明德,反倒是民進黨自己跑掉一票——那是張晉城,大概是受了國民黨的好處。從這些細節就能看出,「大和解」雖然有政治算計的成分,但同時也代表他試圖超越政治仇恨,尋求更高層次的和解與對話。2
施明德最近過世(2024年1月15日),我看了一些他過去的訪談影片。3他說自己是一個很孤獨的人。我覺得那是真的。他被關那麼久,心理上很難完全恢復正常的人際互動。他不太懂得分辨誰是真心關心他,誰只是利用他。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他被卷入紅衫軍運動——那是一場被紅藍兩方政治力量共同利用的事件。紅衫軍後期的成員中,有許多人與中國關係密切。林正杰(1952–)當時是紅衫軍理事長,同時又是中國統一促進黨的黨主席。4我懷疑施明德當時想藉紅衫軍表現「和解」姿態,甚至討好中國,但那樣的和解根本不可能是對等的。
辰瑋:施明德先生的信仰是天主教對嗎?他與各宗教的關係如何?
琳達教授: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施明德對外一直說自己是天主教徒。1月14日(他過世前一天),我們還在濟南長老教會為他舉辦了一場祈禱會。我和他一起做運動初期相處了一年半到兩年,後來回到台灣又有兩三年時間來往,但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信仰,也沒看過他祈禱或去教堂。我知道他家族應該有西班牙血統,也許家族文化中有天主教背景,但他本人沒有宗教傾向。倒是我們那時候為了協助陳菊逃亡,曾與一些天主教傳教士接觸,他們的立場和長老教會比較接近。至於施明德,他從沒談過宗教信仰,不論是天主教、佛教或道教都沒有。
以留在台灣從事政治運動。
(圖片來源:《花媽心內話》5)
辰瑋:那他在經歷政治受難與牢獄生活後,有尋求過任何宗教上的慰藉或心理諮商的幫助嗎?
琳達教授:沒有。他一直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性格,早在反抗時期他就篤定自己會被國民黨殺掉。他把死亡看作是命定的事,這種心態很深刻地影響了他的一生。
辰瑋:那麼當時其他美麗島政治受難者,有從宗教界得到什麼幫助嗎?
琳達教授:我跟陳菊比較熟,所以知道天主教的郭佳信神父(Ronald J. Boccieri, 1931–2015)曾試圖保護她,把她藏起來。6那個年代佛教團體普遍比較親國民黨,因此幾乎沒有人願意碰這些議題。除了長老教會之外,幾乎沒有宗教團體願意公開支持政治受難者。
長老教會當時會舉辦受難者家屬祈禱會,我也參加過。那在當時非常重要。只是我在美麗島事件後被驅逐出境,有十年不能回台灣,對一些細節並不了解。我後來在海外為台灣政治犯奔走,試圖讓他們獲得國際關注,也參與了許多美國台灣人長老教會的活動,尤其在加州。當時許多外國長老會知道台灣教會被政府壓迫,也努力替台灣發聲,從南美、北美到非洲都有串聯。台灣長老教會也是 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普世教會協會)的成員,所以他們能在國際上替台灣發聲。當時在美國,不只長老會,Reform Church(改革宗教會)等有歷史淵源的教派也都支持台灣的黨外人士。7
紀念彼此為為台灣民主受苦的公義弟兄。
(圖片來源:施明德臉書)
弘誓學院的社運沉澱日
辰瑋:那老師又是怎麼認識佛教界的法師們的,例如昭慧法師?
琳達教授:我應該是先認識傳道法師(1941–2014)的。1992年施明德參選台南立委時,傳道法師與何宗勳(1966–)在當地發起「淨化選舉」運動,我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他們的。9
後來,大概是在公元2000年之後,我才認識昭慧法師。具體時間我已經忘了,大概是在某場環保運動裡。1997到2007年間,我擔任綠黨的國際事務部主任,當時在許多街頭活動中都常見到她的身影。2007年之後我到台北醫學大學教書,工作太忙,也就沒有再那麼常上街頭。當時我們還不熟,是後來參加弘誓學院的「社運沉澱日」後,才開始比較固定有交流。8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完全不怕被貼政治標籤。一般宗教人物很怕被看成「政治性太強」,但她不是。她敢走在前線,敢與抗爭者同行,這在佛教界非常少見。
辰瑋:老師請問您大概是從哪一年開始參加弘誓學院的社運沉澱日的呢?
琳達教授:我大概是從2013年,也就是十年前左右開始參加的。那時我已經沒有在教書,有比較多時間。社運沉澱日裡有些人是我從美麗島時期就認識的老朋友,我每年都會去,因為可以重新見到舊友,也能認識一些不同領域、比較年輕的社會運動者。
不過我對「社運沉澱日」也有一點小抱怨。我跟昭慧法師說過,我是想來參加「社運日」,但我沒有想要「沉澱」。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就能沉澱,我去那裡是想觀察大家最近在做什麼事情、了解新的社運動向,也想討論一些比較大的政治問題,像統獨議題。
何宗勳在環保運動上非常盡心,我很佩服他,他過去也幫過我很多忙。但他不太願意那麼政治化,而參加沉澱日的大部分人其實也比較接近民進黨或獨派。我雖然支持台獨,但我一直想與統派的人對話。早期我也認識一些統派婦運人士,所以我雖然每年都去弘誓學院,但關心的焦點不太一樣。我希望多談些政治問題,比如中國到底是怎麼滲透台灣的。
像去年年底(2023年12月30–31日)那場社運沉澱日,我也有問昭慧法師:「為什麼台灣多數佛教團體都比較親中國?中國迫害人權、迫害宗教徒、甚至迫害達賴喇嘛,為什麼台灣的佛教界幾乎沒有發聲?」昭慧法師回答說,中國會用各種方式攏絡這些佛教團體,所以他們不敢與政府起衝突。她還舉星雲法師為例,說他去中國時似乎與內部官員達成了某種協議,讓佛光山可以在中國活動。我也不太確定實情是不是如此,但那是我聽她的分析後留下的印象。
辰瑋:我之前訪問昭慧法師以及何宗勳老師時,他們都有提到不太想過度涉入統獨議題,是希望讓社運的空間更大、能與各黨派對話。您怎麼看?
琳達教授:對,何宗勳大概是這樣的想法,但昭慧法師的立場相對更直接。她在沉澱日時就說過,她反對中國的一些作為,並不是從統或獨的政治立場出發,而是從基本人權的角度出發。她說,如果中國真的能保障自由民主,她也不反對統一。這就和獨派的基本意識形態不同,她講的是一種「道德價值」。
所以她不會特別訴諸民族情感,不會說「因為我是台灣人就一定要講台語」,也不會說「中國有五千年的文化」那類話。這些她都不太在意。她更關心的是普世價值——自由、人權、尊嚴,而不是血緣或文化情緒。這點我非常欣賞。
所以我還是很感謝昭慧法師和何宗勳。他們願意每年都花這麼多時間和心力舉辦社運沉澱日,讓我們有那麼好的環境可以交流。弘誓學院有宿舍、有餐廳,法師自己還會親自接待大家、聊天、吃飯,每次都招待得太豐盛了。我很珍惜這個場合,也很感謝他們一直維繫著這樣的社群。
(圖左一為筆者,圖中為昭慧法師,圖右一為艾琳達教授)
(圖片來源:弘誓學團)
對台灣女性主義的看法
辰瑋:老師您覺得台灣女性主義的發展有什麼特色?佛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琳達教授:我對佛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了解得不算多,但從各大佛教團體觀察,我知道台灣的出家人其實大多是女性。她們選擇出家的原因,有思想上的層次,也有生活上的層次。某種程度上,女性出家本身就是一種女權的展現——她們追求的人生目標不是物質層面的,而是更精神性的追求。
不過,作為一個外國人,我覺得台灣的女性主義在發展上多少有點避開「兩性關係」的議題。但在佛教中這並不特別奇怪,因為佛教本身比較傾向「unisex」(不分性別)。出家之後剃光頭、穿袈裟,男女看起來都一樣,也就刻意不再強調性別差異。這樣的修行方式,某種意義上也是在追求平等。
我對台灣佛教中女性的整體處境雖不算熟悉,但直覺上應該比其他國家好很多。像證嚴法師在慈濟中擁有那麼崇高的地位,這在其他佛教國家幾乎沒見過。
不過,如果說到佛教以外的台灣女性主義,我其實沒有那麼欣賞。媒體常稱我為「新女性」,但我覺得我跟台灣所說的那種「新女性」並不一樣。2000年以後,我覺得台灣的婦女運動其實是倒退的。整個社會變得非常物質主義,強調女性也要能賺錢、買房、買車,好像那才叫成功。但實際上,在基層勞工裡,六、七十歲的男女薪資差距到現在仍然沒有真正平等。
我覺得台灣、日本、韓國這三個亞洲國家,都變成一種「sexless」(去性慾化)的社會。這很讓我驚訝——年輕人有自由,但卻越來越不想約會、不想結婚。從人類學的角度來說,情感與慾望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之一,可是這幾個社會卻把它壓抑掉了。我認為這是資本主義過度膨脹的結果:人們都變成了沒有慾望的小螺絲釘,失去了私人生活與感性能力。美國社會也有這種傾向,但台灣、日本、韓國的情況更嚴重。這是屬於馬克思式女性主義的一種批判。
另外,我對台灣社會看待MeToo運動的態度也有些不同意見。去年在社運沉澱日,我還特別跟昭慧法師辯論過這件事。我覺得大家對這個議題太過敏感了。我的立場是:性氾濫其實不一定是壞事;反而是MeToo讓男女雙方都背負過多的精神壓力。很多指控其實並不成立——They wouldn’t need to have blown it up.(他們不需要那樣去摧毀一個人。)
我覺得台灣的Me Too和美國的Me Too已經不太一樣。美國的Me Too是針對「權勢性騷擾」,也就是老闆對員工、老師對學生,用權力逼迫對方,那當然是違反意願、應該被譴責。但如果只是有人對你曖昧,而你也沒有明確拒絕,那這之中也有你的responsibility(責任)。在很多法國電影裡,男女之間的調情、互動、模糊曖昧,其實是人性的一部分。若現在所有的調情都被視為有罪,生活的樂趣就少了很多。
辰瑋:老師您的傳記《美麗的探險》中提到,您與施明德先生離婚時,特別召開記者會,還當場摔花瓶,引起社會關注。10這背後是想表達什麼意思呢?
琳達教授:那是因為當時媒體很多都故意扭曲報導。他們說我因為嫁給施明德才出名,讓我在做社會調查時比較容易,或是說我能出席各種場合,是因為立委們主動邀請我。但其實我的很多行動都與他無關。施明德不喜歡跑基層拜訪選民,但我很喜歡與民眾面對面,聽聽不同的聲音。
我們之所以決裂,是因為有一次一起去南非考察民主化進程。那趟原本是要研究人權組織,但施明德卻帶了一堆記者同行,焦點變成他是否要選總統。結果到了南非,他晚上都去喝酒,早上又起不來不去開會。大家本來都說他是「台灣的曼德拉」,結果到了那裡他根本沒好好研究曼德拉的政策,這讓我非常失望。
更令我生氣的是,這趟行程是張旭成(1936–2023)規劃的,他是國民黨臥底,由許信良(1941–)找進民進黨的。我調查過他的背景,知道他早在美國時期就已替國民黨工作。李登輝執政時他不受重用,後來被許信良「招降納叛」。我當時警告施明德要提防這個人,但他不信。結果南非之行完全被國民黨利用,我氣得要命。
從南非回來後,施明德立刻宣布任命張旭成為民進黨第一任駐美代表。我當場就對他說:「從今天起,我們之間不會再有往來,半年內我就要跟你離婚!」後來媒體又造謠說我是因為嫉妒李昂(1952–)才離婚,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所以我開記者會宣布離婚時,特地摔花瓶,是要表明:「不論你有多偉大,我都不會當你的花瓶!」因為很多人認為他娶了一位外國學者太太,就像擺了一個漂亮的裝飾品。我就用摔花瓶作為我的「離婚儀式」,向社會宣告: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辰瑋:這也可以說是老師您作為「新女性」的一種宣言與行動吧?
琳達教授:可以這麼說。我就是要讓大家知道——不管你多有名、多重要,我都不會當你的花瓶。
宗教團體在民主化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辰瑋:請問您對台灣佛教在民主運動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有何看法?相較於長老教會而言呢?
琳達教授:我在美麗島事件之後,有十年的時間無法回台灣,直到1990年才回來。當時剛解嚴不久,各種倡議團體紛紛出現,但宗教團體之中仍以長老教會最為突出。因為那時的政治環境仍然很危險,國民黨仍掌握各種取締手段,而長老教會卻仍敢公開表達立場。
不過,佛教界裡也有少數僧人願意站出來。像萬佛會龍泉山寺的釋迦宗聖法師(1948–2012),我和施明德就是在早期抗議活動中認識他的。11施明德出獄後,我們還曾特地去拜訪龍泉山寺。那個時候仍然充滿風險,但宗聖法師敢在佛教內部宣揚台獨思想,還帶信徒參加我們的遊行活動。這樣的勇氣在當時非常罕見。12
整體而言,台灣的傳統宗教團體當時都不太敢在政治上表態。高雄的佛光山我也去過,因為我第一任丈夫的哥哥捐了不少錢給星雲法師。後來我才知道,星雲法師是國民黨員,也有很強的黨國情結。雖然在寺廟內看不出這種政治氣氛,但他們基本上不會挑戰政權,而是在政府面前維持一種溫和的合作關係。
所以在1990到1992年間,我觀察到佛教中敢上街頭的,多是一些新興宗教團體;但與長老教會相比仍屬少數。長老教會早已長期與黨外運動合作,甚至可以說是台灣民主運動的先鋒——比許多黨外人士更早明確表達政治立場。
我自己其實在認識施明德之前,就已經與高俊明牧師及他的助理 Elizabeth Brown(包珮玉牧師)相識。美麗島時期,我也認識蕭美琴的父親蕭清芬(1935–2021),他在事件中積極營救被捕人士,我曾到他的辦公室與他討論過對策。後來他被迫流亡美國。由此可見,長老教會在那段時期的角色非常明確——他們是台灣人權與民主的堅定後盾。
至於天主教,我也頗為熟悉,但除了少數異議神父之外,多數仍站在黨國那一邊。
到了2000年之後,民進黨執政,街頭抗爭變少,我反而覺得佛教界只剩下昭慧法師還會上街頭。其他團體似乎都不再活躍,不知道是何原因,或許可以作為未來的研究課題。萬佛會也只活躍了兩、三年,後來嘗試成立政黨(真理黨)參選,但信徒逐漸減少而被邊緣化。13可能因為他們的台獨立場太鮮明,而支持台獨的人並不一定想與宗教綁在一起。
另外,我還注意到台灣的廟宇文化與政治有著密切的互動。幾乎每座廟都有政治人物題匾,從李登輝、連戰、宋楚瑜到陳水扁時期,我在深坑附近的廟裡都見過。14這些牌匾很具象地反映出地方宗教與政治權力之間的連結。至於佛教方面,我也在南投中台禪寺看到過連戰題的匾額。15這些現象都說明,宗教與政治在台灣社會的關係其實非常緊密。
辰瑋:老師您看過這麼多國家的例子,覺得宗教團體在一個國家民主化的過程中,可以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琳達教授:宗教團體在政治轉型中通常扮演很關鍵的角色。
第一,它能提供政權的 legitimacy(合法性)與 moral concern(道德關懷)。在戒嚴時期,國民黨透過掌控宗教與其他意識形態,維持政權的正當性。我們在美麗島運動時要做的,就是打破這種「假合法性」。但要突破這種體制其實很困難,因為媒體與民眾的思維長期受國民黨影響。正因如此,當長老教會與佛教界的個別人士敢於挑戰國民黨的權威時,這具有極大的象徵意義。
第二,宗教團體能影響社會的價值取向。政治往往牽涉利益與交易,如果宗教團體能維護正直與道德原則,就能形成一種「清廉的公共文化」,讓政治人物不再只考慮個人利益。民進黨掌權後,其實也需要被這樣的價值觀監督。政治資源是一塊龐大的利益餅,雖然多數是合法的,但要如何分配工商業發展、教育與社會公益的比例,仍需要仰賴「正派的價值觀」作為引導。
第三,宗教也對環保運動產生了重大影響。戒嚴時期台灣幾乎沒有環保意識,許多工廠直接把廢棄物排入河川。一直到1990年代以後,民主化推進,公民意識抬頭,環保運動才逐漸成形。在這之中,佛教團體的貢獻特別明顯。佛教長期提倡節制欲望與簡樸生活,也更強調「人與自然共生」的倫理觀。這比基督教更貼近環境倫理的思維。因為要留給下一代乾淨的環境,本身就是一種道德責任。
訪談後記:人權勇士的獨立宣言
本篇對艾琳達教授的訪談,呈現了她作為「人權勇士」的獨特視角。她坦率回顧與施明德先生的「政治婚姻」始末,也表達了她對台灣政治發展的看法。琳達教授深度比較了台灣民主化中宗教團體的角色,肯定長老教會的堅定,也提及佛教界對政治議題的迴避與親中現象。此外,她也以人類學視角,批判台灣社會過度物質化與女性主義運動「去性慾化」的文化現象。這些獨特的見解,都讓本篇為台灣的社運與價值觀變遷,留下了深刻的見證。 🌏
參:艾琳達口述,林佳瑩撰寫,《美麗的探險:艾琳達的一生》(A Beautiful View From the Brink: Linda Gail Arrigo and the Taiwan Democratic Movement)(新北:遠景,2011)。↩
1996年1-2月,時任民進黨主席施明德投入第三屆立法院長選舉,為了打敗國民黨的提名人劉松藩,民進黨與新黨提出「大和解」,意圖以在野黨的身分掌握立法院的控制權,但在第二輪投票時,劉松藩獲82票,施明德獲81票,張晉城廢票1票,使得施明德未當選立法院長。此次事件俗稱「二月政改」,張晉城事後也被開除民進黨籍。↩
施明德先生於2024年1月15日過世,在本訪談之前兩週左右。↩
林正杰於1974年就讀東海大學政治系四年級時加入國民黨,但在1975、1977、1978年的選舉中皆為黨外人士助選。1991年林正杰因民進黨通過「台獨黨綱」而退出民進黨;2005年與張安樂組織中華統一促進黨,擔任黨主席;2011年再度恢復國民黨籍,2019年退出國民黨。↩
林倖妃,《花媽心內話:陳菊4000天》(台北:天下雜誌,2017)。↩
郭佳信為美國瑪利諾外方傳教會神父,曾在1968-1979年間擔任彰化埔心羅厝天主堂本堂神父。1977年,陳菊因從事黨外運動而遭到警備司令部通緝,郭佳信神父將她藏在羅厝天主堂後面的修道院,6月23日陳菊被逮捕後,郭佳信神父致電美國駐華大使安克志,迫使警備總部放人。1978年陳菊第二次被通緝時,再度藏匿在羅厝天主堂,但最終依舊被逮捕。1979年郭佳信神父回美進修後,就被國民黨政府禁止入境,直到1994年才得以自由來台。↩
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時任台灣長老教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因協助藏匿施明德而受到牽連,被判刑七年有期徒刑,並於1980-84年間入獄。入獄期間,普世教會協會、世界改革宗聯盟(World Communion of Reformed Churches)皆有關心此事,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還曾派遣駐台特使探監。↩
「社運沉澱日」是自2010年起,由何宗勳與昭慧法師共同發起,在弘誓學院定期舉辦的社運界人士交流活動。旨在為NGO工作者及社運參與者(如美麗島事件關懷者)提供一個聯誼、沉澱與放鬆的空間。聚會每年舉辦一至兩次,讓人們在此沉澱、交流經驗、互相支持,延續社運熱忱。↩
1993年9月,中華民國道德重整協會發起「乾淨選舉救台灣」運動,目標是打擊貪汙賄選,為達跨黨派目的。此運動透過宗教力量合作,於成立地方籌備委員會。何宗勳先生擔任台南執行長,並成功與佛教界的傳道法師及長老教會的冬聰凜牧師合作推動。↩
艾琳達口述,林佳瑩撰寫,《美麗的探險:艾琳達的一生》,頁303-309。↩
在艾琳達教授的記憶中,她是稱他為Golden Spear(金矛法師),這可能是宗聖法師的英文別稱。↩
釋迦宗聖,俗名蕭志宏,1962年14歲時於台南大仙寺依止淨悟虛空館上師出家。1981年,釋迦宗聖成立「萬佛真理促進會與萬國佛教會」(簡稱「萬佛會」);1985年在新北土城創立龍泉山寺,成為萬佛會的總部,並設立「台灣國之音」,宣揚台灣獨立建國的理念。在1980年代,萬佛會的支持者會上街頭參與抗爭,參與各類社會運動,聲援政治受難者。↩
1990年9月,萬佛會成立真理黨,並曾投入到1991年的國大代表選舉、與1992年的立法委員選舉當中。2020年4月29日,由於未於《政黨法》施行後期限內申請成為法人,真理黨遭內政部公告廢止備案。↩
深坑集順廟的正門口掛有陳水扁於民國92年12月題的「育德尚仁」匾額。↩
2011年中台山落成十週年時,國民黨立委郭素春代表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致贈賀匾「法幢高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