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台神愈來愈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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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字:台灣神學院、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神學教育、保守化、自由神學


最近,長老教會神學界又對台神的定位在網路上有著「激烈」的討論。當我被網友問到:「為什麼台灣神學院越來越趨向保守?」我的回答是:「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台神一直都是很保守的,沒有改變過。

日治時期北神、南神的立場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現在有三間培育牧者的神學院:台灣神學院(前身為台北神學院)、台南神學院、玉山神學院,還有新竹聖經學院亦是培訓信徒領袖與傳道同工的教育機構,而在長老教會的百年發展史中,南神與北神的發展始終有不同的路徑與想法。

1869年,馬雅各醫師(James L. Maxwell)在府城、旗後設立的「傳道者養成班」,是台灣南部最早的神學教育場所。1876年,巴克禮牧師(Dr. Thomas Barclay)將兩者合併,在府城成立台南大學(神學校),作為培訓傳道人的高等教育機構,後來經歷日清的政權交替,巴克禮牧師依舊沒有放棄傳道與興辦神學教育的想法。1903年,神學校搬遷到現今東門路校址,並在1913年改名為「台南神學校」。

北部的神學教育起始,則是源於1881年馬偕牧師(Dr. George Mackay)回加拿大述職時進行籌款,後來在淡水建立了「理學堂大書院」(Oxford College)。1907-1916年間由約美旦牧師(Rev. Milton Jack)主持校務,便於1914年將神學校遷至雙連(現址為台北馬偕醫院),並改名為「台北神學校」。自1912年開始,北神和南神就有在討論兩校合併的事項,並希望聯合學校設在台北的新校址,但因受到巴克禮牧師的反對而無疾而終。

1912年的理學堂大書院
1912年的理學堂大書院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日治末期,台南州教育課要求台南神學校比照台北神學校,由日籍牧師接任院長,意圖加強控制宗教教育。當時的台南教士會因堅持不從,選擇於1940年6月11日決定停辦學校。亦即台南教士會(主要都是蘇格蘭宣教士)不輕易向當時的皇民化教育政策妥協,但是主導北部教會發展的加拿大、美國宣教士對日本政府採取妥協立場。

但在皇民化運動期間,南北兩校無論採取什麼立場,最終都被迫停校。1945年日本戰敗後,北神隨即復校,並且因為當時長老教會內部有南北大會合一與自立的運動,南北神聯合成為「台灣神學院」的構想再度被提出。但在實行過程中,南部的教師與學生覺得合併案重北輕南的傾向太嚴重,因此在1948年原本在台神任教的滿雄才牧師和南部學生就離開台神回南部,並重新將台南神學院復校。因此雖然北神已經改名叫「台神」,但記得這段不愉快歷史的南部老會友還是會「親切地」將它稱之為「北神」。

戰後台神的主導者孫雅各牧師

戰後影響臺灣神學院發展一個非常關鍵性的人物就是加拿大長老教會的宣教師孫雅各牧師(Rev. James Dickson)。1孫雅各牧師從二次大戰結束後,於1947年接任台神院長。孫雅各-孫理蓮(Lillian R. Dickson)夫婦對臺灣的宣教事業有極大的貢獻,但我們也必須要承認孫雅各夫婦之所以在臺灣能夠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孫雅各牧師和蔣介石夫婦的私交非常密切。2

根據網路上可以追溯到的資料,早在1951年孫雅各牧師透過中原大學創辦人賈嘉美牧師(James R. Graham III)與蔣介石夫婦見面,在那次見面中,蔣介石因對孫雅各有極佳的印象,因此同意開放山地宣教,且僅准許長老教會從事山地宣教。3此外,當局也允許孫雅各將台神遷到陽明山管理局下轄的仰德大道上(台神現址),就位於國安局的旁邊。當教會的領導者與當時的獨裁者蔣介石關係如此密切時,孫雅各主導的神學教育當然就往保守的方向前進。

孫雅各牧師死後葬在台灣神學院禮拜堂邊,其墓碑就是由蔣介石題字,孫理蓮牧師娘死後葬在孫牧師旁,其墓碑則是由蔣經國題字。在台灣歷史上,夫婦的墓碑由蔣家父子題字,是絕無僅有的紀錄,也顯示孫雅各與蔣家關係之密切。

台神禮拜堂旁的孫雅各與孫理蓮墓
台神禮拜堂旁的孫雅各與孫理蓮墓,
墓首是蔣家父子為其題字「弘道流芳」與「弘教遺芬」。
(2026.04.13某台神校友協助拍攝)

北部教會的保守派體質

按照教會歷史學家徐謙信牧師的紀錄,1950年左右,南北大會討論合一問題,其中最關鍵的爭議點就是台灣神學院的存廢。當時單單高雄中會一個中會,其堂會數、會員數就比北部大會全部的總額要多,戰後台灣神學院經營困難,專任老師僅存二人,南北合一之後,北部大會代表擔心在南部教會堅持下,會將北部的台灣神學院關閉。因此,由黃武東牧師出面協調,保留北部大會,以促進南北合一。現在的總會官方歷史解說,北部大會保留乃是因為管理北部財產,事實上,保留北大的唯一理由,是為了台神的存廢問題。4

然而,由於台灣政治經濟發展逐漸以台灣北部為中心,因此北部大會發展迅速,特別是當年教士會在台北市區購買的大批土地極有價值,5因此掌握北部大會,就等於掌握整個長老教會的錢與權。

這時候就不能不提號稱「七星上將」的陳溪圳牧師。根據廖安惠的碩士論文後面的訪談稿顯示,戰後的北部牧師對於陳溪圳的評價多屬負面,認為他在日治時期支持日本殖民政府的皇民化政策,戰後又成為國民政府的忠實支持者,「靈巧像蛇」大概是最溫和的評語了。6連周聯華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反共愛國護教聯盟」,陳溪圳在裡頭長年擔任幹部。這位靈巧像蛇的牧師是七星中會、北部大會實質的領導者,因此博得「七星上將」的外號。7想當然爾,陳溪圳牧師當然也在台灣神學院的發展上介入甚深。

北部教會得益於台灣政經發展,逐漸在財務、教勢領先南部教會。當北部教會的會友的比例由愈來愈中產階級組成,會友當中有高比例的公教人員,甚至是簡任或政務官員也成為會友,教會當然就愈來愈保守,小會長老不准牧師在台上講政治時有所聞。在我長年的經驗中,長老教會的堂會發展與神學院發展是息息相關的,當教會保守,神學院自然也是保守的。台神第一位取得新約博士的校友駱維仁博士,從美國學成歸國,他主張自由、多元的神學立場,甚至邀請台大哲學系教授陳鼓應來台神演講批判基督教,此風格不受北部教會當局所喜愛,最終駱維仁博士只好自己離開台神轉往聯合聖經公會事奉。

神學本質的大轉向

台灣神學院雖然保守,但好歹課堂在形式上有多元論辯、對話討論的空間。在我觀察,影響台灣神學院近年來實質的保守轉向,最嚴重的影響就是一群輕視知識的牧師對自由神學的反撲。最具體的事物就是反同牧師控制董事會。

2010年代以降,當台灣教會開始串連反民法修正、反同婚運動時,一群長老教會牧師也開始進行另一種串連。他們主張,長老教會之所以不增長,就是因為長老教會內自由神學橫行,因此要解決長老教會不增長的困境,就要把兩個屬靈破口堵住。第一個破口就是各地的大專中心工作者,他們指控大專中心工作者因為自由神學散布挺同的錯誤思想。這就是為什麼過去幾年某些中會開始縮減大專工作者編制、刪減大專中心預算、塞入自己人去當大專工作者,甚至故意不讓某位大專工作者封牧(該中會議長二週前還稱讚此名大專工作者是「將才」),使用這些垃圾步,在背後卻被他們認定是屬靈爭戰。

台神已有百年校史,但其未來令人擔憂。
台神已有百年校史,但其未來令人擔憂。
(2026.04.13某台神校友協助拍攝)

第二個破口就是散佈自由神學的神學院。清洗神學院自由神學的方式,首先就是盡力排除他們眼中的大毒草──鄭仰恩老師。當林鴻信老師卸任院長後,台神董事會故意跳過學養、資歷都無人能出其右的鄭仰恩老師,選擇陳尚仁擔任院長,董事長對教授會的解釋是:台神接班需要年輕化。問題是當年鄭仰恩老師未滿55歲,正值學術、能力、經驗的頂峰,董事會卻以「老」為理由來排除接班,大家心知肚明其實背後真正的理由就是因為鄭仰恩老師挺同。甚至有董事明白說出:挺同的院長募不到錢啦!

掌握神學院不僅要掌握院長,掌握神學院董事會更是重中之重。現任的台神董事長,根本不認同長老教會的改革宗神學,是個十足的靈恩教會增長派。找這種人擔任台神董事長,顯示長老教會內的極右派已經牢牢掌握住董事會,我看未來十年這個態勢都不容易改變。

當教會想要控制神學院

當我受派去各教會為不同的神學院募款時,我常說:神學院與教會如同是兩個輪子與皮帶之間的關係,當教會進步,神學院才會進步,當神學院進步,教會才會進步,反之亦然。當一群對神學思想沒興趣,甚至是神學無用論者擔任神學院董事時,我擔心的不是神學院保守不保守,而是神學還能不能存活,那才是問題勒!🌏


  1. 孫雅各牧師是美國人,但受加拿大長老教會差派擔任宣教師。
  2. 李貞德,〈從師母到女宣──孫理蓮在戰後臺灣的醫療傳道經驗〉,《新史學》,16卷 2期,頁 95-151。
  3. 萬育莘,〈上帝捷足先登:戰後初期山地管制下的傳教管理(1945-1960)〉(台北: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21)。
  4. 黃武東,《黃武東回憶錄》(台北:前衛出版社,1989)。
  5. 中山北路從今天的民生西路以北一直到基隆河邊都是教士會所購買的土地。今天的台泥總公司就是當年的台神校舍。
  6. 廖安惠,〈北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新人運動之研究〉(台南: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1996)。
  7. 曾慶豹,《約瑟和他的弟兄們:護教反共、黨國基督徒與臺灣基要派的形成》(台南:教會公報社,2016),頁 334-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