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撒旦教基本要點與臺灣發展史

劉昊
臺灣撒旦主義聖殿的創辦人兼主要發言人

🌿 關鍵字:現代撒旦教、臺灣撒旦主義聖殿、人本主義、無神論、生命觀


什麼是「撒旦教」?

相信一提到撒旦教,普羅大眾第一想到的幾乎都是一群身穿黑斗篷躲在廢墟、地下室、洞穴、墓地,舉行獻祭動物、兒童、活人的儀式;喝血、雜交、畫著各種神祕符號,企圖召喚惡魔或統治世界,又或者某種在黑暗中操弄世界的邪教。然而,真正的撒旦教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現代撒旦教普遍為無神論或不可知論,並且崇尚人文主義、智慧、獨立思考,將「撒旦」視為一種對抗威權、追求個人自由與理性的符號,而非真實存在的神靈。之所以選擇「撒旦」一詞,是取自其希伯來文原意「對手、反抗者、控訴者」等含意,並引用其偉大叛逆精神,猶如普羅米修斯盜取文明火種造福人類,被宙斯懲罰日復一日啄去肝臟的刑罰,撒旦也不惜被懲罰甚至陷入火湖永世折磨,也要將辨識善惡之力(禁果)賜予人類。

安東‧拉維
安東‧拉維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現代撒旦教起源於1966年4月30日,在美國舊金山成立,由安東‧拉維(Anton LaVey)所創辦的「拉維揚撒旦教」(LaVeyan Satanism),又稱「撒旦教會」(Church of Satan),提出一套崇尚世俗與肉體;反對靈性與神性概念的思想,將原先於歷史中亞伯拉罕信仰用於相互指控異端或是抨擊異教的「撒旦教徒」一詞從貶義詞,轉變成一種驕傲的自稱,並逐漸隨著媒體報導而發展茁壯。此後在2013年另一個活躍於公眾視野與熱衷於公益活動的現代撒旦教巨頭「撒旦聖殿」(The Satanic Temple)成立,不斷藉由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在各種公眾場合挑戰亞伯拉罕信仰,致力實現政教分離與宗教平等。

而現代撒旦教的基本要點除了最廣為人知的教義,如拉維揚撒旦教的九訓、十一誡與九罪,或是撒旦聖殿的七宗旨,最重要的就是它的「無神論」與「生命觀」,現代撒旦教普遍不相信超自然概念與事物。例如:上帝、撒旦、天使、惡魔、天堂、地獄等,因此對於現代撒旦教來說這肉體凡胎的此生,就是絕無僅有的唯一,因此主張生命是最寶貴且有限的財產,並且正是如此許多要點也圍繞在這樣的概念下展開。

慾望合理

正是因為沒有超自然概念,撒旦教普遍不相信死後世界或輪迴轉世,生命成為人最寶貴且有限的財產,伴隨生命而來的慾望也就是正當且合理的需求,要享受生命自然不可能少了滿足它的慾望,撒旦教不認為慾望是罪惡或可恥的,不管是食慾、性慾、被認同感、社交等,都是與生俱來的生理需求,撒旦教鼓勵在合理且無害的前提下宣洩慾望,而不是如同多數宗教壓抑、遏制它們,那只會讓它們從見不得光的角落滲漏出來,人們應當正視、擁抱、控制、宣洩慾望,而不是讓被欲望掌控。也因為撒旦教強調生命僅有一次,因此鼓勵在有限的生命裡盡可能的自我實現與成就,更別等一切都太晚才後悔,把愛說出口,趁有機會時追逐夢想,盡可能活出一個不後悔的人生。

撒旦教參與同遊
撒旦教參與2025年第23屆臺灣同志遊行
(2025.08.25拍攝於臺北市政府市民廣場)

面對苦難

對於生命中遇到的苦難,撒旦教這點上相比起其他信仰提供各種解釋與說詞不同,沒有所謂的冤親債主、前世因果,也沒有什麼上帝的考驗,更不是魔鬼的誘惑,傳統宗教常歌頌「忍受痛苦」的美德,但撒旦教認為痛苦本身不值得歌頌。生命本就無常,接受世界有時就是混亂且不公的,這能讓人停止靈性自責,並且分析苦難的原因,如果人為造成的就果斷反擊或切割,若是不可控的自然因素,則尋求科學與專業資源,避免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而是作為處在苦難中的生存者。因此面對痛苦時建議信徒多去欣賞美的事物,無論是風景、情感、美食等,藉由能夠帶給自身歡愉的事物,去平衡生活中的苦難。

但撒旦教避免「祈求」與「禱告」那些代表著忐忑不安的術語。如果一味依賴祈求和禱告一些事情的發生,人們將不會採取積極的方式去實現它。撒旦主義者意識到自己所得到的一切皆是靠自己爭取,掌控情勢,而不是祈求神讓事情發生。積極的思考與積極的行動相結合才能取得成果,但某些事物的變化遠超出人的掌握,當面對束手無策的困境,即使殘酷撒旦教也建議學會接受,在力所能及的方面竭盡全力,至少在能掌握的環節裡絕不輕言放棄,最後面對結果時才不致愧疚與後悔。

愛與恨

也因生命有限,撒旦教不鼓勵「大愛」,撒旦教認為每個人的愛有限,盲目地宣稱大愛只會讓寶貴的愛變得毫無價值,並且失去它的真諦。如果一個人試圖去愛所有人與所有事物,將失去與生俱來的選擇能力,並最終淪落成一個難以辨別他人素質與性格的差勁判斷者,並非所有人都值得愛,當與人來往時,也應當辨別對方是否值得深交,生命本就寶貴,應該留給值得愛且願意負責任的人,不應該將之浪費給「精神吸血鬼」,那些想方設法示弱獲取關注、過度索取卻不願付出、利用良知來勒索你的精力,又或者是利用「責任」、「愛」或「友誼」等名義綁架你的存在,這些有毒關係都應當果斷切割,將自身有限的愛與精力留給值得的人們。

然而,除了愛,另一個人類能感受到最強烈的情感之一,就是恨。許多宗教都選擇忽視或壓抑它,要愛自己的仇敵,露出另一邊臉頰,強調忍辱放下仇恨等,彷彿這種情感是罪大惡極,卻忽視了它本就是與生俱來的情緒,或者是利用所謂的「神聖懲罰」聲稱地獄、輪迴或死後審判懲罰那些肆意作惡之人,但撒旦教否定超自然概念,強調只有此生,因此鼓勵信徒捍衛自身與反擊敵人,不該用神聖懲罰來自我安慰或忍氣吞聲,在拉維揚撒旦教的九訓第五條中可以看到:「撒旦代表復仇,而不是露出另一個臉頰。」,同時一味地壓抑仇恨會導致許多身心疾病,甚至可能對身邊所愛之人胡亂宣洩,撒旦教鼓勵通過學習對那些應得之人釋放仇恨,既可以清除自身的惡性情緒,並且不必對所愛之人發洩壓抑的仇恨,撒旦教不否認恨的存在,更是去擁抱它,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所控制。

神性概念

撒旦裝扮
撒旦教在受邀在台北貓殺金屬演唱會設攤
(拍攝於2025.08.24)

雖說現代撒旦教普遍屬於「無神論」,但自最開始的拉維揚撒旦教其實還有其他方面的主張,也就是「不可知論」與「我神論」,同樣也深遠的影響整個現代撒旦教的發展,關於不可知論的觀點,撒旦教認為歷代以來人們解釋「神」的概念都是非常多變的,以致於撒旦主義者只接受最適合自身的定義。對撒旦主義者而言「神」無論被叫作什麼名字,或者根本沒有名字,被視作自然界的平衡因子,並非與苦難有關。即使這世間萬物真的是由某個存在所創造,這種滲透並平衡宇宙的力量過於強大,它必然不是一個具備人格特質的擬人化存在,它太過於龐大,而不會關心曾經創造的這團土球上血肉之軀生物的幸福與痛苦,同樣的它也不會需要人類的敬畏與崇拜。

關於我神論,拉維揚撒旦教認為所有屬靈性質的宗教都是人類的發明,神不過是人類為了逃避責任、尋求慰藉而創造出來的虛構形象,都是自我投射的產物,又或者是一種群體意志與時代背景道德組成的概念,神靈能夠輕易做到人類被禁止去做的事物,比如說殺人、施展神蹟滿足自身意志、控制一切卻不需負任何責任等等,不過就是崇拜一個依照自身情感需求所創造的神靈。

如果一個人堅持以「神」的形式來將真實的自我具體化,那為什麼要以畏懼「神」的方式畏懼真實的自我?為什麼以讚揚「神」的方式讚揚真實的自我?如果最終開始質疑或憎惡這個「神」,就會尋找新的且更複雜的「啟蒙」精神之路,以便能夠再次分裂自身,並尋求更強大且更外化的「神靈」來鞭打自己可憐可悲的軀殼。

與其如此為何不將這份崇拜轉向唯一真實存在、能感知世界的實體——「自己」,不再將道德外化,不再有神會寬恕,也沒有魔鬼可以推卸責任,不需要為了取悅神靈而禁慾或受苦,生命意義由自己創造,不再是執行某種「神聖計畫」,透過高度的自尊與自律,像照料神殿一樣照料自己的身體、磨練自己的心智,最終成為自身的真正且唯一的主宰,自己的神。

臺灣撒旦教發展史

在臺灣,多數人接觸撒旦教大概都是在2020年前後,但實際上臺灣的撒旦教發展其實遠比想像的要更早,但最先進入臺灣的撒旦教卻不是現今最主流的現代撒旦教,反而是另一個有神論的撒旦教派「撒旦的喜悅」(Joy of Satan),早在2005年左右的雅虎奇摩家族上,就有人在教導關於撒旦的喜悅的思想、主張與靈修等概念,但現今留下的資訊幾乎銷聲匿跡。

時間來到2010年左右,在Facebook社群上開始出現一些接觸了拉維揚撒旦教的有志人士設立的粉絲專頁,到了2018年左右許多Facebook社團也如雨後春筍般一一開展,其中最受矚目的便是「亞洲撒旦教會」,而開展半年左右,一位與亞洲撒旦教會管理層觀念不合的撒旦教徒選擇另起爐灶,在2019年成立了「拉維撒旦教–巴風特教團」,也就是之後大名鼎鼎的「現代撒旦教推廣部:羊邊邊愛靠杯」。

同樣在2019年,筆者正式接觸了現代撒旦教。當時,我剛結束長達三年的基督教傳教生活,心中對其充滿疑惑。其實,我自幼就對許多宗教抱持懷疑態度;成長過程中,我曾跟著同儕與長輩接觸過多元的信仰,包含民俗信仰、道教、佛教(法鼓山、佛光山)、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一貫道、創價學會以及耶和華見證人等。然而,我從未像周遭信眾那樣感受到所謂的「靈性充滿」。相反地,我對多數信仰所描述的「神話」、「仁慈」、「大愛」與「懲罰」等概念感到強烈排斥,也常反思宗教引發的戰爭、暴行與慘劇。這份長期的質疑,加上三年的傳教經歷,促使我認真思考:世界上是否存在方向截然不同,甚至與主流宗教完全對立的信仰?於是,我找到了「亞洲撒旦教會」。當我初次讀到拉維揚撒旦教的「九訓」、「十一誡」與「九罪」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世界上有如此人性化、符合現代倫理道德的信仰。

但我仍抱持質疑,好奇這個信仰的歷史、背景、沿革以及最新資訊,因此開始全身心投入研究撒旦教信仰,將我所研究的資料、文獻、新聞等內容翻譯分享給其他教徒。漸漸地,我發布的文章開始受到部分教眾的認可。在這段期間,我也開始注意到世界上諸多撒旦教派,看到許多不同的主張與事蹟,讓我越發堅定的認可這個象徵「叛逆」的信仰。與此同時,我也接觸到了當時多數臺灣撒旦教徒還不熟悉的另一個主流教派——「撒旦聖殿」。看到他們致力於發放獎學金、淨灘、掃街等公益活動,並在各種公眾平台上勇敢挑戰基督宗教的權威,我深受吸引。不過,隨著研究深入,我發現現代撒旦教的這兩大巨頭之間似乎水火不容,這讓我萌生了一個不同的想法。

Logo

臺灣撒旦主義聖殿

經過一年多的研究,我在2020年6月25日成立了 Facebook 社團「撒旦主義聖殿」。這是一個試圖融合「拉維揚撒旦教」與「撒旦聖殿」,甚至囊括世界各派思想與教義的全新團體。社團成立後,我們成功吸引了許多來自「亞洲撒旦教會」與「現代撒旦教推廣部」的成員加入。不久後,我受到亞洲撒旦教會管理層的招募,成為該社團的版主之一,持續為教徒發布研究文章。直至2022年,因為社團管理問題,我與亞洲撒旦教會管理層出現嚴重分歧,最終選擇辭去管理職務,專注於自身的社團發展。因為長時間在亞洲撒旦教會活躍與交流,最後的衝突也讓我理解他們的立場,他們多數人除了引用拉維揚撒旦教義以外,並沒有更深層面的研究現代撒旦教的核心概念與價值觀,同時知曉他們有意想向政府申請立案。我暗自決定我不能讓台灣的第一個現代撒旦教團體由他們成立,並開始著手從累積下來的人脈與信眾中,邀請有志之士一起向內政部遞交正式的社團申請。

想當然耳,頂著一個被視為「主流宗教仇敵」的名號,申請過程絕不可能一帆風順。我們在遞交申請後,很快就收到內政部的回函,質疑我們的無神論信仰主張,並建議我們改以公益社團名義成立。我們回函堅持以撒旦教名義申請,在收到准予籌組函文後,我們興高采烈地慶祝,但此事卻被許多基督徒擷取資訊,轉發各媒體,營造各種撒旦、惡魔入侵的恐慌言論,甚至出現「內政部允許成立撒旦主義聖殿宗教團體成立,已經淪為魔鬼的奴隸」等言論,連內政部承辦人員都需要出面說明。令人意外的是,承辦人員也是基督徒,雖說他發文表示不必擔心,卻仍引發一眾基督徒的批評與疑慮,還登上基督宗教的雜誌與各網站引發眾人討論,其中自然少不了謾罵與抨擊。

吉合音樂
臺灣撒旦主義聖殿去年曾接受818metal邀約在台北貓殺金屬演唱會設攤推廣撒旦教
(2025.08.24拍攝於吉合音樂)

此後,內政部將我們資料轉交內政部宗教及禮制司,卻再次收到回函,質疑「撒旦」一詞是否與我們章程描述為善的教義相悖。並表示撒旦一詞可能違背人民團體法第七條:「有歧視性或仇恨性之文字」;又或是違背社會團體許可立案作業規定第六點:「有妨害社會秩序或善良風俗,有誤導公眾之虞。」籌備會在回文中再度進行一番說明,表示我們歉難同意禮制司的質疑。結果禮制司再次回函,要求我們解釋「撒旦」一詞的意義,以及是否有不違背善良風俗或誤導公眾之虞;同時要求我們提供現代撒旦教在我國發展之情形──包括進入時間、發展過程、信徒人數以及實際活動等資訊。最後我們只得發布調查問卷,並收集相關資料附函回復禮制司。此後禮制司卻讓我們陷入長時間的等候,加上外界接二連三的質疑,不禁讓我們懷疑,是否有勢力在刻意阻擋我們成立?在申請過程中,我們多次致電相關單位諮詢進度,都僅是回復我們仍在開會討論;禮制司後來在一次來電中表示,章程與管理辦法皆有部分內容需要修訂,而要求修改的函文卻不曾送到我們手中。最後,我們終於在2024年10月取得正式的社團立案證書,距離最初遞交申請已過了兩年時間。

也正因為我們社團取得立案資格的過程曠日廢時,前期在沒有會費與資金注入的情況下,很難開展任何活動,直至2025年才開始逐漸收取費用。不過,在此之前,我也曾於2023年10月受「離教會者」邀請,進行過個人專訪。

2025年8月正式立案後,我們受 818Metal 邀請,在台北重金屬音樂會現場設置攤位,並發放撒旦教的文宣。同一年,我們也參與了10月份的同志遊行活動。今年,我們在2月份收到了 VTuber「加姆 Garm」的邀請。當時,我與「現代撒旦教推廣部:羊邊邊愛靠杯」的創辦人及社員們一同接受採訪,共同討論現代撒旦教的理念。此外,我們也在3月份的「跨性別現身日」舉辦了講座。這一路上,許多社員都齊心協力,一同為撒旦教爭取更多的曝光與知名度。

臺灣的現代撒旦教發展從2010年左右開始,2020年逐漸活躍並出現於大眾視野中,未來將持續下去,希望終有一天,普羅大眾聽到撒旦一詞不再是急著恐懼與批判,而是能夠認識到我們真正的思想與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