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道精神的同行者

──吳昶興教授追憶龐君華會督

受訪者:吳昶興教授
訪問者:張辰瑋
訪問時間:2026年05月18日
訪問地點:中原大學全人教育村

🌿關鍵字:龐君華會督、循道衛理會、城中教會、義務傳道、循道精神


訪談簡介

本期《無境界者》是龐君華會督的紀念專刊,特別邀請與龐會督相識近三十年、同為香港崇基學院出身、現任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副教授的吳昶興老師接受專訪。吳老師既是華人基督教史的學者,也是城中牧區首任義務傳道,從學術與堂會兩個面向,與龐會督長期同工。

吳老師於1996年由林述鼎牧師指定為衛理神學研究院的師資人選,赴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部進修,正是在這段期間結識了當時尚在崇基攻讀神學碩士、後出任宗教文化研究社副社長的龐君華牧師。1999年龐牧師回台投身母會事奉,2001年吳老師也學成歸國,受聘為城中牧區首任義務傳道,與龐牧師一同推動禮儀更新、經課講道與門徒造就課程,前後同工長達近二十年。

本篇訪談記錄吳老師眼中龐會督的生命圖像——從香港崇基的青年牧者,到城中教會推動「點蠟燭、進場、十字架」遭遇大反彈的改革者;從衛神院牧、代理院長、牧職會長到會督,一個始終堅守循道宗傳統、卻又不斷被衛理公會體制反覆消磨的同工。也許讀者會從中發現:龐會督這一生最大的不孤獨,是有人懂他在堅持什麼;最大的孤獨,則是他必須一個人去對抗他所深愛的整個宗派的慣性。

──張辰瑋
2026.05

吳昶興教授與張辰瑋的訪談合照
吳昶興教授與張辰瑋的訪談合照
(2026.05.18拍攝於中原大學全人教育村)

受訪者簡介

吳昶興教授大頭照

吳昶興副教授,現任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副教授,並於 2018-2025 年間擔任該所所長(第九任),同時為台灣衛理公會城中牧區義務傳道。1988 年就讀東吳大學期間,加入衛理公會台北安素堂,並參與該堂青年團契。1990 年代起進入神學院受造就,師承周聯華牧師、林述鼎牧師等前輩,並先後於基隆聖光堂與新店聖保羅堂實習,奠定他兼顧教會牧養與學術研究的志向。

1996 年受林述鼎牧師指定為衛理神學研究院師資人選,赴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部進修,先後取得東南亞神學協會神學碩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碩士與哲學博士學位。返台後曾於中華浸信會神學院任教,後因林治平教授邀請轉任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專任,研究領域以華人基督教史、唐代景教與基督教中國本色化為主,著有《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大秦景教文獻釋義》、《真常之道:唐代基督教歷史與文獻研究》、《再-解釋:中國天主教史研究方法新拓展》等書,並參與編著《近代中國的宗教發展論文集》、《跨越三個世紀的傳教運動:內地會來華一百五十年宣教論文集》等學術專書。

在城中牧區與衛理神學研究院的事奉中,吳老師與龐牧師長期搭配經課式講道、推動禮儀更新與門徒造就課程,並於龐牧師擔任衛神代理院長與院長期間擔任神學院顧問,協助延攬魏連嶽、李麗娟、張聖佳夫婦、曾念粵等多位學者進入神學院師資陣容,對台灣衛理公會的神學教育與循道宗傳統的回歸,貢獻甚深。

從天主堂到衛理公會:信仰追尋的歷程

辰瑋:老師您原本是出身於衛理公會的嗎?想先請您分享您的信仰背景,以及為什麼後來會選擇浸神。

吳教授:我簡短來講,我1966年9月5日出生,出生七天,禮拜天9月11日就在嘉義天主七苦堂受洗,因為我母親是天主教徒,她當年5月才受洗,所以很自然我出生之後,她就把我報到天主堂受洗了。所以我從小是在一個比較有天主教氛圍的環境成長,對基督教基本上不陌生。國高中之後因為忙著升學,比較疏遠教會。等到考到東吳大學的時候,最早是在召會聚會。

因為召會很積極,我在東吳大學餐廳坐著的時候,就有召會的弟兄來傳福音,邀我到薩爾瓦多大使館旁邊他們的聚會點。我就在他們所住地方的浴缸裡又受了一次禁。大一有一個學期住在召會弟兄之家,跟他們聚會。可是我覺得他們的信仰太瘋狂了——每天早上九點起來讀經禱告,然後晚上又是讀經禱告才能上床睡覺,禱告完就得睡覺,不可以再偷偷讀書。可是我剛大一,要讀很多原文書,根本不可能在那麼短時間完成老師指定的閱讀作業。所以我都拿著手電筒在棉被裡偷偷看書,後來被一個日文系的學長發現,他不是罵我,而是跪在我床前用力打自己的臉,跟上帝懺悔說他沒有做好教導弟兄的責任

他們屬於李常受發起「交出來」運動裡那種非常火熱的弟兄,會把結婚的金飾、首飾統統都奉獻給教會。我跟我們的輔導呂方玉弟兄常有辯論,辯論過程中他常常被我問到啞口無言,他就會斥責我的信仰。我覺得在弟兄之家信仰不能夠這麼理性的討論,甚至不能夠被客觀的辯論,很沒有意思。所以一學期之後我就離開了。

後來大二下認識了我的太太,她是衛理公會安素堂青年團契主席,邀請我去聚會。當時青年團契的輔導是王偉強牧師——他現在在墨爾本牧會——他是台大外文系畢業的香港人,他太太何明珠的父親是當年英文報的主編。他們兩位代表導航會在東吳大學服事人文組,理科組則是現在搭配馮君蘭牧師於有福堂事奉的胡少明。在他們的帶領下,我在1988年雙十節前夕正式加入安素堂,成為會友,會籍從此就在衛理公會。

辰瑋:您是什麼時候開始有走神學院的呼召?又為什麼選擇浸神而不是華神?

吳教授:當我在思考人生道路的時候,覺得全職服侍主是很美的事,也有聖經的印證,就是亞伯拉罕被呼召那一段。所以我就決定報考神學院,華神跟浸神我都考。但是我去華神的經驗讓我感覺那裡太像補習班,一大棟建築裡滿滿都是人,給我感覺不太像一個學校。所以我選擇比較有 campus 魅力的浸神。那後來我知道這個學校的老師沒有很多博士學位,但是有周聯華牧師、還有張振光院長在,我覺得只要能夠跟某個老師學就夠了,所以我那時候就選擇去浸神。

我1990年進浸神,1991年結婚。三年裡前兩年的暑假實習是在浸信會的基隆聖光堂——黃茂生牧師年紀有點大,但牧師師母兩位在那裡刻苦事奉幾十年沒變過。我就睡在教堂裡,靠著鐵軌轟轟隆隆的聲音入眠。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埋在一個地方默默耕耘」的牧會生命。第二、三年的實習是跟林述鼎牧師在新店聖保羅堂,他是完全不同的風格——非常學者氣的牧師。

辰瑋:您跟林述鼎牧師學了哪些東西?這對您後來理解龐牧師有什麼影響?

吳教授:林牧師的查經是發英文的Commentary,我們每個人手上拿著不同的Commentary,比如查馬太福音,他就會給我們各家學者寫的不同註釋本,輪到誰就分享那本的內容,然後牧師再為我們總結。這樣的查經方式從來在一般的教會沒有。導航會的查經像填空題式的,只是讓你熟悉聖經而已,根本不算真正的查經。林牧師讓我開啟一個新的世界。他甚至在教會還開過德文查經班,當時有一個台大醫學系的紀瑋珠教授就跟著他學。他自己道學碩士在台灣神學院讀的,後來去加拿大McGill大學拿了STM(聖道學碩士)1,是研究約翰福音的專家——所以為什麼你聽過龐牧師講約翰福音裡面的「七個我是」,印象那麼深刻?因為那是林述鼎牧師的專長。

林牧師也是把「經課講道」(Lectionary,按教會年曆三年讀經循環講道)2這個傳統從我們這一代傳下去的人,我們都是跟著他走經課。雖然他不是標準的經課,可是龐牧師後來走的更為標準的經課跟禮儀,主要是受香港的影響——香港循道衛理會真的非常嚴謹去執行傳統的衛理公會禮儀,而且是英美結合得很濃厚的那種。我跟林牧師、跟龐牧師之間,其實就是這個傳統的傳承關係。

香港相識:從學弟到病房裡的同工

辰瑋:您後來是怎麼到香港讀書、又怎麼跟龐牧師認識的?

吳教授:我1996年去香港,是林述鼎牧師指定我作為衛理神學研究院的師資去培育的。本來我要去美國讀書,但林牧師建議我不要去美國,他建議我去香港崇基,因為龐君華牧師1988年就先去了——他認為龐牧師去崇基之後整個人脫胎換骨,很不一樣,那裡值得去。所以林牧師1996年安排我跟龐牧師見面,那年暑假龐牧師剛好回台灣,這是我第一次認識他。後來我去考崇基,可是已經過了考試時間,所以我被安排在台灣神學院的圖書館一個人考試,他們把考卷傳真過來,我答在台神圖書館一張大桌子上,答完再請台神把答案傳真回去。那時候台神跟崇基都是東南亞神學協會的成員,所以等於協助崇基幫我進行這個考試

那時候崇基還不叫神學院,是叫 Theological Division(神學部),2003、04年才正式成立崇基神學院。主任是盧龍光牧師。我從台灣的學歷不被香港中文大學承認,所以我先去讀東南亞神學協會的神學碩士,然後再考中文大學的哲學碩士,最後才拿到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

辰瑋:您對龐牧師的最早印象是什麼?

吳教授:他那時候很年輕,沒有後來的大鬍子,1958年生3,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三十多歲,孩子龐亮玄還很小、很可愛。我覺得跟他有一層更深的關係是,趙月姐(龐牧師夫人楊肇悅老師)的父親正好就是林述鼎牧師的英文團契查經班學員,所以我是先認識趙月姐的爸爸,然後才認識他們夫妻倆。

龐牧師人非常和善。剛好我去香港讀書的時候,正好是他搬家之後,我就接著住在他原本住的房子——崇基的神學樓四樓最邊間,那時候租金一個月六千港幣,學校安排我,所以我隔壁就是盧龍光老師、蔣大會老師,都是我們的老師就住在那裡。我覺得龐牧師因為以前在校園團契服侍過,是一個蠻細膩的人,給我的感覺他真的是天生就是牧者——雖然他那時候還沒有按立做牧師,但你看到他,會覺得他就像個牧者。

辰瑋:聽說龐牧師有一次親自從四樓把您背下去送醫?

吳教授:對,我第一年讀書非常拼,香港是兩文三語,還要學廣東話跟英文,前半年很辛苦。1996年12月我回台灣休息,回去就生了一場大病——白血球升高,發高燒。我太太岳父是醫生,先在家裡為我吊點滴,後來沒用,再送高雄榮總。但是1月香港就要開學,我不想錯過上課,所以提前出院,榮總開給我一大包的抗生素——每天兩千毫克那麼高,吊了五天才讓我回到香港。

回到香港沒幾天,有一天主日我又一樣發高燒,燒到開始胡言亂語、做夢,我覺得我的上半身跟下半身好像斷裂,無法下床。我太太緊急打電話給龐牧師——他那時候住在粉嶺,我們學校在沙田。他開著他那台藍色的小轎車,從粉嶺一路開到崇基。我們住四樓,沒有電梯,他就走樓梯上來,從我家裡把我從床上背下來,一層一層走到一樓,再開車送我到沙田威爾斯醫院。那天是主日,我事後想他應該是有實習要去事奉的,但他就先把我送到沙田醫院。我緊急住院差不多一個禮拜,再轉到另一個地方繼續打抗生素,後來才順利出院。

這是我第一次被龐君華牧師「背」——而且是真的從四樓背下來。他真的蠻照顧我的。

辰瑋:後來您跟龐牧師除了崇基的師生情誼外,還有什麼學術上的合作嗎?

吳教授:1996年龐牧師讀完BD(神道學學士),轉去做香港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宗文社)副社長。那一段時間我們又有一個學術上的往來。他跟另外一個叫陳健光博士合作,要做中國大陸地方志的索引。但他們兩個都是大忙人——這個索引涵蓋大陸1980年代初的「新方志」,大概有兩三千本,放在香港中文大學田家炳樓的八樓。我整個暑假泡在田家炳樓,每一本地方志翻出來看裡面有關基督教、天主教的內容,記錄在第幾頁有什麼東西。後來他們在1998年10月出版這套方志,基本上所有的內容都是我做的——這對我後來做華人基督教研究也很有幫助,因為沒有什麼人跟我一樣,把所有的方志看過一遍。

那個時候香港雖然剛回歸,但跟中國的關係很緊密,大家對於改革開放後的中國教會非常有興趣,不管是三自還是家庭教會。這也標誌出龐牧師當年對大陸教會的一個學術關注——他從文獻去著手,鄧昭光則是做更多實地訪談。

義務傳道:成全者的角色

辰瑋:您是怎麼成為城中牧區「義務傳道」的?這個制度在台灣衛理公會其實是首創的吧?

吳教授:對。龐牧師其實是仿效香港的「義務教師」制——香港循道衛理會有「義務教師」這個制度,邢福增老師也是安素堂的義務教師。龐牧師回來台灣後,因為我們沒有「教師」這個稱呼,所以才改叫「義務傳道」,協助堂會牧師站講台、做主日學或教導工作。

2001年我從香港讀完博士回來,在浸神教書。龐牧師知道後就請我擔任城中教會的義務傳道——這也是台灣衛理公會第一個義務傳道,等於說我是示範性的。我主要就是站經課講道的講台。在我還沒到中原大學之前,因為住在浸神(中華浸信會神學院)很近,坐22路公車到中正紀念堂走過去就到城中,那時候一年大概接近十次幫龐牧師站講台。後來工作越來越忙才減少。

龐牧師講台基本上不太請外人的——早期魏蘭團契時期還有郭耀漢(按:講台同工)會去,後來郭耀漢離開,講台幾乎就只有他跟我。他不輕易把講台隨便讓出去,他非常固守經課講道這樣子的一個講台。他自己也覺得我跟他搭配是最好的。後面雖然開始有另外一些人參與,但是很少,你可以翻我們的週報就看得到,基本上他都親力親為。

辰瑋:您當初為什麼沒有選擇被按立成為全職牧師?

吳教授:我1991年到1996年在浸神畢業後曾做過兩年傳道,本來是放在牧職委員會名單裡頭的。後來我去香港讀書,鄭啟鴻牧師做會長的時候曾經到香港見過我——在油麻地的青年會跟我約見面。我可能那時候跟他講說我要專心在學術上發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見完面、跟我談完之後也沒有下文,後來我就自動被牧職委員會除名,也沒有收到任何通知。除名的時間點應該是在1998、1999年。我也沒有去追究為什麼把我除名。

我那時候是覺得反正我已經在浸神專任老師,就純粹是一個會友了,沒有任何牧職身份,也就不去計較。但我仍然參加衛理公會的聚會,因為我心中比較喜歡的還是禮儀的崇拜。龐牧師剛好做城中教會,我覺得也很好——我跟他一起參與,對禮儀有時候給予一些意見,大家一起來讓教會的禮儀做得更好。

辰瑋:您在城中執事會的角色又是什麼?

吳教授:後來我就選擇「我不參加執事會」。我禁言啦,簡單來講,因為我覺得不要讓教會感覺有兩個頭。我雖然沒有身份,可是會友會找我,因為我在城中的職歷比較深,他們會要我去勸龐牧師處理某些事情。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尊重現在的牧者。我不希望我在裡面過度介入,所以基本上我不介入,只聽,但不表達意見。我甚至選擇不參與在衛理公會所有的行政工作——就連翁家慶當執事會主席的時候問我「你怎麼都不來開會?」我都跟他講我的理由。

我是作為一個成全者,去成全龐牧師要做的事工。因為我覺得這樣對教會比較和諧,也讓龐牧師可以更好地帶領教會。

把香港搬回台灣:城中禮儀改革的衝撞

辰瑋:龐牧師1999年回到台灣,2001年8月起調派至城中牧區——他在城中做了哪些改革?您覺得最具體呼應他「恢復循道精神」志向的是哪些?

吳教授:他一回來就「把香港循道衛理會那一套禮儀整套搬過來」。其實他剛回台灣的時候有講過一件很特別的事——他要服事,竟然沒有教會派給他。當時的衛理公會說:「你要的話你就自己去」,所以他才自己去南京東路成立「魏蘭團契」4,後來淹大水,兩年後他才把魏蘭團契帶到城中。所以城中有一個早堂、一個午堂(魏蘭團契午堂),早期兩方不太見面,也不太有關係。

2001年他一來城中教會做主任牧師,馬上就有會友跑來找我,跟我說「那個龐牧師搞很多那種點蠟燭啊、進場啊、拿十字架啊,好像很像天主教」,來跟我告狀,希望我能夠處理。因為我以前是傳道,輩份上比較資深,而且我2001年拿到博士回來時就在城中聚會,很多會友都認識我。

他們非常受不了龐牧師一來就那種進場、拿旗子、拿十字架、點蠟燭等等——這些禮儀在香港我們很熟悉,不會覺得突兀。可是台灣的會友在過去這麼長的時間,極度缺乏對衛理公會傳統禮儀的薰陶。即便是林述鼎牧師在任的時候,也沒有玩到這麼極致——他只在講道上有經課講道,但禮儀上跟一般教會沒兩樣。

龐牧師回來以後跟我分享,他剛開始嚇了一大跳——「不就這樣嗎?為什麼他們那麼大反彈?」第一個主日做完,整個教會就大反彈。我認為他剛回來也沒有牧養其他教會,所以感受不到台灣教會在崇拜當中是怎麼運作的,他理所當然以為台灣衛理公會跟香港衛理公會一模一樣,沒想到引起這麼大的反彈。

辰瑋:所以禮儀的衝撞維持了多久?

吳教授:這個反彈維持蠻長時間,大概六、七年之後他才慢慢做協調,做了很多的調適與調整,怎麼樣讓會友可以接受。但是他基本上沒有妥協這一塊核心——你看現在真正在走經課式講道的衛理公會三十幾間教會、教堂裡,只有六間。是很慘的一個現象。所以真正做得最濃厚禮儀的就是城中,因為有龐君華。

這跟整個台灣衛理公會的氛圍有關。華神成立之後推廣超宗派,所以很多具有華神背景的牧者,雖然生在衛理公會,但根本上他的思想完全不衛理公會。他經常在談論什麼超宗派思想,甚至還把衛理宗的傳統精神盡可能拿掉。你看北衛——敬拜讚美到後面,或者是有李家宗這種召會背景的,也否定禮儀,因為他們的理念裡面就是覺得禮儀是一個很糟糕的東西。這種反禮儀的現象,在台灣衛理公會慢慢就成為一種主流。所以龐牧師其實是一個人在對抗整個慣性。

辰瑋:除了禮儀,龐牧師在城中還做了哪些深根的事工?

吳教授:主要就是「禮儀教會」、紅本綠本門徒課程,加上泰澤祈禱。我認為他前期的貢獻大概是這三大塊:先做好紅本綠本門徒,把它做起來;然後再來做泰澤祈禱,跟胡國楨神父、跟聖公會合作。因為紅本綠本課程更可以跟天主教、聖公會合作,大家可以互相截長補短、互相交流。這些是他典型 ecumenical 的做法。

還有就是把三個原本獨立的單位——城中教會、東吳城中校區、魏蘭團契——合併成一個「城中牧區」。早期是教牧區,但事實上還是分堂。後來這三塊才併在一塊。在這個過程當中,曾經有飛哥、同鄉等師班參與我們的崇拜事奉,那段時間也是很特別的過程。慢慢到現在維農(按:詩班指揮)在帶,已經是比較後期的階段。

講道訊息上,他主要參考美國衛理公會經課講道的ABC三年循環——裡面有一些衛理公會學者的講義,比如Walter Albert Brueggemann這一類很有名的聖經學者5。他也辦過神學沙龍,最早是跟柯志明、胡少明那邊合作的「基督徒學會」6,後來基督徒學會吵架解散,剩下柯志明、胡少明跟葉仁昌他們的「讀者」。觀念上的衝突應該是因為龐牧師比較開放、包容性比較強,柯志明則是很保守。

會督任內:一個人對抗整個慣性

辰瑋:龐牧師擔任牧職會長、衛神代理院長到會督,他最期盼推動哪些層面的改革?實際推動的成效又如何?

吳教授:大概2011年起他提出「內在靈性的追尋,外展事奉的服侍」,這成為他後期神學院跟教會牧養兩大口號。這個分水嶺剛好是他回台之後大概十年的時間。我認為他在總會最重要的革新,就是用這兩句口號去說服大家,並且盡可能說服大家接受衛理宗禮儀法跟經課講道。他甚至請我幫忙到台北衛理堂做經課講道的示範,他自己也常常去做這個經課講道——一直把這一套衛理宗的傳統擴散出去。

但我認為不是每個堂會都能接受。比如後來陳建中會督任內接班、現在的台北衛理堂主任牧師黃寬裕,他從會督卸下來就去做主任牧師,他們的教會崇拜禮儀基本上還是敬拜讚美。他們表面上蠻尊敬龐牧師,但是「慢慢龐牧師不再,他們又回歸原來的樣子」。他們並沒有真正接受龐牧師的東西,所以很可惜。

辰瑋:有特別跟您提到他所認為的「循道精神」是什麼嗎?

吳教授:如果要提的話,我認為他有跟我分享過最重要的觀念就是「負責人的恩典」(Responsible Grace)——也就是說我們這些蒙恩的人去承擔弱勢者的需要,在這個情況下去實踐這個負責人的恩典。所以一受(按:城中牧區內部稱呼)在他的號召之下,後來做得蠻好的,像楊伊美她們都很投入。另外一個就是「上帝的形象」,他多次推介的《新的創造》7這本當代循道神學代表作,也很強調這一脈的循道思想。

但其實他從來沒有用「改革」這個詞——我從沒聽他講「我要改革台灣衛理公會」。他只是說他應該「回到循道宗、循道衛理宗」。他用的是「回歸」而不是「改革」,因為我們本來就有一套東西在,他只是讓我們可以回歸到原汁原味的衛理公會。這是我的感覺。

辰瑋:您在衛神,作為他在師資上的顧問,做了哪些事?

吳教授:2011年到2014年龐牧師擔任衛神代理院長的時候,請我擔任神學院顧問。2016年他第二次當代理院長是很短的幾個月。在他接伍渭文院長之後,我給他最大的幫助就是在師資延攬上——魏連嶽、李麗娟、張聖佳夫婦、曾念粵,都是我推薦過去的。我跟他講說,「神學院要好,重要的關鍵在師資,而不是在設備——有好的老師自然就會吸引很多的學生」。所以那時候衛神在師資上是相當完備的。

可是後來發展就有一些誤解,導致幾個老師相繼離開,很可惜。龐牧師2013年中風以後行動不便,他就比較努力在做「靈修」這一塊——把每一天用經課的方式寫成靈修材料出來。我認為他是有步驟地在發展,從經課講道→禮儀更新→門徒造就→靈修培育,是一條完整的線

辰瑋:那他選的接班人——黃寬裕會督——為什麼沒能延續他的理念?

吳教授:我認識黃寬裕很久——他還是我在浸神時的下鋪,也是我帶他信主的。但事實上他沒辦法去貫徹我們的理念。我越來越清楚就是他他就是牆頭草,所以我們都很無奈。還有衛神的一些院長,比如林宇民、林豐權,某些時候龐牧師也任用、推薦他們,但後來都發現他們也都不能夠把神學院帶得更好——都很可惜。

這也代表,衛理公會的慣性不容易改變,即使他做牧職會長跟接著做會督,他只能做他牧職範圍盡量去遊說。他經常跟我分享他很擔心得罪誰、誰會對他不利等等,甚至他退休他也低調擔心還有人繼續會對他下手。他經常會憂慮這些事情——特別是他一退休又被逼搬房子,退休之後又被逼要全面退出衛神,連兼任約聘老師都沒辦法做,所以他後來才選擇接受中台神學院跟三一書院的邀請8。他跟我分享:「我終於可以這個心結可以放下來,既然自己的教會不願意接納他,他也可以嘗試走出自己的教派。」

我覺得這都有點可惜。說到底,就是龐牧師一個人在對抗整個衛理公會。我只能夠在旁邊給予一些意見,那有時候他也無奈——比如有些人選我跟他講不很合適,但他也沒有什麼資源可用,所以有時候必須去選擇一些不太適切的人,導致後來事情不如預期發展。

訪談後記:成全者眼中的孤獨牧者

如果說,龐君華會督的一生是「一個人在對抗整個衛理公會的慣性」,那麼吳昶興老師則是這場對抗中,最早就站在他身旁、也始終沒有離開的人。從1996年香港崇基的相識、從威爾斯醫院四樓被背下來的那一夜、從2001年作為台灣衛理公會第一位「義務傳道」站上城中講台,到衛神師資的延攬、到龐牧師退休前後一同承擔的種種低調與委屈——吳老師用一句「成全者」自處,把自己縮到背景裡,讓龐牧師可以更好地去做他覺得對的事。

訪談的最後,吳老師說:「我覺得龐牧師的貢獻是影響了一生很大的。但這也代表,衛理公會的慣性不容易改變。」聽到這句話,我們不免想起年表上那一行:「2026年1月15日清晨,因突發心肌梗塞安息主懷,享年68歲。」一個用三十年的同工友誼換來的觀察,被濃縮成這短短一句評語——平靜,但有重量。

願意像龐會督那樣,用一輩子去守一個自己深愛、卻屢屢令自己受傷的傳統,這本身就已經是循道精神最美的見證。也願意像吳老師這樣,安靜地、不爭名分地,在牧者身旁三十年——這何嘗不是另一種「負責人的恩典」。當這場訪談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正在轉暗,但有一種光,並不會因為一個人離開而熄滅——它已經被傳遞下去了。🌏

龐君華會督與吳昶興教授於城中教會合影
龐君華會督與吳昶興教授於城中教會合影
(照片由吳昶興教授提供)

  1. 林述鼎牧師,台灣衛理公會牧師,加拿大 McGill 大學聖道碩士(S.T.M.),新約學者,研究約翰福音。曾任新店聖保羅堂、台北衛理堂、城中教會等堂會主任牧師,並長期任教於台南神學院新約教席。林牧師為衛理神學研究院籌設時期的重要推手,1999 年 9 月 29 日安息主懷,未及見衛神於同年 9 月 1 日正式開學。
  2. 「經課講道」(Lectionary preaching)按教會年曆三年讀經循環選讀經文與講章,是天主教、聖公會、信義會、循道衛理會等禮儀性宗派長期承襲的傳統。美國衛理公會多採「修訂普世讀經表」(Revised Common Lectionary, RCL),三年循環涵蓋幾乎全本聖經。
  3. 龐君華會督,1957年10月3日生於香港,1992年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組神道學士、2000年崇基學院神學碩士。1996-1999年任香港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副社長兼《景風》(Ching Feng)執行編輯。1999年返台投身台灣衛理公會服事,2001年起任台北城中教會主任牧師至2019年,並歷任衛理神學研究院院牧、代理院長、衛理門徒培育中心主任、牧職會長。2019-2022年任會督。2026年1月15日安息主懷。
  4. 衛蘭團契為龐君華牧師1999年返台後於台北衛理公會北一教區創立的福音團契,初期聚會於南京東路,後因水患遷至城中教會午堂崇拜,與早堂並立。
  5. 華特・布魯格曼(Walter Albert Brueggemann,1933-2025),美國基督教合一教會(United Church of Christ)牧師、舊約學者,哥倫比亞神學院榮休教授,著有The Prophetic Imagination(1978)、Theology of the Old Testament(1997)等書,深刻影響北美主流教會的講道與社會神學想像。
  6. 基督徒學會為1990年代後期由柯志明、胡少明、葉仁昌等學者參與成立的跨宗派對話平台。確切名稱與發起人,請以該團體公開資料為準。
  7. Theodore Runyon 著、林瑜玲與曾念粵譯,《新的創造——當代衛斯理神學》(The New Creation: John Wesley's Theology Today),台北:聖經資源中心,2014年。為龐君華會督生前在城中教會與衛理門徒培育中心多次推介、引用的當代循道宗代表著作之一。出版資料
  8. 三一書院為近年於台灣成立的跨宗派神學進修機構;中台神學院為位於台中的福音派神學院。龐君華會督於2021年代表衛理神學研究院與三一書院簽署合作備忘錄,退休後並受邀於中台神學院授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