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聲

──浪人、小丑、靈長類

張辰瑋宗教多元主義者

🌿關鍵字:流浪者之歌、靜默的上帝、雷蒙‧潘尼卡、宗教多元主義


從修道院偷跑的靈魂

第一次讀到有關《流浪者之歌》的故事簡介,是我人在法國泰澤修道院(Taizé)的時候。

自大學以來,我每個月都會固定參加台北的泰澤祈禱。在泰澤祈禱中,來自不同宗派的人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歌詠著禱文,在這眾多的音聲當中,尋找某種讓眾人合一的方式。每次泰澤祈禱前,主領者就會先播放一段法國泰澤的鐘聲,呼喚大家前來上主面前靜心,而正是這一聲聲的鐘聲,把我帶到了南法的這座小鎮。

2019年夏天,在我就讀神學院之前,我申請到泰澤打工換宿兩個月。我帶著朝聖的心情,來到這個「萬愛之源」,期盼在每日的祈禱與聖詠中尋找到和好的力量。一開始,每次祈禱時,我總會擠到最前排,坐在修士們的身旁,沉浸在那齊聲頌揚的讚美聲中。然而,隨著日子過去,我的視角漸漸發生了變化。因為房間分配的問題,我曾向修士們反映過好幾次,但始終沒有得到正面的回應。這並非什麼大事,卻讓我隱約察覺到:這個地方依舊那麼美好,但它的運作方式並不如我最初想像的那樣透明無礙。

每日三次的祈禱,禱詞迴盪在聖堂中,我坐在地上,隨著眾人吟唱,一字一句地低聲誦念。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再選擇坐在祭壇前,而是轉向聖堂的邊緣。那裡,有孩子的啼哭聲、老人的咳嗽聲,還有那些被忽略的細碎聲音。坐在後排的我,發現自己與前排的修士們越來越不同調,而他們,或許根本聽不見這些聲音。修道院規律的作息、固定的默禱與靜默時刻,讓我想起自己像是一顆被安放在精心雕琢的框架裡的石頭,這個框架確實很美,但我逐漸無法在其中感受到喜樂。我依舊覺得泰澤的理念很美好,依舊享受著祈禱,卻隱約覺得,上主並非只存在於這些禱告聲與聖樂之中。

於是,當其他的外國志工某次偷偷帶我離開修道院,到附近的小鎮閒晃時,我沒有半點猶豫就跟著去了。後來我甚至到自己跑到更遠的城市遊蕩,那些午後,我漫步在陌生街頭,沿著巷弄探索,一邊吃著剛買來的可頌,一邊看著人來人往的景象,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自由感。原來, 偷跑出修道院,竟然比待在修道院祈禱,更讓我感受到上主的同在。

也是在此時,我讀到了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的故事簡介。故事的主角悉達多,為什麼要踏上流浪之路?流浪究竟能帶給人什麼?那時我並沒有在這些問題上思考很多,只覺得他的文字很美,能勾勒出一種飄忽而遼闊的靈性圖景。這是我對此書最早的印象。

失聲的信仰與靜默的上帝

從泰澤回來以後,我按照原本的計畫,進到神學院就讀。自高中以來,我便認定自己未來要當牧師,成為神學家,我認為這是我畢生的職志,更是上主對我的呼召。泰澤,可能只是偶然的小插曲而已,進到神學院中,我依舊可以表現得很好。

但後來我發覺到,如果在泰澤當中有所不適應,至少那裡還允許人們安靜地沉浸在祈禱裡;但 神學院卻是一個逼迫你開口說話的地方,而且還必須說出「正確」的話語──眾人的期待中的正確話語。 我逐漸發現,我的信仰語言與老師、同學之間產生了斷層,我不再能夠自由地表達自己內心的掙扎,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迎合的詞彙、是按著標準格式寫好的講章。在實習教會裡,我站在講台上,讀著自己寫下的文字,看著台下的會眾凝神聆聽。我努力讓講章呈現得足夠動人,好讓自己也能稍稍感受到一點真誠,然而,一場講道下來,我卻總覺得——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總是比已經說出的還要多太多。

那時是2020年初,疫情已經在世界各地擴散,台灣仍在風暴之外,但大家都處在一種不知道明天會如何的焦慮中,有可能明天就突然宣布隔離了,或者死亡就突然降臨了。當時在神學院的大禮拜中,院長在講台上高聲疾呼:「這次疫情,讓許多教會都轉而改用線上禮拜的方式,這是上帝給教會的機會,是福音復興的時刻!」那一刻,我內心湧起一陣反感──「傳福音傳瘋了嗎?在這麼多人都在受苦的大疫時刻,你還在關心教會的復興?」

因為疫苗的關係,疫情很快成為政治化的議題,神學院的講台上,各種不同立場的神學教授們,各自詮釋上帝的旨意。有的人說上帝站在人權與民主的一方,有的人說上帝正在藉此要教會悔改,有的人說這是讓我們學會安息的機會……我開始懷疑——「這些人,憑什麼拿著大聲公,在講台上替上帝發聲?上主似乎總是靜默,說不定宇宙的創造主根本就不在乎人類的這點事情。」 那時,我覺得歷史上的基督教就是人類史上最大的一場偶像崇拜。

這個時候,我讀到了哈納克(Adolf Harnack, 1851-1930)對馬吉安派(Marcionism)的描述,他提到馬吉安派所仰望的至高神是一位「神上之神」,是一位陌生的異邦之神,祂並不是我們的身體與世界的創造者,但祂卻呼喚人們脫離物質世界的束縛,前往未知的所在。1 這個「異邦之神」的概念,對我來說,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似乎激發了我內在某種流浪的渴望。在那之後,除了應付神學院的功課和教會實習以外,我將大部分時間投入到閱讀宗教學的書籍中。我不再把基督信仰視為「絕對的真理」,而是開始嘗試用其他的角度來審視它。我開始接觸宗教多元主義,讀到了耶穌會神父雷蒙‧潘尼卡(Raimon Panikkar, 1918-2010)的作品,他的母親是西班牙天主教徒,父親則是印度人,當他面對信仰與身分認同的兩難抉擇時,最終他認定,這兩邊的信仰與文化,都是他生命當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當我離開歐洲時,我以基督徒的身份啟程,在旅途中發現了自己也是一位印度教徒,並最終以佛教徒的身分回歸,卻從未停止做一位基督徒。

潘尼卡因為跨足三個宗教的信仰實踐,被人稱之為宗教多元主義之父。他的故事給了我一些啟發,我開始思考,是否在我的生命中,也能尋找一條屬於自己的和解之路?這個問題,最終讓我下定決心,離開神學院,踏上真正的流浪之旅。

潘尼卡語錄
雷蒙‧潘尼卡神父的語錄
(圖片來源:Raimon Panikkar Quotes)2

浪跡天涯的愚者

當我從神學院退學之後,我對我的男友R說:「我已經失去了上帝,如今我只剩下你了。」R只是笑了笑,淡淡地回應:「沒關係,我可以陪你去尋找你想要的東西。」

於是,我們開始去探索各種宗教——北投農禪寺的念佛共修、道教內丹的講座、日本天理教在台灣的聚會、巴哈伊教在台北的總部、摩門教的英語查經班……只要是在網路上我有查到,看起來還算正派的宗教,我們就都去認識看看。我們踏入不同信仰的世界,試圖在這些聲音裡找到某種答案,然而,走過這麼多地方,我仍然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者說,我仍在尋找的路上。

後來,我這個有精神潔癖的人,逐漸意識到,自己或許無法滿足於任何已知宗教所提供的答案。那時大家正流行錄Podcast,我就跟R提議說,要不然我們也來錄個Podcast,可以記錄我們的流浪旅程,或者邀請別人來分享他們生命中的流浪故事。我們開始討論節目名稱,我想了一下,忽然想到赫曼‧赫塞的書。「要不叫《流浪者之聲》?」我說,「讓這個節目成為流浪者的聲音,讓那些還在路上的人也能說出自己的故事。」

我們討論節目的Logo要用什麼表示,R說:「塔羅牌的第一張牌是小丑,也叫 愚者(The Fool) ,他就像是一個流浪者,漫無目的地旅行,帶著嘲弄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於是,他畫下了一個背著行囊、踏上旅途的愚者,這張圖,就成為了我們節目的標誌。我們的節目的名稱既然是來自於《流浪者之歌》,所以第一季的第零集就是對這本書的說書。

在這樣的機緣下,我終於完整地讀完這本書,但發現它的故事和我原本想像得不太一樣。悉達多不是那種「在旅途中找到真理」的流浪者,反而更像是一個徹底沉溺於世界、放任自己墮落後,再試圖回頭的人。我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時候,不太能夠理解,為何悉達多在悟道之後,卻要主動去尋找妓女、體驗金錢與權力?如果他是以一種清醒的心態進入世俗,倒也罷了,但他明顯是迷失在其中,直到有一天,他覺得受不了了,才又拋下一切,決然離去。我在節目裡直言不諱地說:「他感覺就是個渣男。」R則是說他更喜歡果文達,雖然心思單純,但感覺起來是一位很忠實的朋友。

我是一個長於出新主意,但拙於技術的人。錄音的時候,麥克風也買了,還特地到外面租場地錄音,但好像音質仍然有滿多瑕疵的,所以我們反覆重錄了好幾遍。R在錄了前三集之後(多馬 & 浣熊),說他受不了這樣折騰,就退出了。後來第一季的其他集我就是找我弟來錄(加爾文),或者找其他朋友一起錄,邀請不同的人分享一個議題,或談他們自己的流浪故事。

集數 名稱 與談人 討論議題
S1E0 流浪的起頭
【說書】
多馬 & 浣熊 《流浪者之歌》的故事與流浪意象。
S1E1 神的計畫有時也會凸槌
【生命故事】
多馬 & 浣熊 多馬走向宗教多元主義的過程。
S1E2 愛情、夢想與麵包
【電影分享】
多馬 & 浣熊 電影《La la land》中愛情與夢想的兩難。
S1E3 一塊磚頭的故事
【社會議題】
多馬 & 湯米 天外天拆遷與台灣古蹟保存議題。
S1E4 女性主義是場溫柔革命
【社會議題】
多馬 & 奧斯定 女性主義各流派的觀點。
S1E5 基督徒的法執
【生命故事】
多馬 & 加爾文 基督徒普遍具有的「正統神學焦慮」。
S1E6 旅行的中途即是終途
【生命故事】
多馬 & 加爾文 回顧在泰澤以及法國旅遊期間的趣事。
S1E7 佛教的本來面目
【生命故事】
多馬 & 玟澤 與佛教徒玟澤討論何謂佛教。
S1E8 讓我們來對話吧
【說書】
多馬 & 加爾文 保羅‧尼特《宗教對話模式》中的四種對話模式。
S1E9 進擊的資本帝國
【電影分享】
多馬 & 加爾文 電影《駭客任務》與當代資本主義的聯想。
S1E10 不願單調的靈魂
【社會議題】
多馬 & 法蘭克 資訊科技的發展對宗教與靈性的影響。
S1E11 爛草莓也有話要說
【生命故事】
多馬 & 基甸 這個世代年輕人的思維模式與挫折耐受力。
S1E12 受傷的心該如何修補
【生命故事】
多馬 & 口水雞 兩人在教會、神學院當中受傷與療傷的過程。
S1E13 沙漠中的馬醫院
【生命故事】
多馬 & 馬姐 馬姐到阿聯去作實習馬醫生的故事。
S1E14 在舞蹈中創世的天理教
【宗教對話】
多馬 & 曾哥 天理教的教義、實踐與在台灣的發展。
流浪者之聲第一季集數列表

在第一季的十五集當中,雖然每一集的來賓、主題各異,但我仍然是以「什麼是當代人所需要的信仰?」以及「在生命當中的流浪究竟該去往何處?」為主軸。當時我的信仰傾向是介於某種不可知論與啟示論之間,認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宗教獨占著真理,神聖者的面貌不可能僅從單一的宗教經典或宗教傳統都就得以窺探,但我仍舊相信如果存在一位上帝,祂的本質雖不可知,但祂仍舊多次多方地向人類說話,可能透過不同的宗教,也可能透過其他的學問,或甚至非語言的方式傳達。因此,透過接觸不同宗教、認識不同生命,我們仍然有可能在其中遇見神聖。

我不知道這個節目最終有多少人聽,可能沒有超過一百人吧。但它對我而言,不僅是一個Podcast,而是一種自我尋找的方式。 或許,我就是透過這些對話,為自己的流浪旅程畫下一個逗點,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中繼站。

彼岸的我,與此岸的靈長類

後來,疫情開始升級時,R也畢業了。在三級警戒下,他回到了南部。在那段封閉的時間裡,我讀了摩訶提瓦的《印度教導論》3。我本來就很嚮往那種具有與自然合一特性的泛神論,在東正教的密契主義裡,在伊斯蘭教的蘇菲派詩歌裡,在佛教的如來藏思想裡,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概念,在不同的宗教中,或許也隱藏著可以彼此互通的伏流。但 在所有的宗教裡,只有印度教的「梵我一如」寫得最為直白,也最讓人震撼。

「梵」(Brahman)並不是一個人格化的神祇,它甚至不一定有具體的形象與意志,它就是宇宙的本質,是一切存在的根源。它可以化身為神明,也可以在萬物之中顯現,但更多的時候,它只是存在,不言不語,只以宇宙創生之聲「唵」(Om)發聲。而作為宇宙本質的梵,其實與我是同一的,我無法感知到這點,只是因為我被無明給障蔽了。

後來我又讀到了金剛乘佛教中時輪派的觀點,他們認為, 我們對時間的區分──過去、現在、未來──其實只是一種幻象(Maya),時間其實是不存在的,所有時刻所發生的事情,已經早已存在在那裡。 在東正教當中,成神、與神合一是救贖的未來式;在佛教當中,成佛也是修道的未來式,但 倘若沒有時間的存在,那麼此時此刻,我們已經圓滿了,只是被無明遮蔽,看不見自己的神性。

我思考著,內心開始激盪。如果他是真的如此的話,那所謂上帝的聖言、佛陀的聖教,豈不就是彼岸的「我」正在對此岸的「我」所發出的回音?這是在我生命當中,第一次感受到神聖者是與我這麼地親密,祂不再是遙遠的異鄉之神、不再是不可知的至高存有,祂與我的關係,甚至比天父的比喻更加親近,天父與我之間畢竟還是不同的個體。但一旦意識到祂就是彼岸的我時,我突然覺得我生命當中所有的一切軟弱、不堪、藉口、偽善,祂都理解,祂也都能夠接納,因為祂也正是這樣走過來的,如今祂只是以恆久的耐心召喚著我,對我循循善誘。

疫情解封之後,我時不時地會到南部找R,跟他討論我每段時間的新發現。我跟他講佛教禪定當中的九次第定,講印度教的「梵我一如」,講金剛乘佛教時輪派對時間的顛覆性理解。他也很替我感到開心。

但是,隨著遠距離,我們之間開始有一些難以被調和的東西。那年年底,我們一起去參加東港迎王,靜靜地在海邊看著火光燃燒到清晨,然而,在那趟旅途中,我們大吵了一架,在那之後我們的關係遂逐漸有了裂痕。之後的幾個月,種種變故讓我們的感情急轉直下。我最後一次去南部找他時,我們已經清楚知道,雖然各自的旅途仍要繼續,但我們已經無法再作為彼此的旅伴了。

我們依舊像往常一樣,參拜了幾間廟宇,聊著印度教的哲學。我仍然滔滔不絕地分享著新學到的理論,而他,也仍舊是慷慨地報以笑容與傾聽。最後,我們站在車站,他笑著揮手對我說再見。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逝,心裡突然升起一個奇怪的畫面——彼岸的「我」,已然自在圓滿,住在永恆的喜悅當中;而此岸的「我」,卻只是一隻淚眼汪汪的靈長類罷了。

禁果的滋味

和R分開以後,我開始練習正念,試圖觀察自己的痛苦與慾望。

過去的我,一直活在信仰的世界裡,被禱告、講道、神學討論填滿,但我真的認識這個世界,真的認識生命嗎?二十五歲,豈不正值風華正茂之年嗎?是時候該打破這層藩籬,好好去認識這個世界了。

於是,我開始透過推特認識圈內的人,流連酒吧、參加活動,也混出了一點名堂。每個假日我都有各種約,享受著在某個不為人知的世界中,作小網紅的滋味。在伊甸園裡,人們赤裸地面對自己的慾望與痛苦,推特上的人們,也習慣向陌生人坦承他自己的傷痛與焦慮,甚至比教會裡的「見證分享」更直接,就像一間間的虛擬告解室一樣。但不知道是我的本性如此,還是過去待在教會中養成的,我習慣去觀察別人內心的寂寞,大家雖然如此頻繁地社交,但愛在這裡是稀缺品。

有好多好多人都在流浪,在網路上尋找愛,這讓我想起我的Podcast──流浪者之聲。

我把第二季命名為「流浪者之聲──推上那些事」,邀請推特上不同的網友,來分享他們自己的故事,談論自己的夢想、孤獨、慾望,以及對愛的渴望。我試圖在這些對話裡,尋找一種類似於「教會弟兄姊妹」的連結感,試圖在受傷的人群之中,建立一種新的親密關係。

集數 名稱 與談人 討論議題
S2E1 一入推門深似海
【推特故事】
多馬 & 過激登山隊 推特大縱酒的由來,以及推友的特質。
S2E2 文學作為流浪的一種藉口
【說書】
多馬 & 晟珈 從三毛的作品看旅行文學中的流浪書寫。
S2E3 愛,在多元宇宙中,是否也有一席之地
【電影分享】
多馬 & 阿賢 電影《媽的多重宇宙》中的愛與人生。
S2E4 虛空與虛無
【宗教對話】
多馬 & 加爾文 東方哲學與西方哲學如何看待意義的解構。
S2E5 當人生脫軌之後
【推特故事】
多馬 & 奶油 奶油從軍校退學後尋找人生出路的故事。
S2E6 作為網黃這回事
【推特故事】
多馬 & 甲上宥 網黃如何看待性、身體與社群平台的關係。
S2E7 音樂和酒精充滿了我的青春
【推特故事】
多馬 & 鉅元 搖滾樂和酒精當中所含有的青春與叛逆精神。
S2E8 為何我會成為佛教徒
【生命故事】
多馬 & 加爾文 我們認識佛教的過程,與皈依的決定。
流浪者之聲第二季集數列表

在第二季的八集當中,大部分我是找推特上的網友來聊,但有兩集我還是保有私心,找了我弟來聊虛無主義與佛教。因為在這看似永不落幕的狂歡嘉年華中,我卻感受到了越來越強烈的虛無與無常,當我帳號的粉絲數越多,我就越發感到寂寞。但是當你越渴,越會覺得是自己喝得還不夠多,做得還不夠多,人之本性皆是如此。

後來,我和幾個網友一起租了一間房子,讓大家可以來借住,並用來舉辦圈內的聯誼活動,試圖以一己之力,創造一個「虛擬的家」。但隨著時間過去,問題逐漸浮現:權力、利益、情感糾葛,也因著我自己的失職,讓這個小社群變得越來越複雜。此外,我在推特上變得越來越高調,太過頻繁出現在大家的版面上,變成了某種「聲音太大的存在」,終於引起一些人的反感。

有天我打開推特,發現自己到處被炎上。人們在各自的小帳中,把我所做過的事情當作笑柄,那些我心目中的知心好友,成為最先對我丟石頭的人,而我的室友們,也只是在一旁當吃瓜群眾。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親身體會到,原來群眾的惡意是如此的可怕,我如同沉入水底的屍體,只能透過依稀的氣泡聽著岸上的嘲笑與怒罵──「這些人為什麼可以如此殘忍地對待一個,原本與他們無關的人?」

那一天,我終於決定,刪掉推特帳號,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靈魂的擺渡者

離開推特後不久,法鼓山的皈依大典終於舉行。

其實,我老早就已經報名了皈依大典,但因為疫情的無常,典禮一延再延,直到現在,才終於成行。皈依佛教,對我來說也不代表是「放棄基督信仰」,而是為自己找到一個東方宗教的根,一個能讓我在信仰的流浪裡,暫時歇息的根。我把這場皈依視為一個新生命的開始,剛好也正值我進入研究所,我希望能夠重新整理自己的信仰與生活,讓一切重新開始。

皈依之後沒多久,我夢迴國中時,班導在班上的各種碎念。她先是誇耀自己過去做模特兒在秀場多風光,她是放棄了光鮮亮麗的工作來執起教鞭的,我們成績應該要如何如何才對得起她。我一如往常一般厭惡這種升學主義PUA,倚著頭心不在焉地想著別的事。但她最後話鋒一轉,說:「你們要知道,我一直都是把自己當作一位老師。即使過去光鮮亮麗,即使我接受了灌頂,我也沒有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我仍然是一位老師。」

在迷迷糊糊當中醒來,我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當水花從我頭上嘩啦嘩啦地澆灌下來時,我醒悟過來── 即使我接受了聖靈的洗禮,即使我接受了諸佛的灌頂,我也沒有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我仍然是我自己。

法鼓山皈依
法鼓山皈依大典
(圖片來源:法鼓山全球資訊網)

在研究所的旅程中,我一樣在認識新信仰,一樣有了新的感情,與新的失戀。我以前會以為年紀越大,經驗越多,面對感情上的挫折應該會越坦然,但事實上,年紀越大越不容易爬起來。然而,我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特的特質——當我的心破了一個洞,它就像一扇窗口,讓我想再去探索新的世界、學習新的知識、經歷新的冒險。或許,我的潛意識正是透過這種方式來沖淡內心的痛苦吧。內在的流浪基因再次被喚醒,這次,我沉浸於文學、戲劇、心理學的世界,試圖透過世上的種種知識與方法,去理解靈魂究竟是什麼。

在眾多心理學流派中,榮格的深度心理學比一般心理學更強調「靈魂」的概念。他不願拋棄傳統宗教的象徵,曾多次前往東方,試圖在印度、中國、日本的宗教裡尋找跨文化的心理原型。 他認為,人類的內在世界不僅僅是個體的心理,而是與文化、宗教、歷史緊密相連的「集體無意識」。 當我接觸到榮格的學說時,就彷彿遇見了自己的「靈魂擺渡者」。他教導我如何分辨、傾聽,並接納內在的不同聲音,我開始學習「擺渡自己的靈魂」,讓內在的不同聲音找到對話的可能。這讓我理解到,或許我並不需要執著於某個終極的歸屬,而是學習如何在不確定性中找到內在的平衡。

然而,這份平衡並不意味著我能夠重新融入宗教社群。研究所的前兩年,我曾想過,在外流浪這麼久了,是不是也該重新給自己找一個信仰群體了。我嘗試回到教會,但無論是哪種教會,我都已經無法忍受完整的聚會流程——不論是高談闊論的講道,還是具有固定模式的禮儀崇拜皆是如此。我不是不能夠再從基督教的信仰與象徵中得到啟發,但我已經沒有辦法用教會的方式去參與它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無教會主義」──一個不依賴教會、不依賴牧師、不依賴固定禮儀的信仰模式,一個讓我具有正當性,永久地流浪下去的信仰。這就是你們讀到這本刊物的原因── 我流浪的旅程,依舊繼續,但這一次,我想試著當一回導遊,帶人們一起旅行。

後記:唱著生命贊歌的馬戲團

為了寫這一期的文章,我重讀了一次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

第一次讀這本書時,我覺得悉達多就是個渣男——滿口宗教語言,卻總是自行其是、沉溺於自我陶醉。然而,這次重讀,我卻驚覺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原來,我早已變成了悉達多。

我離開了自己的屬靈家園,遇到了在我生命中的果文達、伽瑪拉們、蘇瓦提婆,每個人都曾帶給我一些啟示,都曾在旅途中教會了我一些生命的功課。旅途中,我總把自己當作主角,但殊不知,一路走來,我頂多是個浪人、小丑、靈長類,共同組成了一個滑稽的馬戲團。

縱然有這麼多可笑的人格缺陷,我知道我的旅程仍會繼續,而我的聰明才智也依舊會被拿來合理化自己的行徑──用神學語言來為各種荒唐的事蹟辯護。4 所以放心,我的故事仍會繼續。

這就是我到目前為止的旅程,我的故事。倘若你的生命也曾經觸礁,也曾經徬徨,也還在流浪。我想透過我自己的故事告訴你── 世界很大,不要害怕流浪,不要放棄歌唱。 🌏

宇宙馬戲團
人的一生是否就像是一齣在宇宙當中演出的滑稽馬戲團?
(ChatGPT生成圖)

  1. 「神上之神」(the God beyond God)的概念其實是20世紀的神學家保羅‧田立克(Paul Tillich, 1886-1965)所提出的,但當時我把這兩種概念結合在了一起。哈納克認為,馬吉安派的福音才是使徒保羅激進恩典觀的真正繼承人,因為這位異邦之神從未創造過世界與人類,也未曾在舊約時與人類立約,卻願意在新約時代呼召人類來到祂那邊,哈納克認為,這才是真正的「無條件的恩典」與「沒有律法的福音」。當然,哈納克的看法更多反映的是19世紀德國自由派神學的風氣,而非對保羅神學真正的考古詮釋。

  2. https://www.azquotes.com/author/29997-Raimon_Panikkar

  3. 摩訶提瓦著,林煌洲譯,《印度教導論》(台北:東大,2002)。

  4. 這怎麼看都是成為異端教主的人格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