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異端的聲音
──浅見仙作事件的更審法官三宅正太郎
🌿 關鍵字:無教會主義、浅見仙作、基督再臨、千禧年、三宅正太郎
反戰的異端
首先,要先向各位讀者說聲抱歉,八、九月時因為太多事務要處理,而沒有好好將時間留給本刊,因而沒有投稿第五期。這次有機會再次撰寫文章,真是由衷地感恩。
本期雜誌的主題是「異端者的權利」,這個名稱用來形容「無教會者」其實非常切合。因內村鑑三(Uchimura Kanzō)最初正是因為一高不敬事件,被教會界(日本基督教會、組合教會)趕出,而成為無教會的人。再者,無教會者們,也正是一群在堂會之外,實踐信仰的人們。 在無教會者所持的信念中,最可被視為異端思想,應該就是「絕對的反戰論」。
(圖片版權已失效)
所謂的「絕對的反戰論」,是指著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拒絕從事或是協助戰爭的行為。關於協助的界線因人而異。例如:比較嚴格一派的代表人物為內村,他認為縱使在戰場上也不能開槍,只有三種選擇,不是被敵人擊殺就是自殺或是被督戰隊刺死。另一方面,也有比較寬鬆的非戰主義,例如矢内原忠雄(Yanaibara Tadao)的一位弟子藤田若雄(Fujita Wakao),認為不支持發起戰爭,但是如果被國家徵招的話,就好好從事國家給予的任務,盡到國民的義務。
說實話,筆者無法全面認同無教會者的反戰主義,特別是較嚴格的那一派。然而,反戰的思想應該被尊重,畢竟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觀點的權利,且事實上也的確是有不少人是支持這樣的想法。不過,大約 100 年前、適逢日本軍國主義勢力最為壯大的時期,絕對反戰的觀點,就會理所當然地被視為反叛當局、分裂國家的異端之聲。有不少的無教會者,如:『信望愛』主筆的金澤常雄(Kanazawa Tsuneo),『新錫安』主筆的伊藤祐之(Itō Yūshi),撰寫『基督教和平論』的政池仁(Masaike Megumu),都因文章中提及的思想,被請去和警察喝茶。1甚至,矢内原忠雄,還因筆禍事件被迫離開東大,其所屬的集會被警察監視,其發行的雜誌亦多次被當局刁難。 2 至於本次要談論的無教會者,請容筆者賣個關子。並讓我們先來認識一位法官——三宅正太郎(Miyake Masatarou)。
三宅正太郎法官
(圖片來源:Unsplash)
三宅,可謂菁英中的精英。1887 年出生於東京的士族家庭,父親為海軍少將三宅甲造(Miyake Kōzō)。從小接受優良教育、一路就讀頂尖名校,包含:「小學御三家」之一的學習院初等科,東京府立第一中學(今東京都立日比谷高等学校,位於首相官邸附近),第一高等中學(今東京大學教養學部),以及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獨法科。3東大畢業後,進入司法省(今法務省)任職。接著,在日本各地接受歷練,於 1941 年成為大審院的法官。4
三宅的學習歷程與職涯,可說是平步青雲、人生勝利組。然而,難能可貴的是,他沒有為了要出人頭地,就放棄身為知識份子的氣節。從大正進入昭和(1926)時期,日本政府設立《治安維持法》(1925)、增設思想檢察官與特高警察,逐步收緊民眾的發言權與思想自由。如果用台灣的處境來說,《治安維持法》就猶如《刑法》第一百條(內亂罪),法官可以隨意解釋法條,輕易地讓政敵或反抗者入獄。不過,三宅是當時法官中少數不願意擴大解釋法條,並切實地依照法條設立的精神,做出判決者。
在此要岔題提到一個數字:99.9%,這是近代日本刑事案件起訴後,被告人被判有罪的比例。一方面,可說是檢察官仔細收集資料,不會隨意起訴;但另一方面來說,法官也可能太信任/不想得罪檢察官,而只依照起訴書的內容進行審判,因而會出現偏誤。雖然筆者相信法官會做出公正判決,但若是對於這樣的論點有興趣者,可以觀賞知名日劇「99.9不可能的翻案」(2016, 2018, 2021, TBS 出品)。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一審要獲得無罪判決的機率僅有0.01%,而三宅所屬之大審院(最高審)的判決中、要被改判無罪的機率更是在這數字之下。不過,三宅的職涯中,曾做出兩次改判無罪的判決,分別是「尾崎不敬事件」和本次的焦點——「浅見事件」。
浅見事件
(圖片來源:Unsplash @fullheng)
浅見事件的主角是,無教會者浅見仙作(Asami Sensaku)。浅見,是 1868年出生於新潟的農家。他沒有讀太多的書,12歲就開始出來工作,但是對於商業卻很有一套的想法,且也很敢於冒險。20多歲時,他曾去北海道開展農業與釀酒事業,並獲得了龐大的收益。然而因著一次的洪水,他在石狩的事業完全被沖毀,賠光了所有資金、甚至還背上了債務。5為了挽回劣勢,他想要前往美國賺大錢,這也反映他的賭博性格。
然而,在賺大錢之前,他先找到了生命的解答。1902年7月,他遇見來到北海道佈道的日本聖教會創辦人中田重治。在中田的勸說下,浅見走進教會,成為信徒。6隔年,浅見如願前往美國。但美國基督教的樣貌,卻讓他非常驚愕。會眾熱衷於社會事業與道德的話題,卻對於耶穌與十字架並不感興趣。甚至,牧師和信徒們還支持日俄戰爭,並提供金錢的援助。
(圖片來源:Unsplash @aaronburden)
對於所屬教會感到失望的浅見,剛好在教會的書架上,看見內村的傳道雜誌《聖書之研究》。7他對於內村的非戰論非常地贊同,且認為真正的基督徒就應該要支持非戰論。此後,浅見藉由閱讀《聖書之研究》並和內村通信,漸漸成為一位無教會者。8且1907年回國後,他沒有選擇馬上和家人團聚,而是前往今井館、向內村學習信仰。9之後,浅見就回到北海道,一邊重啟農業事業,一邊藉由發行雜誌與舉行集會的方式、傳揚上主的道。
浅見回到日本後,雖然有許多的故事可以敘述,但為了聚焦,請容筆者將時間快轉。1943年7月,76歲高齡的浅見,忽然收到警察的通知,要去派出所接受詢問。但在那裡等到他的,除了派出所員警外,還有札幌警察署特別高等警察外事係(相當於今公安外事課)的刑警。10刑警認為浅見所相信之無教會主義中的(耶穌)再臨思想,是在反對與褻瀆天皇,且藉由發行刊物、舉行集會並各地傳道的方式,散佈這種危險的思想。浅見是非常具有智慧的老人,他只按照信仰的教導進行回應,完全否認政治的意圖,且拒絕簽署刑警擅自添加內容的筆錄。這樣的詢問,持續一段時日,最終特高的刑警是以「只要認罪,就能早點回家。」的說辭說服浅見,獲得他的簽名。11之後,浅見非但無法和家人團聚,還被移送監獄,等待審判。
三宅的聽證與判決
1944 年 5 月 19 日,一審的結果出爐,浅見獲判三年的刑期。得知結果後,浅見不服,立即上告。而事件的舞台,就從札幌地方法院,轉移至東京的大審院(最高法院)。12
二審判時,三宅以浅見的信仰為中心進行審問。他除了詢問浅見外,還向許多證人進行質問,包含時任東京女子大學校長石原謙(Ishihara Ken),無教會第二世代領袖之一、同時是三宅大學同科系後輩的塚本虎二(Tsukamoto Toraji),以及浅見集會的參與者石川仲伊(Ishikawa Na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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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步上證人台後,三宅首先詢問:無教會和其他基督宗派不同的思想在哪?石川知道問題的用意,卻沒有逃避、回答是再臨思想。13之後,三宅詢問是否能準確說出再臨思想為何?且聖經哪裡有記載?待回答後,又再追問啟示錄提到的「千禧年」(日文:千年王國)是否指著在地上作王呢?從這段的描述,可以充分感受到三宅沒有未審先判,而是用心地準備與了解被告所相信的信仰。14
關於「千禧年是否指著在地上作王呢?」的問題,這對基督徒來說,或許非常容易回答,因為彼拉多也向耶穌問過類似的問題:「那麼,你是王嗎?」(約翰福音十八 37),但對於日本政府來說,「是否作王」卻是至關重要。1942 年,聖潔教會體系(きよめ教會、日本聖教會)的領袖們,才因宗派創辦人中田重治(Nakada Juji)的千禧年思想(耶穌要地上作王千年),被指控叛國,最終多人遭到逮捕、所屬堂會也被迫解散。15且中田正是和內村一同提倡「再臨運動」的其中一人,16並同時是促使浅見信主的牧師。因此,雖然沒有證據,但浅見被特高警察盯上,很可能就是因為中田的關係。
最終,三宅做出無罪的決定,並提出了下列的評論:17
凡ツ人の信仰ハ直覚ニ依リテ絶対ノ境地二導入スルヲ本誌トシ、理知を積ミテ到達スベキモノニアラズ。従テ信仰者ノ信条ニハ論理ノ追及を容レザルモノアルハ因ヨリ其ノトコロニツテ之ヲ以テ思索ノ不徹底を云為スルハ、宗教ヲ識ルノ言ニ非ズ。
人們的信仰是藉由直覺進入絕對的境界,是藉著理性的積累所無法達到的。因此,在信徒的信條中不容許用邏輯來思考,若因此而視為是思考不徹底的話,那麼這是對於宗教的不認識。 (筆者自譯)
從這段內容能看出, 即便是非基督徒的三宅,也能在審理的過程中,感受到浅見基於信仰所散發出的堅定與確信,以至於他認為這和物質世界(理性)中所述「政治上的叛亂」是不同的,進而做出無罪的判決。
以上是對於三宅正太郎的介紹。從信仰的面向來看,固然浅見的行動與信念,是很值得學習的。然而,若上帝沒有預備公正、願意聆聽微小聲音的三宅法官,那麼浅見的餘生很可能是要在牢獄中度過的。而在大環境的壓力下,仍願意維護異端者發聲的三宅,其行動本身就可以說是另一種異端了(好的意味)。願我們能學習三宅的行動,維護並聆聽每一個人用生命所發出的信息。 🌏
古賀敬太:《矢内原忠雄とその時代:信仰と政治のはざまで》(東京:風行社,2021),98。↩
矢內原的筆禍事件,通稱「矢內原事件」。事情的起因是,1937年9月號的《中央公論》特輯中,刊載了矢內原的「國家的理想」一文。該文的後半雖然看似在藉以賽亞書談「理想的國家」與「國家的理想」,但實際上卻是暗喻當前國家的敗壞。因此,該期雜誌出刊不久就被禁刊,矢內原也被秘密警察盯上。接著,同年十月,矢內原在藤井武(Fujii Takeshi)紀念演講上,發表「神的國」一文,最後他提到「如果要復興日本,首先要埋葬她」。雖然矢内原的意思是國家正在癲狂,需要靠著上帝從頭來過,不過當局並不這麼想。最終,矢內原被迫離開東大,直到戰爭結束。矢内原忠雄:〈國家の理想〉,載《中央公論》第52卷9號(1937年9月),頁4-22;矢内原忠雄:〈神の國――藤井武第七周年記念講演速記〉,載《通信》第47號(1937年11月),頁2-4。↩
三宅正太郎全集刊行会編:《三宅正太郎全集》第3巻(東京:好学社,1950),頁278。↩
大審院相當於台灣最高法院(三審制)。但戰爭期間,為加速判決速度,只要與《戦時刑事特別法》(1942年2月設立,1946年1月廢止)有關的事件,就只會進行二審制。三宅正太郎全集刊行会編:《三宅正太郎全集》第3卷,頁279。↩
田村光三:《浅見仙作:福音と平和の証人》(東京:シャローム図書,1996),頁15-17。↩
田村光三:《浅見仙作》,頁18。↩
田中伸尚:《未完の戦時下抵抗:届せざる人びとの軌跡》(東京:岩波書店,2014),頁163。↩
田村光三:《浅見仙作》,頁29。↩
田村光三:《浅見仙作》,頁30。↩
田村光三:《浅見仙作》,頁47。↩
田中伸尚:《未完の戦時下抵抗》,頁151-2。↩
浅見仙作三○周年記念文集刊行会:《ただ十字架を仰ぐ:浅見仙作三○周年記念文集》(札幌:浅見仙作三〇周年記念文集,1986),頁51。↩
浅見仙作三○周年記念文集刊行会:《ただ十字架を仰ぐ》,頁66。↩
浅見仙作三〇周年記念文集刊行会:《ただ十字架を仰ぐ》,頁66-67。↩
廖本恩:「從米田豐視角論聖潔教會彈壓事件」,載《時代論壇》1929(2024.08.18):11。↩
廖本恩:「第一次世界大戰與再臨運動:以中田重治為中心」,載《時代論壇》1925(2024.07.21):11。↩
三宅正太郎全集刊行会編:《三宅正太郎全集》第3巻,頁294-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