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報告

主編 張辰瑋2025.04.13


在他們的旅途中,有一個人對耶穌說:「你無論到哪裡去,我都要跟從你。」耶穌告訴他:「狐狸有洞,飛鳥有窩,可是人子連枕頭的地方都沒有。」
──《路加福音》9章57-58節(現中2019年版)

刊務報告|從無到有的見證

自今年二月底,《無境界者》雜誌正式推出創刊號,網站與粉絲專頁也幾乎同步上線。一開始,整個團隊難免有些手忙腳亂,從內容規劃、排版設計到網站架設,每一項都充滿了初學者的摸索。然而令人欣慰的是,當雜誌訊息一對外公開,竟很快地引起不少關注與轉發,甚至立刻就有一批讀者完成了線上訂閱。從這些回饋中我深刻體會到──關於「信仰與教會關係」的議題,在這個時代,依然有許多人懷抱著真誠的渴望與關心。

因此,我與編輯團隊與作者群們,也一同見證了一個「從無到有」的小小奇蹟。在短短幾週之內,這份雜誌竟真的踏上了軌道,並穩定運作起來。這一切,首先最要感謝的,是兩位共同編輯──邱詠恩與梁晴朗。他們和我一樣,都在這段過程中學習新的技能、新的語言,也在彼此的討論與協作中,以各自的方式去體會這份工作的意義。即使這並不是在某個特定、可見的教會體制中所進行的服事,但他們所展現出的責任感與靈性投入,讓我由衷感佩。

除了編輯團隊外,我們也有一群固定的作者群,願意定期提供稿件支持本刊。在這一期,非常感恩每一位作者都準時交稿,這對編輯而言真的是莫大的鼓舞,也讓本期工作的節奏比起創刊號時更加從容。雖然我們從來不強調作者們是否具有教會職份,但我們仍希望透過本刊,持續與教會保持良性對話,並增加在教會當中的能見度。因此,從本期開始,我們每一期都會邀請不同的「特邀作者」加入,分享他們在不同場域服事的經驗,並對教會現況或神學議題進行反思。我們非常感謝陳思豪牧師,願意作為本刊的第一位特邀作者,為第二期撰寫文章。思豪哥在牧會工作之外,仍願抽空與我們這樣一份剛起步的小刊物同行,這份支持與信任,是對本刊極大的鼓勵。

目前我們也正積極思考,《無境界者》是否有可能同時推動線上平台與紙本訂閱的雙軌並行。事實上,已有教會的小組開始拿本刊的紙本雜誌作為讀書會的材料──在教會裡讀無教會的刊物,這件事聽來或許有些好笑,卻也透露出一種奇妙的可能性:也許無教會主義的精神,正悄悄地、以一種嶄新的方式,被重新閱讀與理解。

現在才剛起步,我們仍不確定這本雜誌,是否真的能對台灣的教會界產生正面積極的影響。但我總相信,我們可以耐心期待上主的大能。祂過去的作為總是讓人驚奇;而我們每個人,縱然認識祂的方式如此不同,卻仍能因祂的呼召與愛,聚集在這份刊物裡,共同尋索在信仰中新的可能性。

本期主題:「流浪者的詩歌」

本期主題

在聖經裡,我們從來不陌生「流浪」的意象。當以色列人離開埃及,踏上通往迦南的曠野之路時,耶和華的會幕也隨之移動──神的同在,不在固定的聖殿,而在流浪的帳幕之中。許多先知為了躲避王權的追殺,逃入曠野、漂泊四方,也正是在這些荒涼之地,他們經歷了神的供應與話語的臨在。甚至當有人對耶穌說「我要跟隨你」時,耶穌也說:「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流浪,似乎從來就是信仰者的原型經驗。

我們很熟悉這樣的信仰語言──「我們是世上的客旅」,是寄居的、過渡的、未歸家的。然而,當教會被視為信仰的家、心靈的居所,而我們卻在現實中被排拒於門外,被視為異類,被逼離所屬──這樣的流浪,是否又與聖經中的流浪有所不同?

「流浪者的詩歌」 之所以作為本期主題,是因為我們發現,當許多人試圖訴說自己與教會之間那一段難以啟齒、無法輕易歸結的生命故事時,他們往往不是以論述開始,而是以某種曲調開始。一首詩,一段旋律,一句話語中的停頓,都是他們生命中「說不清的故事」。這首流浪的詩歌,有時是讚美詩,唱出在破碎之中仍未熄滅的信仰火光;有時是戰歌,混雜著淚水與怒氣,是向體制呼喊的回音;有時是哀歌,是對過去的悼念、對離開的哀傷;也有時候,它竟悄悄地轉化為生命的雅歌,訴說靈魂在失所之後的重新相遇。

我們不知道,這些詩歌最終會如何定調。但我們願意傾聽,並邀請你一起聆聽。

因此,在本期雜誌中,我們收錄了許多不同的故事。這些故事或來自教會內部,或發生於教會之外;有些人經歷的是靜默的離開,有些人則仍在拉鋸與糾結之中。他們的旅程各不相同,但都在述說一種信仰的流浪──一種試圖尋找歸屬、重新命名信仰、甚至重寫與神關係的歷程。我們邀請你,不只是閱讀他們的故事,更是聽見他們的詩,並從中看見: 也許流浪,不是信仰的結束,而是信仰重生的種子。

特稿專區|沒有名字的教會,所為何來?

本期特邀作者陳思豪牧師,是來自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長年投入同志關懷與信仰實踐的牧者。他為我們帶來了一篇極具啟發性的文章〈沒有名字的教會,所為何來?〉,深刻反思了當代教會制度化與組織化所帶來的靈性枯竭與信徒耗損。他從聖經的教會觀出發,指出今日的教會往往不自覺地將資源與事工導向「擴張組織」的目標,忽略了「教會是為信徒而存在」的本質。

陳牧師進一步以自身創立的「沒有名字的教會」為例,提出「空間共用」與「軟性自在」的教會理念,強調教會應成為一個滋養、休憩、而非過度要求信徒奉獻與服事的場所。他筆下的這座無名教會,是一種抵抗制度的靈性實踐,也是一種對未來信仰共同體的新構想。

主題廣場(一)|各式流浪的身影

若說「詩歌」是一種誠實說不出口的語言,那麼本期主題廣場的三篇文章,正是三篇來自流浪者的生命歌詠──一篇是對制度教會提出激烈質疑,一篇在信仰與身分之間拉扯重組,一篇則從經典與生命交織出靈性的低語。

●  Sunny Leung 的〈我的棄教宣言〉以同志身分與周梓樂事件為起點,寫下一段「棄教但未離教」的生命辯證。他批判神學虛偽,卻選擇留在教會;以「教會的前列腺」自喻,用自身批判的聲音成為對體制不可忽視的提醒。
●  張劭瑋的〈教會外的信徒還在嗎?〉回顧其「後基督徒」研究與個人經驗,描繪在制度之外仍懷抱信仰者的多元樣貌。他們不是離開信仰,而是正以更誠實自由的方式,守望曾經改變生命的神聖記憶。
●  張辰瑋的〈萬籟所成的生命詩歌〉透過閱讀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展開一場文學與靈性的對話。主角悉達多在河流中傾聽萬籟,彷彿訴說著:真正的信仰,不是依靠教條與組織,而是來自孤獨而誠實的尋道歷程。

這三篇文章,如三條不同方向的河流,在《無境界者》的平台中匯流,低聲唱著同一首詩:信仰可以流浪,流浪也可以歌唱。

主題廣場(二)|信仰流浪者的實境聲音

如果說主題廣場(一)是三篇關於信仰想像的詩歌,那麼本期的第二組主題廣場,則更像三段直接錄自現場的音軌──粗糙、誠實、真實,記錄流浪信仰者在現實中的呼吸與步伐。

●  毛毛的〈遊牧信徒〉是一段從創傷出發的見證。自幼在基督信仰中長大,卻因性傾向被迫離開教會,在不同宗教之間遊歷。她最終選擇成為一名遊牧信徒,只忠於她所理解的基督信仰──那位願意愛每一個人的上帝。
●  奧斯定的〈大齋期的流浪〉是一則靜默中的靈性手記。他以東正教的大齋期祈禱書為引,帶領我們進入一場結合禱告、神學反省與自我認識的內在旅程。他從中發現,真正的神學不是論證的系統,而是從破碎者口中,斷斷續續說出的祈禱聲。
●  張辰瑋的〈流浪者之聲〉則是一段橫跨教會、神學院、Podcast、推特與佛教皈依的靈性敘事。他以靈性探索者的身分,記錄當代宗教多元世界中靈魂的漂流與尋根,在多重文化與信仰之間繼續前行。

這三篇文章,如同三段真實錄製的聲音紀錄,沒有修飾的和聲,只有誠實地在信仰現場中掙扎、遊走、活下去的聲音。他們不只是寫下流浪,也正在流浪之中。

多元講堂(一)|從異端的邊界,開出思想之花

本期多元講堂專欄的前三篇,聚焦於橫跨歷史、神學與文化的評論與見證。這三篇文章看似各異其趣,卻都不約而同地書寫了一種「從異端邊界凝視信仰本體」的姿態:有人從電影文本剖析無境界的靈性張力,有人從童年信仰史描繪自我思想的誕生,有人則透過歷史回顧重訪無教會主義的神學實驗。

●  邱詠恩的〈在燃燒中閃耀的神聖之黑〉藉由韓國宗教電影《黑祭司2:闇黑修女》,解析驅魔題材中潛藏的信仰離散、性別政治與跨宗教實踐。他指出電影主角雖身為修女,卻突破制度限制,成為一位無境界的行動者,也映照出台灣基督宗教中可供想像的另類靈性實踐。
●  張辰瑋的〈我的異端史〉則是一篇信仰啟蒙的自傳體敘事。他從耶和華見證人的少年經驗出發,在那段被主流教會視為異端的養成經歷中,他學會了什麼是誠實、自由與思想的一致,也形塑了日後他對所有神學思潮的寬容理解與批判張力。
●  廖本恩的〈孕育日本無教會主義的土壤:友誼〉則再度回到無教會住主義的起源,考察內村鑑三與宣教士之間既緊張又深刻的情誼。他指出內村對宣教士的批判並非針對個人,而是對制度性建制與宗派中心的反思;而這種批判,不是拒絕宣教,而是為了創造出一種更自由、更以聖經為本位的信仰空間。

這三篇文章,一則以虛構故事為窗口,一則以個人歷史為見證,一則以思想史為對話,在異端、邊界與建制之外,為我們開啟一扇思想之窗。因為有時候,正是從異端出發,我們才能更真實地看見信仰的核心。

多元講堂(二)|在思想的邊界,尋找信仰的本質

本期多元講堂後兩篇聚焦於兩篇深度文章,嘗試將信仰帶出教義框架、制度邊界,進入當代思想的對話場域。無論是面對後現代語言理論,還是心理學與靈性實踐的交界,這兩篇文章都試圖回應一個古老卻真切的問題:若一切皆可質疑,我們仍如何相信?

●  金子煥的〈文本以外無一物?〉以德希達的解構主義為起點,批判「只要回到聖經原意就能獲得真理的」詮釋幻想。然而,這不是對真理的放棄,而是對「他者詮釋」的尊重。他提出:教會若真要回應當代,就不應是一種「正統篩選機制」,而是成為「詮釋共生體」——一群知道自己不完整,因而願意彼此傾聽、共同尋道的信仰共同體。
●  張辰瑋的〈飛鳥的啟示〉則從個人失戀與心理諮商的經歷出發,思索幸福是否只能屬於先天條件優越的人。他透過榮格心理學中的「孤兒原型」,連結耶穌在馬太福音中的教導:「天上的飛鳥不種也不收」,並將此視為一種顛覆性的信仰姿態──不是從生理需求出發爬上馬斯洛金字塔,而是從信仰出發向下灌溉整個生命。

透過望向思想的邊界,這兩篇文章邀請我們思考:教會是否能容納詮釋的多元?信仰是否能承擔語言的限制?而我們是否願意在思想的邊界上,再一次,謙卑地重新說出「我信」?

小結|仍在路上,仍有詩可唱

本期從「流浪」出發,不只是訴說離開教會的經歷,更是一次嘗試將信仰帶回生活、回應時代的書寫實驗。我們記錄了靈魂被驅逐的傷口,也傾聽了思想邊界上的呢喃;在批判中不放棄盼望,在漂泊中繼續尋路。正如耶穌所說:「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信仰者或許註定無法安穩地安身在任何一個固定結構裡,但正因如此,我們才能帶著詩的張力,去到沒人去過的地方,見證上主的同在從未缺席。

我們不知道下一期是否會更好,也不確定這段旅程會通往何處。但只要仍有人願意誠實書寫、彼此聆聽,那麼這本雜誌就仍值得繼續存在。 《無境界者》的路,還很長;願我們在這條路上,彼此陪伴、彼此守望,直到流浪者不再孤單,直到詩歌化為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