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報告

主編 張辰瑋2025.12.15


本刊在創刊伊始,就在封底明白寫下我們的鬪爭綱領--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這是一個民主社會的「充分且必要」條件,也是歷年來黨外人士奮鬪的一個目標。(…)不論他們拔槍之後,何時開火,我們總要週旋到底,爭取百分之百的自由。
──鄭南榕,〈槍口之下,我們依然爭取 100% 的言論自由〉
《自由時代》第 88 期, 1985年9月21日

刊務報告|週年感恩、網站優化與合作致謝

歲末年終,在大家各自繁忙的節奏中,我們也即將迎來《無境界者》創刊滿一週年的日子。

回首這一年來的路途,心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其實,創辦一份刊物、或是透過深度訪談來記錄他人的生命故事,是我從大學時期就深埋心中的夢想。但我沒有想到,這個夢想能以這樣的方式實現──在這個數位時代,我們竟能搭建起這樣一個沒有圍牆的「無境界團契」,讓散落在各處的思想與靈魂在此交會。這無疑是我今年以來,感受到最有成就感、也最幸福的一件事。若沒有各位作者的筆耕與讀者的支持,這本刊物無法走到今日。在此,編輯團隊獻上最深的感恩,這份堅持是因為有你們的同在。

為了珍惜這份連結,提供更佳的閱讀體驗,本刊網站即將進行新一波的改版與優化。我們汲取了這一年來的讀者回饋,期許新版網站能更符合使用者的需求,讓這些深度的文字能以更流暢的方式進入大家的視野。

此外,本期要特別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給「鄭南榕基金會」。感謝基金會的鼎力支持,以及葉菊蘭女士與艾琳達教授願意授權刊登訪問稿,讓那些珍貴的歷史現場得以在本刊重現。正是因為有這份來自捍衛自由先驅者的後盾,我們得以無後顧之憂地策劃本期充滿挑戰性的主題。同時,也感謝古亭長老教會的許雅婷牧師,為我們提供充滿張力的封面照片與其背後的故事。

這不僅是資源上的挹注,更是精神上的共鳴。展望明年,我們期許能承接這份「 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 」的精神火種,持續在思想的荒原中開拓路徑,帶給大家更多撼動人心的好內容。

無境界者雜誌一週年

本期主題:「異端者的權利」

爭取自由的群眾

回望台灣的民主歷程,我們今日所呼吸的自由空氣,並非從天而降的恩賜,而是源於過去無數甘願被體制標記為「異端」的先行者,用肉身衝撞高牆所爭取而來的空間。然而,當社會逐步走向開放,我們將目光轉回信仰群體內部時,卻發現那堵高牆似乎隱然未倒──面對政治立場的歧異或神學思考的越界,選擇「噤聲」往往仍是教會維持表面和諧的首選手段。

這使我們不禁追問:無論是政治光譜上的異議者,抑或是信仰傳統中的越界者,是否也應擁有發聲的權利?鄭南榕先生所揭櫫「 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 」,對今日的台灣神學而言,或許不僅是一句政治宣言,更是一場關於「真理本質」的叩問。如果真理是活潑的生命而非僵死的條文,那麼它是否更需要在異質聲音的激盪中,才能顯明其豐富?

或許在今日,爭取自由的意涵已發生了位移──它不再僅止於向外的抵抗,也是一場向內的靈性省察。我們需要誠實地探問自己:在社會上、在教會中,我們是否在不知不覺間,也成為了那個無法容忍異議、急於消弭雜音的壓迫者?

因此,本期《無境界者》試圖在神學與政治的交界處,重新去傾聽異端者的聲音,並思索一份真正能容納「百分之百自由」的信仰,該具備何種寬廣的精神。

特稿專區|衝撞體制高牆的勇者

本期的特稿專區,我們刊載了兩篇具歷史深度的人物專訪。她們二位不僅是台灣民主化歷程的親歷者,更以女性的生命經驗,見證了自由是如何在血淚與異議中被孕育出來。這兩篇訪談不約而同地觸及了信仰、政治與性別的交織,展現了在那個被噤聲的年代,個體如何以肉身衝撞體制的高牆。

●  葉菊蘭女士在〈布施無畏的勇者〉的訪談中,回首她作為鄭南榕伴侶與政治承繼者的心路歷程。訪談中最動人之處,在於她如何跨越宗教的藩籬──從長老教會的陪伴中看見「一粒麥子」的犧牲,從昭慧法師的開示中領悟「無畏施」的深意。她將喪夫的悲痛轉化為投身公共事務的慈悲,向我們示範了何謂「把信念當作唯一的武器」後的重生與轉化。這不僅是一段個人生命史,更是一趟關於靈魂如何在破碎中尋得安身立命之道的旅程。
●  艾琳達教授在〈跨海來台的人權勇士〉中,則以一位「異鄉異議者」的視角,犀利地剖析了台灣的民主與社會變遷。作為一位跨海來台的人類學者與政治行動者,她不僅回顧了與施明德先生那場充滿張力的「政治婚姻」,更直率地打破了社會對女性作為「花瓶」的期待。從在記者會上宣布離婚的行動,到對當代台灣社會「去性慾化」與宗教保守傾向的批判,艾琳達始終保持著一種不受馴化、拒絕媚俗的野性。她的發言提醒我們:真正的自由,往往來自於那些敢於在群體中發出不和諧之聲的靈魂。

這兩篇訪問,一篇溫柔堅定,一篇鋒利率真,共同構成了本期關於「異端者的權利」最鮮活的註腳——自由從來不是恩賜,而是無數勇者在邊緣處用生命走出來的路。

主題廣場(一)|捍衛自由信仰的政治異端

本期主題廣場的第一組文章,我們從歷史的縱深切入,再將鏡頭拉回當代的教會現場,試圖梳理出一條關於「政治異端」的系譜。這三篇文章共同指向一個核心提問:當政治上的戒嚴早已解除,我們心靈與體制內的「小警總」是否依然存在?

●  陳泓璿在〈異端何以成焰〉中,帶領我們重返那個充滿煙硝與油墨氣味的年代。作者不只將鄭南榕視為一位殉道者,更細緻地還原了他如何透過商業策略、哲學思辨與黨外雜誌的出版實驗,一步步建構出「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異端陣地。文章指出,鄭南榕以肉身燃起的火焰,不僅是對威權的終極抵抗,更是將「自由」的課題拋給後世的我們——那是一個必須不斷透過實踐來回應的召喚。
●  Sunny Leung 在〈教會內的異端份子〉中,則是以個人化的筆觸揭露了長老教會內部的世代與路線衝突。即便是在被視為台灣民主化推手的長老教會中,年輕信徒試圖舉辦政治受難紀念或罷免連署時,仍被以「教會是上帝的殿」、「政治中立」為由遭到攔阻。作者的經歷諷刺地指出:昔日的異端,在體制化後,竟可能成為壓迫新一代異議者的權威。
●  耿正在〈和而不同的基督徒政治觀〉中,則代表了「民主原生世代」的集體焦慮。作為解嚴後成長的一代,他敏銳地觀察到教會為了維持表面和諧,往往掛起「不談政治」的免戰牌。文章試圖在藍綠對立與宗派歷史傷痕之間,尋找一種「和而不同」的可能,主張教會應當成為承載異質性的橋樑,而非單一聲音的迴音室。

從鄭南榕的烈火,到今日教會內的噤聲與張力,這三篇文章提醒我們:政治異端不只是歷史名詞,它是每一個試圖在封閉體系中撐開自由空間的行動。或許,真正的信仰群體,不該是消滅異端的地方,而是讓異端能安全地說出真話的所在。

主題廣場(二)|徘徊在歷史邊緣的信仰異端

本期主題廣場的第二組文章,帶領我們潛入歷史的深處,在帝國的邊境與古卷的殘篇中,撿拾那些被正統教會給「遺忘」或「抹除」的碎片,並帶領讀者思考:歷史上的「異端」究竟是被發現的,還是被製造出來的?

●  羅東東羅馬人在〈帝國邊境的自由靈魂〉中,為我們解開了拜占庭歷史上「保羅派」的謎團。文章揭露帝國如何將一群試圖回歸使徒精神、強調個人抉擇的信徒,加上「異端」的標籤,並以暴力鎮壓。然而,肉身可以被消滅,靈魂卻無法被斬斷。保羅派的餘燼化為伏流,在歷史的長河中輾轉流動,持續滋養著後世那些渴望直接觸碰上帝的自由靈魂。
●  張辰瑋則在〈陌生又親切的異鄉之神〉中,透過約納斯的經典著作《諾斯替宗教》,重新審視那個曾被視為教會最大威脅的「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他們所信仰的那位「異鄉之神」,對這個充滿缺陷的世界而言是陌生的,但對人類深層的靈魂而言,卻又如此親切。這篇文章邀請我們反思:當我們感到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時,那份孤獨感或許並非錯誤,而是通往另一種神聖知識的起點。

這兩篇文章一前一後,向我們展示了歷史上神學異端的兩種面貌:一種是拒絕被帝國收編的政治抵抗,一種是拒絕被現世同化的靈性逃逸。它們共同提醒著今日的信徒——有時,對真理的良心抉擇並不在正統舞台中央的聚光燈下,而是在邊境、在異鄉,在那些被判定為「不合主流」的靈魂之中。

主題廣場(三)|敢於挑戰權威的良心異端

本期主題廣場的最後一塊拼圖,我們將目光轉向那些身在體制內、卻選擇為了弱者而「背叛」體制的人。這是一組關於「良心」與「翻案」的故事——無論是在法庭上,還是在神學的經典詮釋中,總有人願意為了聆聽那微小的聲音,而成為體制內的異端。

●  廖本恩在〈聆聽異端的聲音〉中,挖掘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在二戰時期日本軍國主義的高壓下,當刑事定罪率高達 99.9% 時,最高法院的三宅正太郎法官卻翻案,判決被控違反治安維持法的無教會主義者浅見仙作無罪。文章細膩地描繪了這位法官如何穿透政治的喧囂,聽見了被告信仰中純粹的和平精神。三宅法官的判決提醒我們:有時候,維護正義的方式,竟是讓自己成為國家機器中的那個「異端」。
●  邱詠恩在〈當鄉下老鼠遇上支配惡魔〉中,則大膽地對馬太福音的「婚宴比喻」提出了一場神學上的翻案。作者結合了當代流行文化《鏈鋸人》與後殖民神學視角,挑戰了傳統將「國王」等同於「上帝」的既定印象。文章犀利地質問:如果那位濫用權力、驅逐異己的王,其實象徵著暴虐的支配者;而那位沈默、被丟到黑暗裡的無名客,才是受苦基督的化身呢?這篇「反詮釋」不僅是對經文的重新閱讀,更是一種拒絕為權力背書的溫柔抵抗。

這兩篇文章一則關於司法,一則關於解經,卻共同指向一種「良心的異端」——他們拒絕盲從權威的審判,選擇在被定罪的人身上,看見無辜的靈魂。這或許是本期最深沉的呼籲:真正的信仰,往往是從敢於為他者「翻案」的那一刻開始的。

多元講堂|神學、身體與不可承受之輕

本期的多元講堂,依然充滿了跨界的特色。如果前面的文章是在處理信仰與政治的異端,那麼這裡的三篇文章,則是轉向了更加幽微、卻也同樣充滿張力的戰場——神學對話的可能性,以及我們的身體與靈魂深處的不適感。

●  邱慕天傳道在〈話語、肉身與教義語法〉中,針對上期張辰瑋的〈話語與肉身〉一文提出重磅回應。作者以深厚的學術底蘊,澄清了後自由神學並非一種封閉的保守主義,而是一種如同「國際外交」般的對等見證。文章精彩地運用了「運動社團」的比喻,指出真正的對話並非抹除差異,而是在尊重彼此規則的前提下,進行一場關於真理的切磋。
●  張辰瑋在〈看!在媚俗中起舞的人類〉中,帶領我們重讀米蘭・昆德拉的經典《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透過小說中對「媚俗」(Kitsch)的剖析,作者指出:無論是共產極權的政治宣傳,還是當代教會中那種「對存在全盤肯定」的敬拜氛圍,本質上都是一種遮蔽死亡與醜惡的媚俗。文章最後以狗兒「卡列寧的微笑」作為救贖的隱喻,提醒我們:或許只有在承認生命存在雜質與無意義時,我們才能在上帝面前找到那份不再做作的、小寫的幸福。
●  毛毛在〈那一天教會教導成了我的夢魘〉中,則勇敢地揭開了教會性教育背後的隱形暴力。作者以倖存者的視角,控訴基督教的「守貞文化」如何透過罪惡感與羞恥感,剝奪了女性對身體的自主權,甚至演變成一種精神上的Metoo。這篇文章讀來令人心碎,卻也擲地有聲地質問:當教會的教導成為信徒一生的夢魘時,我們是否還有勇氣去拆毀那道以神聖為名的父權高牆?

這三篇文章,分別在神學方法、文學解析與身體倫理上,進行了一場關於「界線」的突圍。它們提醒我們:信仰不應是限制生命的框架,而應是讓生命在輕與重、話語與肉身、公共與私人之間,自由起舞的寬闊之地。

小結|在邊境以外看見光

「異端」一詞,在歷史上往往與危險、錯誤劃上等號,但若我們願意撥開權力與標籤的迷霧,或許會發現,那些被視為異端的聲音,常常是真理為了突破僵化體制而發出的吶喊。

從鄭南榕的自由烈火到保羅派的異端抗爭,從教會內的異議者到敢於翻案的法官與解經者,本期《無境界者》所呈現的「異端者們」,並非一群以此為樂的搗亂者,而是一群對自由、對良知、對信仰有著更深切渴望的靈魂。他們用生命提醒我們:信仰不應是為了築起高牆,而是為了拆毀隔斷的牆;真理不應是用來審判他人的律法,而是讓人得著自由的福音。

歲末年終,也是光將要來到世上的節期。願我們都能在這些看似邊緣、微小甚至刺耳的聲音中,重新辨識出那道曾在馬槽中降生的光——那光照亮黑暗,也照亮一切被遺忘的角落。期待在新的一年,我們能繼續在這條少有人走的路上,與各位一同勇敢前行。

2026,我們在邊境之外再見。🌏